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言重楼暮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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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分别2

“放手!”他加重了语气。

“不,”她只觉得喉咙哽得难受,用力地摇了摇头,“为何忽然这样,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她越发攥紧了手,眼泪满满的盈上来。他这样,无异于将她置于独峰孤岛,四周尽是深渊险水。

昨晚,她在房中猜了很久,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每一件事情她该怎么办。可她就是万万没想到,会变成今天这样。她至此都是一头的雾水,不见眉目。

这边元士弘恐怕生出不测,难以回去跟娘娘复命。于是朝陆靖勋躬身道:“若大将军愿放人,我们这就接昭儿出去了。”

“我不能跟你们走,”她踉跄地退到陆靖勋的座椅后,“我是绝不会跟你们走的。”

“大将军?”元士弘不搭昭儿的话,却只是小心地带着询问的神色看着陆靖勋。

“来人!”陆靖勋喝道。

门外进来两个府里的侍卫。

“送她出去。”他说。

“诺。”那两个侍卫走上前,略一迟疑,便伸手拽她。

谁想她竟死死地抓着椅背,侍卫素来知道陆靖勋平日待昭儿如何,此刻都不敢使力扯拽。

元士弘见状又朝陆靖勋行了一礼,“大将军,恕下官失礼了。”说罢朝身后使了个眼色,顿时上来几个宫里的黄门,七手八脚地将昭儿从椅子后扯了出来。

她竟不再求他,只是沉默而拼命地挣扎着,下死力猛地挣出一只手揪住他的衣襟,却最终被黄门硬是一根根将手指掰开。

府里的下人看着眼前的情形,无一不心酸难过,不忍再睹。

可唯独大将军竟不曾为之动容,就那么看着几个黄门连拉带扯地将她往外拽,昭儿力薄,抵不过这些人的七八双手,甩开了一只,又上来几双,缠在身上如同甩不脱的大网。

她瘦弱的身影埋没在凌乱的人群中,在他的面前来来回回的晃。可她再怎么拼命挣扎,脚步却最终被带出了门槛。

“大将军!”在她消失的那一瞬,一声凄厉恍若秋雁的破鸣,狠狠地滑过他的心间。

昭儿被带出去了,元士弘却还有一件娘娘交代过的事未了,于是朝陆靖勋躬身道:“险些忘了,娘娘还交代下官给大将军带了厚礼来。”说着冲身旁的一个黄门吩咐道:“叫他们进来。”

片刻后,两名黄门托着大方漆盘进来,身后跟着数名佳丽,各个姿色上乘,妖冶撩人。

“娘娘说,能找到昭儿的下落,毕竟是大将军的功劳。这便算是元家的心意,奉还当初昭儿的赎金,还有这一年来的衣食用度。娘娘特意嘱咐下官,定要大将军收下,昭儿毕竟是元家的女儿,不可有半点亏欠大将军。”

元士弘掀开漆盘上的红绸,里面铺陈着的灿然耀眼的金坨,像极了当初陆靖勋给翠茗阁的赏赐。

“娘娘还念及大将军府邸空冷,特从宫人中精挑细选了五位上乘的,赠与大将军,也交代定要大将军留下,否则,她于心不安。”

陆靖勋沉默片刻,冲那捧着漆盘的黄门招了招手,黄门上前,他看看那些金子,又看向元士弘,冷笑道:“你存心激我?”

“这……”元士弘心头一紧,正不知该如何回话。只见陆靖勋猛地一扬脚,那些金子连同漆盘子已从黄门手中飞起来,犀利哗啦散落的到处都是,满地滚着亮灿灿的金光。送来的几个女子惊呼着退向门边,挤在一处怯怯地望着他。这边元士弘也差点灵魂出窍。

厅里顿时噤若寒蝉,静的窒息。

元士弘的热血直往上涌,一张脸涨得如同茄子。憋了千万把劲儿才将一腔恼火硬憋了回去。此刻决不能发作,他素来知道陆靖勋这一班武将,当真闹将起来是不分场合不讲礼仪的。到时反倒自己无趣。于是只有慢慢地说:“大将军何故如此啊,若是这些东西不称心,告诉下官便是,何必……”

“滚。”

阴沉的语气下似是掩了汹涌的劲流,元士弘只有将方才未说完的话生生吞了回去,作了一个揖:“下官告辞。”说罢正欲出去,却听陆靖勋又说:“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干净。”

于是少不得叫黄门将满地的金坨捡干净,方才带了那几个宫人退出来。

内苑的李氏已经听说了前面的动静,忙赶过来时,只见元士弘与几个宫里的人朝外走,方才那敛形屏声的模样早已不复存在,斜目回头望了一眼,口中低声骂着:“娘的,打狗还看主人,况且小爷再不济也是元家的亲儿子亲弟弟,这金坨子等同于被他径直扔到娘娘脸上去了。”说着还问身旁的黄门,“你说是不是!”

那黄门未应声,只顾跟着朝前走,继续听元士弘一路骂骂咧咧,直至过了那条石板路,骂声倒渐渐大起来了,却惹得后面几个小黄门偷笑。

李氏叫住从厅里退出来的银霜等人,“怎么宫里就来了人,昭儿呢?”

