书城古言曾经有座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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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 85 章

我的名字是威廉,雪樱国度的皇太子,人类与鬼族的共主。

我的母亲是雪女族的女王,舞十七,也是我最不能理解的生物之一。

我的父亲是莱茵,据说是史上最英武的王,这也是我不能理解的。

我最大的疑问就是,神是不是跟他们有仇,所以才撮合了他们在一起……

我一直很鄙视父亲,他是帝王,却从没尽到作为丈夫的责任,作为父亲的责任。

我出生在战火纷飞的日子里,据说,那时的父亲很突兀的出现在村子里,鼻青脸肿,口齿笨拙,没人听得懂他的话,他是被当做食物送给母亲的……雪女是守护雪山的妖怪,在战争年代,

她们会冰封人类男子的灵魂,作为献祭给山神的粮食……

但是一年后,父亲还活着,并且有了我。

说到这里,我又要再次鄙视他了,勾引未成年小女孩的怪大叔,这样的人,也会是载入史册的铁血帝王吗?

但是,不得不说,有了母亲以后,父亲算是彻底开窍了,知道要养老婆孩子了,时值人类阴阳师奉天皇旨意大举进攻鬼族,在少粮缺武器的情况下,父亲硬是带领大家用游击战的战术闯出了一条生路,而在大伙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他又下达了其他指令。

派遣使者联络其他鬼族,派遣变身系妖怪混入人类之国,打听消息,散播谣言等。

甚至他自己,都混入了王宫,成为了天皇的宠臣……这一年,他一口流利的朱雀京官话,畅通无阻,仿佛一年前那个口拙的他不过是个幻觉。

我的童年,就是在没有父亲的情况下度过的,因为是混血的原因,在出生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比碗还小……再度鄙视父亲,这种萎缩的基因一定来自他。

但是,即使是如此,也没有人欺负过我……反而,他们总是尊敬的称我为太子殿下。

我知道,这种尊敬并不是真的针对我,而是我的父亲。

捷报不停传来,那天,在接到父亲已经杀死天皇,并且假扮成他掌控了整个朱雀京的消息后,所有的妖怪和鬼都欢呼起来,幼童般身姿的母亲抱着我在飞雪中回旋,她笑着说,他要回来了,她要回来了。

我的记忆依旧如此鲜明,那一天,母亲的微笑,以及之后,一层一层跪倒在地的鬼族与妖怪,视野的尽头是一个用绢布将自己裹了一层又一层的滑稽男子,所有人,都喊他王。

那一刻,也许我的鄙视稍减……

那个人,为了作为丈夫的责任,为了作为父亲的责任,甚至不顾自身。

但是,一事归一事,我还是鄙视他。

不管他怎么解释,他就是个勾引小女孩的怪大叔,这点天荒地老也改变不了。

以天皇的身份,铲除了不肯服从的阴阳师,在源氏一族和鬼族的共同效忠下,父亲创建了有史以来第一个人类与鬼族共生的国度,他把国家命名为雪樱,并迁都于大雪城,那里终年飘雪,是母亲最喜欢的地方。

雪樱历第1年,我常被猥琐的父亲用衣服包住,然后裹成饭团状丢一边,然后他屁颠屁颠的带着母亲私奔状,我以饭团的名义发誓,等我妖力成型了,第一个灭了他……

雪樱历第5年,我终于过了可恶的幼年期,晚上的时候,我就是英俊潇洒,冷酷高傲的皇太子廉,早上的时候,和大家一起变成缩水版,尊严啊,你终于迎来了春天!

