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言妾上无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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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故人相见1

以前翼王府风光时,她鲜少入宫,即便入宫,也是在东宫与南宫瑾处着,与太后见面不多。真正与太后相处,是在翼王府覆灭的那半年内,太后一生无子嗣,老皇帝并非她亲生,这太后殿常日也清冷寂寂,是以,那半年虽是太后护她陪她,但也是她云倾月在朝夕相伴的陪着老太后。

这人啊,上了年纪,便易孤独,老太后便是这样。就凭老太后以前让她唤她皇祖母,她便知晓老太后定是对她心系,甚至当孙女看待的。

宫闱中的人,无论身份如何显赫,即便是太后,也常日被圈在太后殿中活动,即便权力无上,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心思至此,对这宫闱的排斥感便越发的深了半许。

这时,嬷嬷已差人抬了热水进来,也备好了宫裙。

云倾月并未耽搁,就着热水沐浴,待着好宫裙出得屏风,嬷嬷已是拿了锦帕过来为她擦拭湿发。

云倾月端坐在妆台,目光静静的落在铜镜,只觉脸颊上被太子妃打下的五指印也因前一刻擦拭的伤药之效而消失无踪。

此际,屋中静好。嬷嬷正细细为她擦发,动作轻柔。

云倾月沉默了片刻,才问:“嬷嬷,皇祖母近日身子极为不好吗?”

嬷嬷擦发的手微顿,叹了口气,“自倾月郡主和亲远嫁,太后便甚为想念,后见得太子殿下将郡主尸首带回,太后惊急晕厥得跌了一跤,瘸了腿。”说着,嗓音微微带着几许释然,“不过如今郡主已是归来,太后心情通常,没准儿并也会逐渐好起来。”

云倾月目光微沉,欲言又止一番,却终归未言出话。

终是因为她云倾月之故啊!只是,老太后这般心系于她,就连方才也不惜将叶家势力倾向南宫瑾,她云倾月何德何能竟得老太后这般上心与重视。

“郡主?”正想着,嬷嬷低低的唤了一声。

透过铜镜,云倾月凝上了嬷嬷的面容,目光顺势将她脸上挣扎之色看得清楚。

“嬷嬷有话不妨直说。”云倾月缓道。

嬷嬷默了片刻,这才出声道:“方才太子妃过来闹事,郡主切莫放在心里,更别因此而对殿下生有间隙。其实太子殿下对郡主,着实真心。”

云倾月脸色微变,淡道:“太子之事,嬷嬷无须与倾月多提。今日太子妃闹事,打了倾月,倾月也还了回去,算是扯平。是以日后,无论是太子妃还是太子,都与倾月无关。”

嬷嬷怔了一下,叹息道:“郡主,其实太子殿下也是可怜人。自郡主离开,甚至发觉郡主溺亡,太子殿下整日浑噩,就连太子妃腹中胎儿,也是那时殿下醉酒而为。”说着,语气更显怅然,“郡主在太后殿中住过半年,郡主落魄时,老奴也是看在眼里,更是疼在心里。而今殿下是个良人,甚至还朝太后言及过留给郡主太子妃之位,如此,郡主若是与殿下在一起,也是能幸福安然的。”

云倾月眉头微皱,嗓音低沉,“何时,嬷嬷竟也成了太子殿下的说客?”

嬷嬷微怔,无奈道:“老奴惶恐。老奴并非殿下说客。不止是老奴希望郡主与殿下在一起,就连太后也是这样想的,要不然,太后也不会将叶家势力转交给殿下。”

嗓音一落,见云倾月许久不言,嬷嬷挣扎了一下,又道:“郡主可还在意太子以前陷害翼王府之事?等会儿郡主去见太后,想必太后会与郡主言道事实,其实,太子殿下并未对不起郡主。”

嬷嬷话中有话,但云倾月却知晓嬷嬷所言的事实是何意,想来,这嬷嬷定是想说翼王府的人尚在之事吧,只是此事这般机密,嬷嬷怎会知晓的?

