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童年·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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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在人间(12)

一天我来到阁楼上晒衣服的时候想起了那本书,把它取来翻阅,看了开始的第一行:“家庭好像人一样,每个家庭都有它自己的面貌。”这句话这样真实,真实的使人惊讶。然后,我在天窗下站着呆呆地看下去,直到身子被冻僵了才回屋。今天晚上,东家人出去做彻夜祷告,我就将那本书带到厨房里,埋头看那些又黄又旧,好像秋叶的纸张。这本书将我带到了另外的一种生活中,让我遇到了许多新人和新的关系,同时发现慈善的人物和阴森可恶的坏蛋,这些人不像现实中我看烦了的那些人。这本书的篇幅非常长,就像他的另外一些长篇小说一样,描写了一种我很陌生的、激烈动荡的生活。此书很容易激发起人心里想要帮助的这个人,激烈的斗争生活能让人忘掉所有的不快和不平,使人陷入到快乐与痛苦的心情中。

我看得如痴如醉,耳朵里听到了大门口的门铃声响,但是居然搞不清楚这是什么人在拉铃,他为什么要拉铃?

清晨刚被我擦干净的烛台,此时却全是蜡油,一根蜡烛差不多燃尽了。归我管理的圣像前面的小油灯,也已经熄灭,使灯芯从灯头中落了下去。于是我在厨房里跑来跑去,极力的掩盖住我“犯罪”的痕迹。当我急忙把书放到炉灶下面的一个空位置,着手整理那盏小灯的时候。保姆从屋子中跳出来:

“你是不是聋啦?外面在拉铃哩!”我急忙跑出去开门。

“你是不是睡着啦?”东家严厉地问道。他的妻子费劲地爬到楼梯上,抱怨我害得她感冒了。她刚一走进厨房里,就看到了那根将要燃尽的蜡烛,立刻质问我都做了什么。

我一言不发,感觉就好像从高处掉了下来,摔得粉身碎骨一般,同时害怕她会找到那本书。东家与他妻子走过来用晚餐的时候,老太婆向他们抱怨道:

“你们看看,整整一根蜡烛都被他给燃尽了,他会将房子烧光的!”

他们四人用晚餐的时候,一起用话语攻击我,数落我以前犯下的各种故意的与无意的错误,恐吓我说今后我不会有什么好的下场。我心中清楚他们讲这些话只是由于烦闷无聊而已。我望着他们,不禁觉得奇怪:和书中那些人相比,他们是这样的空虚,这样的可笑!

他们一直吃到太饱而难以活动时才困乏地离开,去睡觉了。此时我就从床上爬起来,由炉灶下面再次拿出那本书,走到窗户前面借着月光想继续看下去。可是最终由于书上的字太小,我怎么也看不清楚。可是我太想读这本书了。我就在搁板上取了一口铜锅,用它反射的光亮射到书上来。最后我来到墙角处,站到一个凳子上,靠近圣像前面那盏小灯的亮光,站在那里读书。我读得筋疲力尽了,就躺在凳子上睡着了,直到老太婆不断地喊叫、推搡,我才醒了过来。她拿起那本书,在我的肩头上用力地拍打。她赤着脚,只穿一件衬衫,气得脸红红的,狠狠地仰起她那颗棕红色的头。而维克多则坐在高板床上请求道:

“妈妈,您不要再哇哇地喊啦!吵得人都活不下去!”

我心中一直在想,那本书要完蛋了,肯定会被她撕破的。

吃早茶时,我受到了东家的审讯。我的东家严厉地质问:

“你是从哪得到的这本书?”那两个女人开始争吵起来,互相打岔。维克多怀疑地闻一闻书,开口讲道:“书上还带着香水味儿呢,真的!”我告诉他们这本书是一位司祭的。他们就开始对司祭看长篇小说而感到惊奇与愤慨,但是这总算让他们稍稍安了心。只是东家依然训斥了我很长的时间,警告我说看书多了会有很多的害,告诉我看书的危险性。

“就有许多的读书人,他们毁坏铁道,想谋害人命!”女主人听了既气愤又害怕地向她的丈夫喊起来:“你是不是疯啦?你和他说的是什么呀?”我将蒙台潘的那本书带回到西多罗夫那里,向他描述了事情的经过。他拿过那本书,打开一个很小的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块洁净的毛巾,将书裹好后放到箱子中去,向我说道:“你不要听信他们的那一套理论。如果你想看什么样的书就尽管来我这里,我肯定不会说出去的!如果你来的时候我没在,圣像后边有把钥匙,你自己打开箱子,把书取出来看就是了。”

