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进宫去看看太子吧，”他慢慢道，“他很担心你。”
那一日临近黄昏的时候，王府突然来了位颇沧桑的相士，拈着一撮长须，看那模样似乎是惯于江湖风尘。
紫鸢在前厅看了一眼，大抵是觉得那长相有点猥琐，便挥了挥手要赶他走——三教九流的术士，总有些滥竽充数鱼目混珠的。
当初在郡主府的时候她见得也不少了，一个劲的故弄玄虚，好好的福分都给折了。
秋悟非细细琢磨了一下，觉得最近真是万事顺畅遍体舒泰，便是看看也无妨，便叫紫鸢去了一趟后院。
莫言欢当时正在房中摆弄花草，那是她亲手种下的，已经精心照顾了三个月。她活着的这小半辈子，手底下从来死物多活物少，如今看着那花花草草长起来，心中难免有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她正在一边感叹一边陶醉的时候，紫鸢来到她的院中，说是前厅有相士候着，要给夫人看相。
莫言欢漂亮凌厉的眼睛略微一转，便知道这等馊主意定然是某野花出的。紫鸢到底是小郡主主母房里的人，顾着身份不会跟偏房的妾侍为难，并不意味着她是真心跟她们亲近。
她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花繁叶茂的成果，起身洗了手，又将头发拢了拢，才跟着紫鸢去了前厅，大大方法在相士面前站定。
那相士确实是见多识广的，并不曾被她豪迈的作风所吓倒，只是略皱了眉头，将那三白小眼定在她脸上，肆无忌惮地看着，半晌才长吁短叹地摇了摇头：“这……”
紫鸢一看那动作，再听听那口气，便忍不住摇头叹息——这天底下的相士果真都是一样。她看了一眼莫言欢，略有点同情，不知道初七夫人会被编排成什么样子。
那相士看向秋悟非，脸上有一丝犹豫：“在下冒昧，这位夫人，果真是宣王妃么？”
秋悟非点了点头，流丽的桃花眼略略挑起：“相士观出什么，但说无妨。”
“此女命中带煞，克父克母，欺师灭祖，骨肉离散。”相士拈着胡须，高深莫测地叹气，“实乃福薄之相矣。”
这结果太过于苛刻惨烈，就连紫鸢听了都忍不住脸色微变。
莫言欢却不甚在意，只举起衣袖掩唇一笑，三分温柔中分明带着十分煞气：“哦？”
她生而丧母，而后不过三载，父亲也亡故，稍长一些拜入师门，却引来灭门之祸，此等经历也算是克父害母欺师灭祖了吧。她冷淡而笑，生于江湖，死于江湖，何必多生怨叹。
只是，这事埋在心底，天知地知自己知便罢了，被人如此一点，心情多少有点灰暗。
秋悟非倒是没有想到，这结果会是如此，心中也有点过意不去，便笑着打圆场：“先生既然如此说了，想来是有解决之法？”
“解决之法自是有的，”相士老神在在一笑，拖长了声调，“只不过——”
莫言欢纤长的十指在袖中握成拳，又悄悄松开：“先生既能看出本夫人的命格，可曾看到自己的命格呢？”
“医者不自医，卜者难自卜。”相士微微摇头，看向莫言欢的眼中一片坦然，“夫人，动了杀心。”
“这事儿真不能怪初七姐姐，”门口传来一声浅笑，紫衣的少女抱着小肉球缓缓走来，“谁要是这么说我，我也许会忍不住想要灭他全家呢。”
她的话很轻，她的笑容很柔，相士回头看了一眼，却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若是在下料得不差，”相士眼睛滴溜溜转着，“您才是宣王妃。”
“先生若是连这点眼力都没有，又何必来吃相士这碗饭呢？”楚羲和小心地护着怀里的小肉球，淡淡笑道，“那解决之法，说来听听。”
那相士满腹滔滔之语被她轻描淡写地堵在了喉中，忍不住噎了一下，才慢慢道：“这解法，倒是不难。”
“先生，宣王府别的没有，银钱倒是不缺，这关子不卖也罢了。”
“王妃果真快人快语。”相士拈须一笑，“只需找出命格为孤鸾之人成亲即可。”
“孤鸾命格？”楚羲和略微皱眉，“命定孑然之人？”
相士眼中隐约浮出一丝惊讶：“王妃竟也懂得？”
“略有涉猎，不算懂得。”楚羲和谦虚笑道，目光在厅中一转，落到秋悟非脸上时稍微停顿了一下，“先生既然提出来了，便帮人帮到底，测一测这孤鸾命格之人身在何处？也好叫我们有个方向。”
相士摇头晃脑：“何须远寻费思量，那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近在眼前……么？”楚羲和悠然一笑，“还请先生明示。”
莫言欢闻言皱了皱眉，此刻厅中就只有这几人，那个近在眼前不就是……
秋悟非听了那话，心头一凛，要是那相士敢说是那孤鸾命格的人是他，那么他敢保证，这相士绝对见不到明早的太阳。
可惜那相士并非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又稍微显得神经大条了些，并没有察觉到他那几乎可以杀死人的眼光，伸出手直直点到了他的鼻尖上。
“可不就是这位么？”
“哦？”楚羲和似乎有一霎的惊讶，很快就了然一笑，“原来如此。这位先生，自去账房领银子吧。”
那相士并不动，只静静盯着楚羲和：“王妃的面相，倒是有些难解。”
“先生！”紫鸢忍不住出声，“见好就收吧。我们郡主福分大着呢，便不劳先生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