云倾月未言,兀自沉默。嬷嬷自铜镜窥她几眼,终是未再言话。

寒冬腊月,天气寒凉,云倾月湿发未曾全数擦干,青丝披散在后背,加之衣着素净宫裙,整个人闲散随意,却又美得惊心。

入得太后大殿时,暖气扑来,驱散了浑身的含量。

云倾月缓步绕过屏风,便见太后正坐靠在榻上,身上披着厚实披风,待见她过来,便满面喜色,皱纹横生的脸虽慈善温和,但却带着年轮风霜之感。

曾几何时,曾经端庄穆然的老太后,竟像个风烛残年的人了?双腿的瘸疾,满身病痛,竟将她折磨得这般孱弱苍老了。

一想到这儿,心底骤然漫出酸涩,然而云倾月面上却未表露分毫,反倒是迎着老太后喜色的目光微微淡笑。

“宫人们倒是糊涂,这大冬天的,竟也未让丫头披件披风再过来。”老太后面上笑着,语气却透着半许责备。

云倾月缓步至太后榻边坐定,朝她笑道:“倾月不冷,不关她们的事。”

老太后也未多说,伸手拉了云倾月的手,目光在云倾月面上逡巡,随即眸中胀满了怅然与释然,“这些月里,丫头受苦了。”

太后依旧是这话,今日第一次入殿听着,倒未有太大感觉,但此际一听,不知是殿中沉寂,还是望着老太后苍老面容格外心疼,云倾月目光有些不稳,心底深处,竟开始酸涩澎湃。

太后的手有些冷,云倾月忍不住紧缠着太后的指尖,最后按捺情绪的朝太后道:“外面虽苦,但也将倾月磨砺得坚强了,也是好事,皇祖母不必忧心。”

“丫头你虽不说,但哀家却是知晓的。一个人独身在外,无依无靠,岂能好得了!”太后眼眶微红,嗓音更显心疼。

不知是许久不曾得过人这般关心,还是以前就对太后亲近依赖,如毕生亲人一般,而今再闻这话,这感觉,像极了以前依偎在母亲怀里软语言笑的亲近与温暖感。

霎时,心底的情绪有些莫名的崩塌,眼睛也有些酸涩,心底一直铸就的坚强堡垒也因太后的关切与心疼而显得不堪一击,云倾月忙垂头,不愿让太后看到她的脸色与眼睛,然而偏巧是这一垂头,眼中胀满的泪便蓦地滴落,甚至恰巧滴落在太后手背。

太后像是被灼到了一般,手有些微微的颤抖,嗓音越发凄凄与心疼,“丫头,莫要难过。此番回来便好,回来便好了!以后有哀家与太子护着你,龙乾谁也别想再害你。”

云倾月抑制不住的哽咽,然而却强忍着泪,强撑着脊背,不让自己显得太过崩溃与软弱,仅是默了片刻,当即起身在太后榻前跪定,“倾月何德何能,竟得皇祖母这般疼爱!皇祖母之恩,倾月一生难报,倾月在此为皇祖母磕头,惟望皇祖母一生平安康泰,长命百岁。”

老太后眼中的泪更是有些止不住,瘦削的指骨努力的将云倾月拉起,见云倾月眼眶红透,老太后半泪半笑,“以前翼王府覆灭,也见丫头一直收敛情绪,不曾将悲痛展露分毫,而今丫头见了哀家,竟哭成这样,倒是哀家之过了。再者,长命百岁哀家倒是不期望了,哀家这一身病骨,定是好不了了,只是老天倒也有眼,让哀家再看到了丫头,哀家倒也知足了。”

