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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对弈

片刻沉寂之后,雨京凄然一笑,点了点头,脸上一片无奈,“有!”

阿灵阿跟着一惊,变了强调的高喊,“你胡说!皇上,让,让她拿出来!老臣要当面见到那些私信!”他六神无主,眼神涣散的无法对焦,“不可能!十三福晋你莫要冤枉老臣,你拿出来!”

康熙脸色一沉地吼道,“到底有没有弑太子之心?她拿出来你才会承认,拿不出来你岂不是要骗朕一辈子?!”

阿灵阿脸色惨白,不住磕头,声音越来越低,“皇上明鉴,老臣之意是十三福晋根本就没有这些私信,是莫须有的罪状扣在老臣身上。老臣一时心急才说出来这番话,皇上请相信老臣一生对皇上和太子从来没有过谋反弑杀之意啊!十三福晋大可以伪造笔迹,皇上,这样的证据不能用啊!如没有外人作证,十三福晋一人之言对老臣一人之言,皇上不能妄下评判!”

他哭吼着,大殿的门帘又被掀开,有个细尖的声音突然响起,“老奴愿意作证。”雨京回头一望,殿上现在站着一个白发老太监。又眯着眼睛盯着看了半响,此人她是认得的,当年就是他出面拦住那个差一点告诉她伊桑实情的小太监。

她正在用力回想这人叫什么,只听见康熙喝道,“梁九功,朕叫你进来了吗!”

梁九功倒是不紧不慢的下跪,“奴才该死,奴才在殿外候着听见阿大人这番话,实在不忍十三福晋再遭刁难,才冒死上殿。老奴跟随太子多年,只为的今日能报答太子,也为朝廷效力......”

阿灵阿不可置信的望向梁九功,“你做什么证?”

梁九功脸上丝毫看不出任何波澜,只尖声道,“阿大人,老奴受你所托,这些年在太子身边安置了庞氏,吴氏,还有十三福晋那位婢女,这三人除去吴氏是小产致死之外,其余两位都是没有办好您吩咐的差事自我了断。老奴今日只求一死,也要把实话都供出来,十三福晋所言,其余的老奴不知,但是毓庆宫里面的事情,全是句句真实。”

阿灵阿用力捂住此起彼伏的胸口,大声骂道,“梁九功你这个阉人!你哪来的胆子诬陷我!”随即他终于明白过来,这根本是个局。梁九功有再大的本事,也不敢上到大殿上来讲出这番话,十三福晋再怎么嚣张,也不敢把事情编的这么离奇复杂,他们之所以这么做......他突然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身体停不下来的颤抖,“皇,皇上,皇上,饶......臣,皇上......”

康熙这时候正揉着眉心,一脸疲倦的样子,早就分不清是真是假。整个大殿上只有阿灵阿绝望中的求饶声,再没有别的。康熙最终一脸忧伤道,“阿灵阿,朕是看错了你。”阿灵阿跟着大声哀哭起来,康熙眼望着还惊魂未定的雨京淡淡道,“贱奴梁九功,下去自领五十大板,兆佳氏,你也下去,待宫内听候。”

雨京心神恍惚点点头,“多谢皇阿玛。”

再不想多看阿灵阿那张奸诈的脸半刻,亦不想再面对如此残酷绝情的皇上,雨京随梁九功出了大殿,才发觉腿软的寸步难行,扶着木柱一个劲儿的换气。梁九功上前扶她,刻意压低了声音,说,“十三福晋今日一战,已完成万岁爷所需,还望十三福晋仔细身子,和十三阿哥相聚之日近在眼前。”

雨京只觉浑身松软不堪,微微抬眼看了看梁九功,问道,“公公为何要协助我?”

说完她自己苍白一笑,梁九功本是服侍过皇上的人,他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已经无须多问。她长叹一声,也有些心软,五十大板,依梁九功今日的身体,那是肯定熬不过去的。梁九功仿佛看得出她所想一般,扶着她一步步下阶梯,“十三福晋不用担心老奴,宫里下板子有轻有重,万岁爷叫奴才自领,您便放心。”顿了顿又道,“老奴还想多说几句,那碗汤药是老奴亲自端给您那位婢女的,她曾经恳求老奴圆了她主仆之情,但是当年无法做到,今日老奴就全当替她还给您了。福晋,这往后,你不顾忌自己,也要想想十三阿哥,当年之事,也就不要再介意,释怀了吧。”

望着梁九功去领板子的背影,雨京愣了许久,心中无限纠结,久久不能平复。伊桑的死,与其说她介意,不如说是逼迫她一步步扛下来的动力,每当熬不住了,每当觉得隔日也许会饿死了,她都会默默告诉自己,和伊桑比起来,她那点苦楚又算得了什么?而如想到大殿上刚才那场大戏,唱的有声有色,恶人终受制裁,但是她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皇上不是为了用那件事而致死阿灵阿,根本没有证据,他只想告诉阿灵阿如果他想,他便可以。大殿上留下来的人现在是不是又在和颜悦色的谈着根本和雨京控诉不相干的条件?以此互相利用?

