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青春文学表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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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古城春宵 (2)

此人的名字仿佛动物园。有三种动物:猴、羊、虎。他是我小学同学,和我住一个院子。他是个苦孩子,父母是卖菜的,小学时就替家里打工赚钱。他赚钱的手段是扫厕所,院子里有两栋学员楼,每层都有公共厕所,一共十个厕所,男女再分就一共二十间厕所。他的任务就是每天傍晚放学后清扫这些厕所,工程浩大,全部扫完能得到十块钱。在小学生的我看来,那是一笔巨款,曾引起我羡慕。我也曾想和他一起加入劳动,但看到那些肮脏的排泄物,又望而生畏。杨虎日复一日地干。冬天,手上起冻疮,裂开的皮肤显出里面红红的肉,而那十块钱,全交给父母,自己一分钱不花。

他学习甚好,年年被评为三好生和优秀班干部。我父亲很赏识这个吃苦耐劳的孩子,曾夸奖道:“杨虎以后一定能成大才,我要有个女儿一定嫁给他!”

但计划生育只准生我一个,于是未遂。

小学毕业后我们升入同一初中,并且恋上班上同一女生,但这没影响我们友谊,因为这个女生没跟他也没跟我。升高中时他进入省重点,我上了普通中学,于是分开,但我们依然常有往来。后来高考他考入一所南方的重点高校,我则去了北京。

此时,我们一年未见。

杨虎笑着拍拍我肩膀:“老兄。N年没见了!”

“是呀。咦?你近视了?”我发现他戴副眼镜。

“五百多度。”

“这样更像三好生了。”

“走,去回民街吃东西去。”杨虎揽着我的脖子说。

回民街在鼓楼边上,尽头是一堵厚重城墙,斑驳的拱门和大块的城砖,让人觉得梦回长安。在此享受美味的同时还能欣赏风景和民俗。许多慕名而来的老外也汗流浃背地海吃一气。回民街不长,也就五百多米,两旁都是正宗的回民饭店。店家门口总能见到几个戴着回民白帽的小伙子在扇火烤羊肉串,阵阵烤肉香味让人垂涎欲滴。这其中藏着西安小吃的精华。只要到过回民街,对西安的小吃就一定不会遗憾。

羊肉泡馍、凉皮、腊汁肉夹馍、梆梆面(bangbang面这个字过于复杂,word里没有)、油泼扯面、锅盔、岐山面、酸汤水饺、灌汤包、千层酥油饼……

大多是面食和肉食,一吃就饱的东西。我和杨虎点了一碗羊肉泡馍、一碗岐山面、一屉灌汤包、一碗凉皮、一个肉夹馍、若干烤肉。我们实在很久未吃西安小吃,憋坏了。

吃得我俩昏天黑地,浑身是汗。最后彻底撑坏了,起身需扶桌子。结账时发现总共才二十元,便宜啊!

我们来到南门广场。满天风筝,晚霞通红,映衬庄严古城墙,宛如图画。我们在护城河边停下来,倚在栏杆上,望着满天的风筝。

“你现在怎么样?”我问。

“还行,假期回家每天都要帮家里忙。现在家里开了个面馆。”杨虎说。

“学校呢?挺好的吧。”

“大一课程挺紧的。”

“你是理工科,课程肯定紧张。”

“你呢?学表演挺有意思的吧?”

“还不错,比我想象的好。演出时听到掌声和喝彩声感觉真不错。而且,能演那么多不同人物,体验别人的生活。”

“一定很好玩。我觉得你有这个细胞。说不定哪天你就火了!”杨虎拍拍我肩膀。

“反正我挺喜欢这个专业。”我美滋滋地说。

“挺好挺好。那你有女朋友了没有?”

“有过一个,但是,很快就分开了,等于没有。你呢?”

“我谈了个女朋友。”杨虎突然有点羞涩。

“哦?她怎么样?”

“她,还行吧,挺好的。”

“有照片吗?”我来了兴趣。

杨虎掏出钱包,展开给我看,里面有张大头贴,两人背靠背,冲镜头挤着眼睛。

“就是这个。”杨虎递给我看。

“挺不错的嘛!”我说。

“我也觉得不错,不过,比起你们表演系的女生,肯定差远了。”

“那也不见得。”我谦虚道。

“不过谈恋爱可真费话费,我们假期分开才一礼拜,都打了十几次电话,每次都至少一小时,照这样下去,我就没钱买手机了!”

“凡事有利就有弊。”

“不行了,时间到了。”杨虎看了看手表,“你等等,我得找个电话亭给她打电话。”

“那边有公用电话亭。”我指了指马路对面。

杨虎去打电话,我一人无聊,看别人放风筝,我也手痒痒了,于是到小摊上买个小风筝解闷。刚开始放不起来,几次都栽到地上。后来慢慢掌握秘诀,加上大风助阵,终于放飞。

有几个老人身手不凡,他们的风筝飞得极高,猛一看以为是飞机,有的干脆变成一个黑点。那便是我的目标。于是我猛放线,手中的线圈越来越小,风筝越飞越高。终于,我的风筝也变成一个黑点。

突然,我感到有股力量扯住我的风筝,风筝不听指挥。仔细一看发现,由于天上风筝过多,我的风筝线与别人的风筝线缠住了。我正寻思如何是好,另一个风筝的主人却用力扯风筝线,致使我的风筝线突然绷断。我那风筝摇摇晃晃开始下坠。我追出两百米,它一头栽进护城河。

风筝顺着河流缓缓而去。我倚着桥栏发呆。断了线的风筝?古人放风筝到最后要剪断风筝线,让风筝飞掉,以示去除晦气。我这断线风筝能代表我的晦气和不顺吗?