银霜惦着昭儿,边急匆匆地往门外走边道:“我也不知什么缘故,大将军从宫里回来脸色就不好看,没多久宫里便来了人,说是娘娘要接昭儿进宫。”

“我问你昭儿此刻在哪里!”李氏道。

“已经被带出去了。”银霜道。

李氏听此言也未及赶到正厅去问大将军,便忙跟着银霜跑出去。

幸而出了府门,那一行人还未动身,元士弘也才刚上马。

“元公子慢行一步,我跟昭儿几句话交代,不费多少工夫的,可否?”李氏道。

元士弘心下不耐烦,可此人也不是个能轻易得罪的,于是勒住马,“老夫人请。”

李氏打开车门,却见昭儿缩在车里,面色苍白,额头上竟出了好些虚汗。这情形叫她怔住,也忘了要说什么,只是用绢子替她擦汗,“昭儿,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说着顺势一摸,惊道,“烫的这么厉害!”

可昭儿并未对此留意,竟抓住她的手:“老夫人,我们去琼州那阵子,我外祖母来府里跟你说了什么?”

“不曾说什么啊,”李氏道,“不过是问问你过的可好,还说了几句给你找人家的事,再就没了。昭儿,我是当真不知娘娘为何忽然叫你进宫。”

“她问你这些,你怎么说的?”昭儿问道。

“我自然说你过得好,怎么了,怎么此刻问起这个?”李氏道。

昭儿沉默下来,身上却抖得厉害,额上又渗出汗来。

老夫人看着心疼,抚着她的头说道:“昭儿,你莫怕,回头我跟大将军说,还接你回来。”顿了顿又道,“在宫里也不会坏到什么地步,元妃是你的姨母,跟你母亲是一样的,自然会疼你。她身边的誉青,本是元府里的老人,当初是你母亲的乳母,后来便随元妃娘娘进了宫。她自然也会疼你的。”

“老夫人,”昭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你去给我找银霜过来,我有话跟她说,我求求你了。”说着便抖抖索索地在车里跪下。

李氏一把扶住她,“她就是跟着我过来的,你要见她,我给你叫来。”

昭儿听此言,已经倚着车门朝外望去,身子却一斜险些栽下车。李氏忙扶住她,见她身子都不稳了,知道病得不轻,可是没有法子。只得回身叫道:“银霜,姑娘要跟你说话。”

银霜听此言忙匆匆地上了车。李氏转身见元士弘正勒着马朝这边张望,于是走过去道:“元公子,姑娘像是病了,等进了宫……”

元士弘笑道:“老夫人放心,到了宫里,自有宫人照料。”

李氏的话噎在喉间未交待成,只叹息一声。见银霜迟迟不下车,于是只好扶着玉穗先进府去了。

且说昭儿在马车上,扶着银霜喃喃道:“似乎不是我外祖母的事,老夫人说,我外祖母只问了几句我过得可好,老夫人就说好……”

“姑娘。”银霜见她这样,越发难过,叫了她一声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忍不住落泪。

“好银霜,你别哭。”昭儿竟用袖子替她擦起眼泪来,之后又惶惶地思忖了一番,忽然说:“银霜……这事许是和韩升有关。”

“什么?”银霜哽咽着问道。

“昨晚大将军为何叫韩升问话。”昭儿说。

“昨晚……昨晚不只是问了话,大将军差点将韩升打死。听说,老夫人叫他先回家养着去了。”银霜怔怔地说,面上的猜疑之色也浓重起来。

昭儿至此还不知这档子事,不禁一怔,之后便点头道:“那就是了。”

“姑娘,你有什么事要奴婢做,尽管吩咐就是了。”银霜哭着,好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句话来。

“银霜,你回头去找韩升,你跟他说,我知道我的事必然和他有关,你叫他去找大将军说明白了,将我接回府里。这事若真是他惹出来的,我绝不怪他,只是求他帮帮我。你就将这原话带给他。”昭儿道。

“嗯。”银霜听得直点头应着。

“你等大将军哪日火气消了,就替我跟他说句话,”昭儿说到这里,看看她,“你敢不敢?”

“嗯,敢,”银霜哽咽道,“恐怕这几日还不成,姑娘需等一阵子,我……”

“我知道,”昭儿说,“我不为难你,等你看着哪天好,你就跟他说,我知道他是生气元家的人动辄就过来烦他,若他能将我从娘娘那里要回来,我就回琼州去,再不来郦阳的。若元家人问起,就说我自己不知到哪里去了,只要我不在郦阳,他们自然会罢休的。”她说着握紧了银霜的手,“这些话方才我就想说,可是厅里一屋子的人,我没法说。你定要替我将这话告诉他,不然他怕我回到府里又给他添麻烦,他就不会救我出来了。银霜,没有人能帮我,只有他能将我接回来。不然,我就没指望了。”

“奴婢一定会将话带给大将军的。”银霜道。

“等他气消了再跟他说,你应知道这两家的事,元崇怀嫌我丢了元家的脸,为这个有一回还想要我死。我进宫就是送死。”

银霜听这话一惊。这边昭儿却兀自失魂似的絮叨一阵,沉默一阵,然后忽又回过神来,重握紧她的手,“哦……还有,你别忘了问韩升到底是什么事,大将军怕是不会告诉你的。你得去问韩升……对了,你方才说了什么,韩升差点被打死?”

银霜见她语无伦次,神情恍惚,唇色都惨白了。于是心里越发难过,抱住昭儿哭道:“姑娘放心,我定会去替姑娘问个清楚的。姑娘只管放心……”

昭儿听这话,茫然地点点头,“嗯。”

银霜还想要说什么,车门忽然被轻轻地叩了几下,外面传来元士弘的声音,“话说完了不曾。”

银霜应了一声,只好冲昭儿低声道:“姑娘,我这就下车了。姑娘千万珍重。”

昭儿却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银霜下车,掩了车门。随之而来的空寂和无助沉沉地压来,她身子朝后一倾,瘫在车壁上没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