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抬眼看我,我却只盯着兔子,不搭话。他继续投以询问的眼神,却如同小石子扔进了无底洞,一个响声也听不到。半晌沉默,他咬了咬吸管,终于放弃,漂亮的眼眸垂了下来。
我心中暗笑。“我叫的是它,你乱答应个什么?”顺便捏了捏兔子的耳朵,“苏琰,苏琰……”
“无聊。”他轻嗤,低低地笑。
再次抬眼,我和他正好四目交接。这一次,他没有避开,而是坦然地迎接我。那一瞬间,褪去了矜持与腼腆,略微灼热的视线直达我眼眸深处,令我迷眩沉醉。我已经觉察到了危险的信号,可是却又身不由己地被他引吸着。那一刻,心跳失控了……
ER员工餐厅里,我专心致志地享受午餐,一个庞大的身躯挡住了眼前的光线。不用抬头看也知道是谁,全公司有这种体积的非生鲜部门主管莫属。不过,平时不怎么打交道的人,居然会心血来潮和我共进午餐?
正纳闷着,胖墩主管放下餐盘,先开口:“你和苏琰在一起?”
我差一点将口中的饭喷到他脸上,瞠目结舌:“你……”
“昨天逛街时看到你们了。”对坐的人边吃边答。
第一次约会就被熟人撞见!无力垂头,默不做声。
“他现在怎么样?”
知道胖主管是在关心他的近况,于是实话实说:“在数码街一家品牌专卖店工作,负责销售和售后服务。”
“哦,还是做那个。”他了然地点头。
“还是?”我不解,“什么意思?”
“他的情况,你不知道?”他到觉得奇怪了。
我坦白地摇头。的确是除了知道他辍学工作,还有他妈妈正在生病住院以外,其余的一无所知。而这位生鲜主管,显然比我了解得更多。苏琰初入ER就是在生鲜部门工作,正是胖主管的下属。
“真不知道?”胖主管不可思议地摇头,“他家里只有他和他妈,他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出车祸去世了。”
捏筷子的手抖了一下,我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他继续说:“他妈长年患有胃病,可能是平时忙于工作和家务,疏忽大意。再加上经济条件有限,有病也没即时去医院,只用药撑着,直到两年前大病一场,花去了家里本来就不多的积蓄。考虑到已经负担不起学费,他读完大一就去工作。先去了数码街,那里开的工资还不错,销售也有提成。可是,他妈妈执意要他去有福利医疗保障的大型公司,所以才来了ER。去年底,他妈胃病复发,去医院一查才知道是癌症。最近辞职,也是因为决定要做肿瘤切除手术。他向银行申请了医疗贷款,家里值钱的东西,包括房产证全部抵押了进去,说是只靠ER的工资,很难还清……”
我怔怔地听着,好半天回不过神。喉咙口仿佛被什么异物堵住,再也咽不下一口饭菜。胃部,隐隐作痛。默默收拾了餐盘,返回办公室,一下午不在状态。
“夕夕,我进来了。”妈妈的声音。
“哦。”赶紧擦了擦脸上的残泪,将那只已被泪水****的兔子布偶藏在枕头底下。
“怎么了?”妈妈进了卧室,觉察到我的异常。
“没事。中午没吃好,胃有点不舒服。”
“这么大了还不会照顾自己。”妈妈唠叨着,“喏,又托张阿姨给你介绍了一个:XX公司的采购经理,年轻有为,还不到30岁。这是他的联系方式……”
“妈,这事改天说吧。”我不假思索地蹙眉打断。
妈妈的声音停顿了几秒,而后冷不丁问:“那个男孩是谁?”
“哎?”被问了个措手不及。
“上周给你修电脑的那个?”
心中顿时“咯噔”一下。“问这个干嘛?厂家的维修人员啊。”
“厂家的维修人员?那还需要你亲自送到楼下?”