云倾月心底酸涩难耐,哽咽不出半句话。

太后紧紧握着她的手,继续道:“别说什么恩泽之话,你是哀家亲侄女的女儿,加之你父亲对哀家又有恩,以前你我相处半年,哀家也是拿你当皇孙来疼。这太后殿啊,也空了好久,而今丫头再回来,哀家虽下不得榻,但也不必闷着了,呵。”

云倾月情绪不稳,一时无法言话,许久,她才道:“皇祖母放心,倾月定会找人治好皇祖母的腿,医好皇祖母的病。”

太后敛神缓道:“哀家的腿连御医都无法,想来定是无望了。自是哀家也非完全不能下地,有一条腿还能稍稍用力,只是嬷嬷他们不愿让哀家下地罢了,呵,丫头莫要担心。”

“倾月言及是实话。倾月认识一人,他医术极好,他定会治好皇祖母的腿。”

太后努力的收敛情绪,却是并未对云倾月的话上心,只道是云倾月不过是在安慰她。

她默了片刻,才转了话题,嗓音温和慈爱,“哀家的病疾,丫头莫要担心了。丫头此番回来,有个好归宿,哀家便满意了。”

云倾月眸色微滞,默了片刻,才按捺情绪的低问:“皇祖母如今可是中意太子殿下了?”

太后并未犹豫,缓缓点头,“哀家的确看好太子,丫头,你若与太子成亲,你定会安然一生,再者,你与太子本是青梅竹马,太子对你也不曾变心,便是那翼王府之事,也非太子之过。”

说着,见云倾月沉默不言,太后再度将她的手捏紧了半许,随即压低嗓音道:“丫头,太子并未对不起翼王府,更未对不起你,翼王府的人,都还尚在。当日太子利用你而陷害翼王府,也不过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要不然,翼王府的人难逃一劫。”

云倾月心生怅然,沉默不言。

太后静静望她,对云倾月这般不悲不喜的态度怔了一下。

“丫头,你怎么了?”太后问。

云倾月缓道:“翼王府之人尚在之事,倾月早已知晓。”

太后略微欣慰的问:“太子早已告知你了?那小子倒是说得快。”说着,心情似乎又缓和半许,“如此也好,丫头既是知晓翼王府的人还在,你与太子间的矛盾,倒也该化解了。如今太子虽有正妃,但太子已然大权在握,又有叶家为后盾,太子要废妃,也是极易之事,到时候丫头再嫁予太子,入主东宫,以后丫头定能安稳幸福。对了,这门亲事,哀家早已应下,你双亲也应了,待太子废妃之后,哀家便下达懿旨赐婚。”

云倾月低垂着头,眼眶红肿略有消却,然而脸上却甚为低沉,半晌,她才低低出声,“皇祖母,倾月不愿嫁给太子。”

太后握着她的手蓦地一僵。

云倾月顺势抬眸迎上太后的讶异的眼,只道:“倾月与太子的确青梅竹马,以前也的确相爱,但因翼王府之事却越走越远。倾月出嫁和亲,只身在凤澜流浪,倾月已非以前的倾月,对太子的感情,也早已被现实磨灭了。”

太后甚是惊愕,目光极为认真的望着她,“这般说来,丫头不喜欢太子了?”

云倾月干脆点头。

“丫头如今可是有喜欢的人了,是以才对太子无感了?”太后又问。

云倾月怔了一下,思绪莫名微乱,这回却未干脆应话,反倒是沉默半晌,才道:“没有。”

太后叹息:“你这般迟疑的回话,哀家便知你是在瞒着哀家了。只是丫头,你听哀家一言,若你心底之人不能给你安稳与幸福,或是你二人根本无法走到一起,那你便嫁给太子吧!太子那小子虽瞒过你,但对你的确真心,那段日子他将你的尸首带回,浑噩断肠,哀家也是看在眼里,若非哀家将他骂醒,若非你父亲在旁劝佐,太子怕是早已颓废下去了。在哀家与你双亲眼里,太子都是有担当的人,身为女子,与其找个你爱的人,日日忍受牵肠挂肚之苦,日日劳累讨好,还不如找个爱你的人,对你一世呵护,捧着护着。”