于是,当第二天晚上猥琐父亲照例把我包成饭团时,我忍辱负重,等丫跑了,我妖力大开,变回正常体型,召来我的御用坐骑功夫小熊猫追啊……

然后,被这两只弄楞了……咳咳,原来晚上的母亲是这个样子的,有着柔如丝绢的长发,和婀娜多姿的身体,美丽的面孔在诠释着何为雪山精灵……咳咳,猥琐父亲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脱母亲的衣服,这个混蛋男人,出门不带够衣服的么?……咳咳,他们在做什么,为什么他的那里那么大,为什么要把那个塞进母亲那里,为什么我会觉得身体有些怪怪的……

就在我苦思冥想的时候,坐下的小熊猫打了个喷嚏,惊动了前面两人……

于是,我被母亲用法术冻成雪饭团一如滚回来……

最让我气愤的是,父亲一路上都在怪笑,我恨……最可恨的是,不久我的礼仪老师开始拿一些和他们那天晚上相似的画册给我看,还一脸面无表情的说是王的指示,在进行青春期教育……

雪樱历第10年,这是一个诡异的日子,父亲和母亲同时消失在宫殿里,大家混乱的差点集体崩溃的时候,他们又一脸诡笑的出现。

据母亲说,是父亲的朋友,也就是撮合他们成为一对的两人在举行婚礼,特地邀请他们参加。

我很纳闷,拥有瞬间转移他们的妖力,还能撮合他们成一对,对方是哪路神啊?

不过我想,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因为母亲说了,对方已经和她定下了娃娃亲,恩……一个和我一样,人类与妖怪混血的小女孩么,好吧,我可以考虑迎娶她为妻子,顺便讨论下困扰我许多年的青春期问题。

雪樱历第15年,继续鄙视父亲。丫居然把王位丢到我手里,自己逍遥快活去了,每天,我被一大堆奏折弄到焦头烂额的时候,还都会看到丫扭动的身影,手里的法术总是差点克制不住……

而远方,猥琐的父亲欢乐的向我招手,一只手牵着只到他腰际的雪女母亲。

天空中轻雪飘落,覆在他们发梢眉际,雪风吹起,他们大袖飘逸。

雪樱历第30年,鄙视鄙视,永远鄙视,我这么忙,你可不可以不要在那里幸灾乐祸的看啊,太上皇也是皇,你就过来帮个忙啊!

丫完全无视了我,大概还觉得我痛苦的脸很有趣,又在梅花雪下扭动不已。

漫漫轻雪,无边无际,我遥遥望着他们,第一次发现,母亲已经可以将头靠在他的肩头,而他的两鬓,如雪霜白。

雪樱历第50年。

那一天,我抬起头,母亲的身影在梅树下,形单影只。

那个被我鄙视了一生的男人,却已不在。

那是第一次,我觉得,漫天飘雪,居然是那么寂寞的颜色。

而最寂寞的,却是因为,世界虽在,却失去了你瞳孔湛蓝的色泽。

雪樱历第51,52,53,54……

年年复一年,大雪漫漫,梅花殷红,树下的母亲,白衣一袭,再也不曾笑的孩子般快乐。

她的笑容,已与他埋葬在一起。她的存在,只不过是为了看着我长大。

那一天,我第一次这么觉得,也第一次觉得寒风凛冽,一切都是如此悲伤。

雪樱历第70年,母亲对我说,随我来,我们去见一见友人……见她最后一面。

我搁下笔,点点头,随侍身旁的侍从端来一面玉盘,盘中盛着一朵微绽千瓣菊,母亲拿起菊花时,她的背后突然突兀的打开一扇门,孤立在天地间的门后,一个苍老的声音说:“请吧。”

母亲牵着我的手,回身,走进了那扇门里。

我走进门里,抬起头。

这才发现,原来对面的世界,也是这般苍白一片,大雪漫漫,无边无际,像极了记忆中的那天……

眼前的建筑远不及我的宫殿精致美丽,但是,白色与黄色的千瓣菊从门口一路铺进去,每一朵

就是一个悲伤,于是整座建造就像活着一样……因为活着,而哀恸不已。

两个老头对母亲微笑,一个问道:“莱茵呢?”