“……”
“你是我养的,你心里想什么我还不知道?说实话,长得那么好看的小孩,妈妈也是第一次见到。不过,也只是长得好看而已。夕夕,你可别傻。”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极力否认。
“但愿是妈妈多想了。刚才跟你说的那个小伙子不错,认真接触一下。可别再随便敷衍了。”妈妈将写了电话号码的便笺纸放在桌上,出了卧室。
揉捏着那张纸片,我的眼眶又一次湿润。我只想要谈一场恋爱,为什么现在的心情却是变得这么沉重?
“朱夕,方便接电话么?”
“嗯。”我应了一声,将头蒙在被子里,“什么事?”
“也没什么。今天生意不错,接到一个耗材的大订单,客户先试用一个月,如果满意,将会长期采购……”
我如获珍宝地认真听着。苏琰一向话语不多,这会儿一定心情十分激动吧。否则不会夜晚九点多钟打电话过来啊。难道是刚刚下班回家?可怜的小子,真是辛苦!
“抱歉。我说的这些,是不是很无聊?”听我一直沉默无声,他敏感地问。
“没有啊,我听着呢。”我笑了笑,“辛苦了。相信你一定会留住那个客户的,加油哦。”
“哦。”他稍停片刻,“这个周末有空么?”
“周末……约了同事逛街购物。”
“那就算了。”轻松的语气,“你休息吧,再联系。”
“嗯,晚安。”收线之后,我后悔了。刚才那条件反射的拒绝,一定泼了他一头冷水吧。轻轻抚摸着枕边的兔子布偶:“抱歉,不是故意让你失望。”
上次约会,美其名曰我请吃饭,而事实上却没花一分钱。从看电影到用餐到电玩,苏琰一直坚持买单,丝毫不容我反对。显然,他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仅仅半天的时间,就花了一、两百块钱。再这么折腾,我良心何安哪?
“朱夕,还逛么?”同事大包小包拎着,而我却是两手空空。“你今天很不是那回事儿嘛,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我走累了。回去吧。”确实没有心情逛街。周末,人在购物广场,心却不在。休息日,苏琰在干嘛?在医院?或是在家?还是和朋友一起聚会呢?
同事搭车回家,而我却朝反方向去了数码街。这里,就是他每天工作的地方。拥堵的街上,大大小小的单车、摩托,以及小轿车无序地停放着,将本来就没多少活动空间的马路围得更加水泄不通。一个管理混乱的电脑市场!不过,客流量相当可观。这里也有适者生存的残酷,竞争激列,不停地有店铺停业、开张。只有付出比对手更多的努力,才能长期立足,存活下去。
经过苏琰所在的那家笔记本电脑专卖店,我意外地看到了他忙碌的身影。今天,不是他的休息日吗?我满心疑惑地走近店子。
峥哥先看到了我,不咸不淡地嚷:“小琰,有人找。”
“哦。”苏琰抬头,眼眸中除了诧异还有惊喜。
“今天不是休息的吗?”我问。
“没什么事,干脆过来帮忙。你去逛街了?”
“没收获。”我摊了摊手,冲他笑笑,“现在有空吗?”
“呃……”他回头询问地看向店主。
峥哥冷冷看我一眼,虽然不情愿,还是点头。“剩下的我来弄吧。”
“嗯。”他迅速脱下工作服,和我一同出了店子。“去哪儿?”
“江边。难得天气这么好。”
他愉快地弯唇点头。
江边风景如画:桃花初绽,垂柳新芽。青嫩嫩的草地上,白色的小野花零星点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行人不绝。堤岸边,几个小孩正在放风筝,不停歇地笑闹着。
我们捡了个干净的石凳坐下,静静聆听这片天地里春意浓浓的各种声音。石凳下的野花,在清风中微微点头,轻挠我的脚踝。
觑了一眼身边人的侧颜,他稍稍仰着头,享受江风拂面的柔软,乌黑的发丝轻颤着,微眯着双眸遥望晴空中的点点风筝,年轻的脸庞上带着一丝惬意的满足。
为什么,这么年轻的他,要背负这么重的担子?