东家对书本恶劣的态度,更是提高了书在我心里的位置:书成为了一种重大并且可怕的秘密。他们讲的那些“读书人”毁坏铁道,谋害什么人反而没有引起我的兴趣。我记起了过去行忏悔礼的时候司祭提问的那句话,记起了地下室中学生的朗读,也记起了斯穆雷伊说到“正经的书”时说的一番话,记起了我的外祖父说过的一些专门走歪门邪道的新派人物:

“亚历山大?巴甫雷奇皇帝在位的时候,有很多的贵族走上了邪路,搞起了歪门邪道和新派思想,要将整个俄罗斯民族出卖给罗马教皇。这时阿拉克彻耶夫将军将他们全部抓捕归案,无论什么官衔与爵位,全都发配到西伯利亚服苦役,在那里他们都像蚜虫一般死去。”

我不由得记起“满天繁星的日全食”、“盖尔瓦西”与那些得意洋洋而讥笑的字眼儿:

“门外汉存心想知道我们的事情,但是你们的弱视让你们永远也看不清!”

我觉得自己站在了某些伟大秘密的门口。我一心只想读完这本书,总害怕它被哪个兵搞丢或由于其他的原因被破坏了。那样我将怎么对裁缝的妻子交代呢?而老太婆把我盯得紧紧的,不允许我到勤务兵那里去。她还常常批评我:“书呆子!你明白么?那些书是专门教人做一些****的事情。就拿那个女书呆子来说,她变成了什么模样,连去市场购物都不会,只会和那些军官胡乱勾搭,青天白日把他们招进家门。这些事我全部都知道!”

我真想大喊:“你这是胡说八道!她没有与任何人勾搭!”然而我没有勇气为她的清白争辩。万一老太婆因为这个猜到书是她的,那可如何是好!接连很多天我过得极其糟糕。心神不定,郁闷不安,觉也睡不踏实,为蒙台潘那本书的下落而担惊受怕。我满肚子的委屈,但是看到这个女人后又变得很快乐,泪水不禁涌满了我的眼眶。

“哼!这些人这么无知愚昧!”她紧皱着两道细眉毛说道,“但是你先不要急着发愁,叫我来想一想措施。我给他写一封信!”

这可将我吓坏了。我就连忙对她说,我对东家人说了谎,告诉他们书是从一个司祭那里借来的,并非从她这里借的。

“您不要写信!”我恳求她说,“他们会讥笑您、咒骂您的。您不了解,在这个院子中没有人喜欢您,他们都嘲笑您,说您是一个傻瓜,说您缺少一根肋骨!”我随口说出这么多之后,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让她难堪了。她咬紧上唇,就如同骑在马上一样拍了一下她的胯骨。我窘迫得垂下了头,只想钻到地缝中。但是这时她却躺在椅子上,欢畅地哈哈大笑起来,说道:

“唉,多么愚昧!多么愚昧啊!但是,这可怎么办呢?”她定眼望着我,自言自语道,随后叹了一口气说,“你还真是个古怪的孩子,非常古怪!”

我从她身边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样子,一张高颧骨、大鼻子的面孔,脑门上还有很大一块青伤,很长时间没修剪的头发朝四面八方蓬开。这个古怪的孩子和跟前精致的小瓷人真是有天大的区别啊!

“上次我给你一枚硬币,你为什么不要呢?”“我不想要。”

她又叹了一口气:“唉,真是没有办法,假如他们让你看书的话,你就过来,我会继续借给你一些书看的。”有三本书放在她的镜台上面,那上面最厚的就是我还回来的那一本。一想起我还没有看完,就痛苦地望着那本书。她向我伸出手,说了一句:

“好,再见了小朋友!”我小心谨慎地接触了一下她的小手,就飞一般地逃掉了。

人们讨论她的那些话可能有些道理:她什么都不是很明白。就拿刚才她所说的将二十戈比的硬币称为“小钱”。

但是我反而更加喜欢她这个样子。

我忽然燃起了一种高涨的读书激情,但是没有想到的是读书这件事竟然给我带来那么多的难堪、耻辱、恐慌与欺侮。回想起来以前的事情,就使我感到又悲又叹!

每当我外出劈柴的时候,就在板棚或阁楼中去看书,但是都不是很便利。偶尔一本书让我发生了兴趣,就常常的半夜起来,点燃蜡烛去看。不过老太婆看到蜡烛在半夜中短了一块就会强烈的叫骂。有一回维克多鲁希卡生气地在高板床上喊起来:

“您不要骂街,我的妈妈!您吵闹得简直使人活不下去了!他用蜡烛在读书。是从小铺老板那里借来的,您到阁楼里翻一下他的物品就知道了!”