这就是朝野之事,没有永远的敌人,没有永远的朋友,亦没有永远的父子。

后来福清扶着她小步艰难地走到十五格格所,十五格格一看见她就扑进她怀里,哭着问她有没有十三哥的消息。雨京苦涩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两个人抱头痛哭。直到夜色降临,丝毫没有消息传雨京再回去面圣,十五格格在屋里一趟趟走来走去,雨京蜷在炕上裹着被子,四周摆满了火盆,还是觉得冷,从身体里到外的冷,凉透人心。

就在她怀疑是不是自己被皇上软禁起来的一刻,四阿哥来了。

四阿哥站在院子里静静站着,低声道,“跟我走。”等他看见雨京推开门的一刻,眼里一闪而过几分惊异,上下打量她几眼,有些犹豫,终究吩咐十五格格打水给她擦把脸。

雨京祈求的眼神一刻没离开过四阿哥的脸,四阿哥这才颔首,“我们去接他。”

这一刻所有的彷徨无助都消失殆尽,雨京几乎是抓着四阿哥的手一刻不停的要离开,十五格格含泪拉住她,声音中也满满都是担忧,“十三嫂,哥哥交给你照顾了......”

马车上每颠簸一下雨京的心就跟着缩的更紧,快要窒息的紧张让她无力抵抗,只能不停询问四阿哥。四阿哥目视远方,并没有正面回答她任何的问题,他声音里透着疲惫,“见到了就知道了。”

这样飘渺虚无的回答让雨京恨的牙根都发痒却无处发泄,胸中心跳控制不住的飙升,她紧攥着袍子皱眉不语,直到马车骤然停住。

那是一条窄小细长的胡同,站在胡同口根本看不清前面的路通往哪里,深深的阴影至漆黑。雨京愣愣站在车边,浑身阴森直打哆嗦,她转头看四阿哥先行一步早就迈进了幽黑之中,赶紧几步跟着过去。尽头是一座偏僻寂静的院子,门外有两个守卫的,还有个官差模样的,看见四阿哥都恭敬地点了点头。官差模样的笑着迎上来,“听说了四贝勒要过来,您还快些请进。”

不大的一座院子,地上的石路破损不堪,雨京不时四处望着,走不了几步鞋子就陷进烂泥中,四阿哥伸手拉了她一把,那个官差的看她这身打扮也没多说什么,只客气地笑道,“下了雪,又没人扫,化了就成这样了。”

雨京哪有这种闲工夫和他讨论路平整不平整,就算现在地上铺满了刀子,她还是要见胤祥的。她伸手拉紧了身上的披风,心里火烧火燎的,急问,“十三阿哥在什么地方?”

官差欠了欠身,才往后院指了个方向,雨京就一把推开四阿哥的胳膊,几乎是飞奔过去。越接近那个方向,雨京胸口越是心悸得发狂,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转过最后一个弯,她怵然停下脚步。

是不是他?真的是他?

胤祥的背影惨淡消瘦,一个人坐在树下石凳上,这样寒的天里,只一身灰绿色薄袍,衣领大开,擀毡的头发散落在肩上。他不觉有人过来,还盯着石桌上一盘棋出神,嘴中喃喃而语,“这一步走的的确惊险。”

院子里除了他再无别人,雨京捂着嘴一步步轻轻走到他身后,早已眼泪决堤,还强忍着不敢出声。胤祥依旧像是在和谁对弈般投入,手托着下巴,不住点头,“那我走这里,将你一军。”雨京这才看清,他棋面上摆着的,根本就是十几颗地上抓的石头。

那一刻她再也忍不住,站在他身后颤着声轻唤他,“胤祥......”

胤祥突然肩膀一塌,手中的石子应声落地,还能看得到他不住咽下口水,却身体像定住了一般,丝毫不动。

雨京再上前,手抚在他肩上哽咽着说,“胤祥,我来了。”

他猛地站起来,雨京吓的踉跄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的时候刚好被四阿哥扶住。胤祥粗鲁地拍打着袍子,可依旧不回头,只站在原地,肩膀一上一下快速起伏。紧接着他开始大步往前而去,边走边吼,“你们谁让她来的?他们谁让你来的!”声音已经嘶哑的近乎失声。

雨京冲过去紧搂住他,心里再多思念再多心疼已经没办法言表,静静地泪流满面。她的脸贴着他的背脊,那个给她无数温暖的身体如今冰冷的没有一丝体温,只有那身体停止不了的颤抖,和她的一样。

“胤祥,别这样,我们回家......”她泣不成声。

胤祥眼眸里有一瞬间的欣喜明亮,迅速又恢复黯然。任由雨京抱着自己,紧紧抓住她的手,轻轻一笑,“我不是跟你发火......”

雨京微笑点头,却一时说不出话。

他的手心里寒凉一片,只轻声说,“......早前是有洗漱的,后来不用见人......我这个样子实在见不得人,你等我,等我弄干净些再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