觉察到我满怀心事,他低头看我,眼神中带着一丝迷惑,却不开口询问。
“我好累啊——”故意轻嚷着掩饰,歪头靠在他肩膀上,然后,很明显地感觉他身体立刻绷紧了。我笑了笑,胸中有一股甜蜜静静流淌而过。
眼看夕阳西下,接近晚餐时间。
“苏琰,还要去医院的吧?”
“先吃晚饭再去。”他起身。
“你妈那边还等着呢。”
“没事,有护士照顾着。我们还有时间。”
“难得休息日,多陪陪她啊。随便吃点就过去。”于是,不由分说地硬拉他去了江边一家价格便宜的小面馆,要了两碗清汤拉面。“晚餐不用太丰盛啦,减轻肠胃负担,对身体有好处。”
他虽不以为然,却还是顺从地接受建议。不过在那之后,一路上闷闷地沉着脸不说话。我心里虚,也不吭声,默默陪他去了医院。
手术后的苏妈妈,身体渐渐开始恢复,心情也还不错。虽然短时间内无法出院,但是一切都在朝着积极的方面发展。对此,我也颇觉安心:至少,苏琰面对的只是经济上的压力。
当护士不经意提到“化疗”二字,我一时好奇,顺口问:“那要多长时间啊?”
“六个疗程,差不多半年。”他回答,探询的目光落到我眼眸中。
我顿时恍然:糟了,露陷啦!慌忙避开他的目光。还好苏琰没有寻根问地,松了一口气。
从医院里出来,已是晚间时分。仰望满天的繁星,不由感叹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你知道我妈的病是癌症?”苏琰冷不丁出声。
“哎?”被问了个措手不及。
“从谁那里听来的?”有点咄咄逼人的味道。
我哑然看了他半晌,认错般地招供:“张主管告诉我的。”
“你还知道什么?”继续追究。
“他知道的应该全告诉我了。”老实回答。
他垂下眼眸,沉默片刻,淡淡说:“抱歉。”
“呃,没事。”不太明白这道歉的意图。难道是因为向我隐瞒了事实?还没好到那个程度吧。
“你很为难吧。”
“哎?”
“厚着脸皮打扰你。”
“什么?”
“那天之后,就不应该再联系的。”
我意识到他指的是约会看电影的那天。心中一紧,不由地屏息。
“放心,我以后不会再打电话给你了。”那语气冷得令人心寒。
我沉下脸,正色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没必要勉强自己,我也不需要你的……同情。”犹豫了一秒,他仍是吐出了那两个欠扁的字。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一时之间怒冲脑门,气愤得狠狠咬牙。“笨蛋,我是在同情你啊?!要同情,还轮不到你这别扭的破小孩!顶着大雪守在你家小区门口,去医院,去数码街那鬼地方,去看你那无聊透顶的动画片,你以为我吃饱了撑着没事干?!”
大概是被我连珠炮似的激烈反应震住了,他一动不动地伫在原地,定定看了我许久,没头没脑问:“那是为什么?”
那是为什么?冥顽不灵!还用问啊?我气得不行,瘪了瘪嘴,泪水汹涌而出:“苏琰,你是白痴!你偏要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你才明白啊!”
春夜的星空下,那张完美脸庞上的冰冷表情融化了,眼眸之中笼上了淡淡的欣喜光芒,和我在那个寒冷的清晨所见的眼神一模一样。嘴角勾起一弯柔和的上弦月,慢慢靠近,小心捧起我哭得唏哩哗啦的脸庞,纤长的手指轻轻触摸我湿润的眼角。“朱夕,是真的么?”
“是真的,是真的,苏琰,你是真的白痴,唔……”
他的唇颤抖着覆了上来,压住我沾满泪水、喋喋不休的唇。仿佛胸中压抑已久的强烈情绪决堤而出,他紧紧搂住我的脖子,暴雨般的吻疯狂地将我吞噬。头脑中绽放出了一朵又一朵期待已久的愉悦火花,好几次感到自己就要窒息,可越是如此越令我心头刺痛。我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到唇边,融入他湿润的口腔里。我拥住他略显单薄的肩膀,本能地回应。
此刻我很确定,我的心早已被他取走。而我,同样也点燃了他心中的火焰。我和他,没有办法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