云倾月缓道:“皇祖母之言有礼,但倾月与太子殿下,已无可能。”

说着,见太后仍要言话,云倾月继续道:“正是因为殿下对倾月情意未变,对倾月呵护有加,倾月才更不能与他在一起。倾月心意已变,已是对殿下无爱,若是当真与殿下在一起,便是对他不公,更是耽误了他,而倾月,不愿愧疚,不愿违心亲近,是以便只有疏离殿下,如此,才对殿下与倾月都好,望皇祖母明鉴。”

太后怔了一下,全然未料云倾月会这般说,她略微无奈的道:“便是你对太子无爱,但你若答应嫁他,他也会欣慰喜悦,丫头你无须觉得愧疚。”

云倾月垂眸,只道:“即便殿下不计较,倾月也会计较。皇祖母,请恕倾月当真不能嫁给殿下。”

太后凝了她半晌,见她坚持,太后叹了口气,“也罢,丫头既是这般说,哀家也不逼你。这几日,你便先在宫中住着,待见了你爹娘,哀家再与他们商量你成亲之事。”

云倾月脸色微变,忙道:“皇祖母,倾月计划明日便出宫去寻爹娘及翼王府的人,是以,倾月怕是不能在宫中小住。”

“丫头急着见你爹娘之心,哀家自是理解。只是如今京都城乱,到处都不安宁,加之太子此番回来,龙乾也要变天,丫头这几日还是呆在这里为好,待时机成熟,你爹娘自会来看你接你。”

“皇祖母……”

“不必多说了,此事便这般定下,丫头便安心在宫中小住,若是可以,便与太子多处处,在哀家眼里,你若嫁给太子,定会幸福。”

云倾月忙再度推拒,太后却是不愿多说,转了话题,“许久不曾听过丫头奏琴了,以前得知丫头溺亡,哀家怀念,便让人在宫外找了不少琴师,却皆弹不出丫头的琴律,而今丫头归来,此际可否为哀家弹奏一曲?”

云倾月终归是噎住了后话,目光静静落在太后面上,心底了然。太后此际怕是并非真正想听琴,而是想以此来阻隔她的后话。

心底略有无奈,但她终归还是未再将心绪表露半毫,仅是敛神朝太后微笑,随即便差人取了琴来,为太后弹奏。

太后许久不曾听云倾月奏琴,此番耳闻,面色悠远而又怅然,期间待云倾月指尖停歇,她也会出声赞叹。

午时,云倾月与太后一道用了膳,许公公及嬷嬷送来的膳食皆是以前云倾月所喜,云倾月放眼望去,菜肴皆统一精致,然而心底却蓦地生了异样,异样得就这么毫无预兆的突然想起了百里褚言,想起了百里褚言差人给她准备的膳食也都是她所喜,甚至于,他还曾细心的将她所喜欢的菜肴全数写下送至郡主府,吩咐老管家常常让后厨做给她吃。

一想到这些,心底难免复杂,但却不曾在太后面前表露,反倒是对太后欢笑以对。

待午膳过后,太后得小憩,云倾月终于退出大殿,只是在转身要入得偏殿时,有太监送了帖子来。

云倾月对那太监并不熟悉,但接过帖子一看,瞧清帖子下方的‘平阳’二字,心底蓦地一怔。

“安阳公主此际可是有空?我家公主有请。”那太监恭敬出声。

云倾月眉头一皱,只道这太监见了她竟也不诧异与恐惧,难不成她云倾月未溺死的消息早已传遍这宫闱?

另外,更值得一提的便是若非这太监唤她‘安阳公主’,她倒是真忘了这个因着与南翔和亲时才被封赐的公主名号。

再遥想当日出嫁时,南宫瑾对她唤的一声‘皇妹’,以前听着是嗤讽万分,而今想来,却悠远得快要让人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