母亲将菊花交到他们手中,然后对他们微笑:“他已经,先走一步了。”

“哦……”老人低下头,让出一条路来,示意母亲向建筑里走,当我路过他眼前的时候,他抬起头,对我笑了笑,“你和你的父亲很像。”

那一刻,我没有觉得愤怒,反而有一种骄傲感,油然升起……

只是,我再也没有机会说,父亲,其实我一直,以你为荣。

然后,我走进了,曾经有座公寓。

黑色的公寓,被埋葬在一片白皑皑的雪色里。

每一个角落,都飘着巨大的哀恸。

我在这里见到了许多人,有的与我一样,并非人类,鹿角双翼的,哭着喊暴雪大人,王后之类……有的与父亲很像,有着同样金发与蓝色眼眸,他们聚在一起叹息不已,其中三个女子哭的尤其伤心……然后,更多的,还是人类。

这个叫暴雪的人,是这个国度的王吗?她与父亲一样吗?不然,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为她哀痛不已……

母亲停在一个房间门口,门前粉色的风铃还来不及撤去,尚在天真烂漫的摇动。

“小小雪,开开门,是我……”母亲呼唤道。

然后,门被打开,门后是一个个子只到我胸口的小女孩,哭的红红的眼睛,一看到母亲又流下泪来:“十七阿姨……”

母亲安慰的抚摸着她的脑袋,然后将她的手递给我:“照顾好她。”母亲嘱咐我道。

我点了点头,牵着这个哭泣不已的小女孩,跟在母亲身后。

这个房间内,开着巨大的落地窗。

白色的窗帘轻抛,轻雪拂入,乱了一地碎花……

我看到的,是一个男人的背影,我不知道,这个背影凝聚了多大的悲伤……我只能注视着他,看他一头一身,覆了白雪粼粼。

等近了,我才知道,原来他并不是开窗观雪,而是在守护着,睡在窗前的那一个粉衣女子。那女子静静的躺在那里,双手交握胸前,脸上覆着一张粉帕,明媚的粉色,犹如夏花。

“饕餮大人……”我听到母亲呼唤道。

“……十七啊……”那个男子,仿佛被惊醒般,良久才回了一声,他抬起头,看向母亲,天空色的蓝眸中,皆是白雪的色泽,“她说,她想躺在这里看雪……可是为什么,她睡过去了,就再也不肯起来了呢?”

微微一叹,饕餮低下头,抚摸着那女子苍白的面孔:“很多年以前也是这样,无论我怎么呼唤,她都不肯回应我,无论我说什么,她都听不见……我以为这样的事情,有过一次就不会再出现,可是为什么,这一次,她再也不肯睁开眼睛……”

母亲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其实,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许多年来一直想要对一个人问的。

为什么,你会忍心丢下我和母亲呢,父亲……

身边的小女孩,突然哭着道:“爸爸……这个……”

我们一群人都看向她,只见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小手中拽着一张揉的皱巴巴的纸条,她抽泣着说:“妈妈说,如果你一直不肯哭的话,就给你看这个……”

饕餮一把抢过纸条,眼睛一扫,捏着纸条的手就在颤抖,眼泪落在纸条上……却终是,将眼中凝着的冰雪流了出来……

纸条上写着……

“不要来找我,不要重蹈教父的覆辙。

不要忘记我,也不要拒绝再爱别人。

我走了,但是你不是一无所有,小小雪还在,照顾她,照顾自己。

我爱你,一生无悔。”

母亲的眼泪也落了下来,我知道,她想起了父亲……

哭出来就好,最可怕的悲伤,就是凝而不化的悲伤……

雪依旧在下。

那女子明媚的衣裳与灵魂,一如夏花。

这就是人类吧,短短一生,盛开落下。

而无论盛开,还是衰落,她都无悔的活着,爱人,也被人爱。

生如夏花,逝如冬雪。

人生如此,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