我回到广场。杨虎正在原地发愁。见我走来,他拍了一下手说:“你跑哪儿去了?”

“刚放风筝来着。”我说。

“风筝呢?”

“线断了,飞了。”我摊开两手。

“捡到没?”

“掉护城河里了。”

“哦。”

“你打完电话了?”

“打完了。”杨虎闷闷不乐的样子。

“你不高兴?怎么了?”

“跟她吵架了。”

“为什么?”

“她家里人知道我们谈恋爱了。”

“她父母反对?”

“她父母知道我家情况后就反对了。”

“那你女朋友怎么说?”

“她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没关系的,慢慢就好了。”我安慰道。

“唉,希望以后会好。”杨虎叹口气,眼睛看着远处。

我怀疑我的晦气是不是转嫁给杨虎了。

当晚,我睡不着,抽烟解闷,越抽越睡不着。

我很少陷入某种哀叹人生或者怜惜自己的情绪里,但这一晚,我还真陷进去了。这种情绪让我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其实我是个乐观的人。我曾思考为什么我那么乐观?大概因为我睡眠较好。我很爱睡,睡觉缓解郁闷,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了,第二天早起,阳光灿烂,就又乐观了。但这半年以来,我染上多梦的毛病,而且噩梦居多,睡眠质量严重下降。这天晚上,我居然失眠了。我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失眠。上初中时,有一次父母留我在家中,出门没带钥匙。我在家里睡着了。后来他们敲门我就是不醒。他们制造了各种声音我还是不醒。直到父亲气急败坏把玻璃窗砸碎,伸手从里面把门打开,怒气冲冲走到我的床边,用手提着我的耳朵,我才醒过来。

抽到第五支香烟的时候我想到要改变这种生活状态。夜里的思维总是特别发达,想象力也格外强悍,并且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去想——我居然想象外星人将我劫持,帮我逃离这个星球,从此过上意想不到的生活。

我能够如此胡思乱想是因为夜的安静和黑暗以及香烟的刺激。

我相信外星人的存在。结合着曾经阅读过的各种有关外星人的书籍,我认为地球人对外星人的考虑,不见得正确。我们总以为外星人生长在类似地球的星球上,所以寻找地外文明的时候经常寻找类似地球的星球。这么做看似没错,但实际情况还真不一定。被放射物严重污染的水中照样可以有几种细菌存活。有种叫蠓的生物。在一百摄氏度的高温下烤几小时后,再马上放入液氮(跟太空的温度差不多低),再经强辐射,当把它们放回正常环境,它们居然还能恢复活力,并产下健康后代。有个科学家在实验室里模拟出木星环境。并在这种环境里培养了细菌与螨类。没有氧气行吗?偏偏有种厌氧细菌,有了氧反而中毒死亡。热能热死吗?恰恰有种细菌生活在一百四十摄氏度的海底(海底火山附近),温度不够热它们还会冷死。地球上不遵守生命理论的动物有好几千种,好多种我们还并未发现。

甚至,有科学家研究说,水并不一定是生命之源。有些外星生物,并非从水中诞生,也并不靠水生活,它们可能仰仗其他液体,甚至,可能是硫酸。所以地球人妄断地球环境完美无缺,是唯一适合生物生存的星球,这是没道理的。宇宙间什么千奇百怪的事情没有?我们人类一些固有认识应该打破,所以寻找地外生命不一定老往远看。1977年发射的名为“旅行者”的无人驾驶的智能飞船去寻找太阳系外的文明,但以它的速度要想飞出太阳系,起码要一千年。找到什么时候?去寻找另一个太阳系?离太阳最近的恒星“比邻星”,距离太阳也有四点二二光年。如果用人类最快的宇宙飞船,到比邻星去旅行,来回就得十七万年。外星人怎么来呢?就算外星人有光速飞船(让人晕菜的飞船),来回一趟就花将近十年时间,太夸张了,飞船里的外星人会得抑郁症的。所以外星人可能就在我们周围。说不定月亮背面……甚至地球沙漠里,或者地底下……

我简直越想越兴奋。

我曾经梦想当天文学家,估计多数男人还是男孩的时候都梦想过。我买了大量天文学书籍,每天研究。但我数理化很差劲,并且越学越差,于是这个梦想理所当然地破灭掉了。后来我又想当文学家了,于是天天写日记练笔,但也只能自娱自乐。投过一次稿,石沉大海。有一天,我看到凡尔纳的一本讲人类登上彗星的小说,看得我废寝忘食,继而看了他的所有小说。我终于发现天文学和文学的最佳结合点:科幻小说!我要当科幻作家!于是我动起笔来,在交给老师的周记里连载科幻小说。老师居然看得津津有味,每次都催稿,但写了两万字我实在写不下去了。我发现科幻小说比现实主义小说难写。一方面,它需要许多科学知识,这一点我很欠缺。另一方面,因为它常常需要虚构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还得有自己的规则,作者不能随意逾越之。这将很大程度上考验作者的想象力以及思维的严密性,而我的想象力在准备高考的日子里被进一步扼杀了。

想到这里,房门突然开了。是父亲。在黑屋子里,他只能看见我一明一暗的烟头。

“你怎么抽烟了?!我花了五年工夫把烟戒了,你倒抽上了。别抽了!”说完从我嘴上摘下烟,把烟掐了。他打开窗户,让烟散出去。天亮前的一小时,我头痛欲裂直犯恶心,但我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