老太婆赶紧的奔到阁楼上,发现了一本小书,生气地把它撕得粉碎。

这使我非常的难过,不过读书的渴望反倒是更加的强烈了。我知道,就算是一个圣徒到这个家庭中来,我的东家也会开始教训他的。他们之所以这样,是由于他们异常的烦闷无聊。假如他们不找其他人的毛病,不嘲笑其他人,他们肯定都会变成哑巴的。我的东家对待其他人的唯一方法就是训斥与指责。其他人真要开始依照他们那样过日子,就算将自己的思想与情感改得和他们相同,那还是不行,还会仍旧为此受到他们的指责。我察觉到自己欠下了小铺老板很大一笔钱,当我去小铺购买物品的时候,他就恐吓我说要留下钱来顶债。

“这样做了,会怎么样呢?”他用嘲笑的语气奇怪的问我。

我对他恨之入骨,他也发现了这一点,就用各种各样的威胁来折磨我,并且做得绘声绘色。我刚进这个小铺门,他那张满是斑点的面孔就堆起了笑容,还挺亲热地对我说:

“你欠的钱带来了没有?”“没有。”

我的工钱都是被我的外祖父直接取走的,我没有其他的办法弄到钱。我非常为难,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恳求延长还钱的期限。小铺老板就朝我伸出他那支油炸饼一般又油又肥的手,说了一句:

“你亲一下我的手,我就答应!”我打算偷一些钱来还清他的钱。东家的衣裳每天清晨都由我去刷,他的裤子衣袋中经常会有些钱币叮铛作响,有一回一个硬币落进了地缝里,掉到楼梯下面的柴棚中去了。我忘了马上告诉他们,直到过了很多天后在柴堆中看到一枚二十戈比的硬币,才记起来。我拾起来还给了东家的时候,他的妻子却对他说道:

“你在衣兜里放钱的时候,要事先数好有多少数量。”但是东家却冲着我微笑,说道:“他不偷钱,这点我知道!”如今我决定偷钱了,但是想起东家的那句话和他那信赖的笑容,真是很难下手。有好几回我从他的衣袋中取出来银币,却没有决心取走。我接连几日为此事惶恐不安。但是突然有一天我的东家出乎意料地对我说:

“彼什柯夫,你是不是闷得慌?你是生病了还是怎么啦?”

我就老老实实地将我发愁的事情对他讲了。他眉头紧皱:

“这就是你的问题了,那些书是会引出许多麻烦的!书这种玩意儿,肯定会闹出这样或那样的乱子!”

最后他还是给了我五十个戈比,但是非常严肃地叮嘱我说:

“小心,你不要说漏了嘴,如果让我的妻子或者母亲知道,她们肯定会大闹不休的!”

最后他善意地微微一笑,说道:“你的性格真犟啊!不要紧,这也好。但是你还是放弃那些书吧!从明年开始我订一份非常好的报纸,你不如读报吧!”

于是每天晚上,我就会给东家全家人朗诵《莫斯科小报》上刊登的瓦希科夫、罗克沙宁、鲁德尼科甫斯基所著的长篇小说。

我非常不愿意大声的朗读,由于这样会阻碍我对书中深刻的理解。不过东家的全家人却全神贯注地倾听,表现出一种好像颇为真诚的贪婪情绪,不停地惊喊,对小说里的人物所做的坏事惊奇不已,而且得意洋洋地说:

“我们的生活倒是十分的安静,也没碰到过这样的事情,真是谢天谢地啊!”

我曾经多次在《莫斯科小报》上读到列奥尼德格拉威的诗词。我非常喜欢这些诗,在笔记本上也摘录了一些。但是东家人却讨论这个诗人说:

“他那么大年纪了,仍要写诗。”“他就是一个大酒鬼,疯疯癫癫的,对什么事情都无所谓。”

但是我非常的喜欢读斯特鲁日金、美曼托·莫利伯爵的诗词。不过那两个女人,老的与少的,都非说诗歌是无理取闹:

“唯有小丑与戏子才读诗。”在那间又小又窄的屋子中,我和我的东家共同度过了无数冬季的夜晚,是非常沉闷和难受的。窗子外面是毫无生气的黑夜,寒冷里的树枝经常冻得发出咔咔的声音,小孩子们在育儿屋内哭叫。我真想躲到一个安静黑暗的角落独自一个人待着。

那两个女人倚着桌子的一角,忙于针线活或编织袜子。桌子的另一边坐着维克多鲁希卡,他弯着身子,没精打采地画着图纸,不断地喊道:

“你们不要乱晃桌子行么?吵得人简直活不下去了!”

我的东家则坐在一个庞大的绣架跟前,绣着美丽的十字花布。红的虾、青的鱼、黄的蝴蝶、棕红的秋叶纷纷在他的手指头下活灵活现。这个工作他已经接连做了三个冬季了,做得非常的厌倦。白天在我闲散的时候,他经常会对我说:

“哎,彼什柯夫,你来坐着试试绣图案。”于是我就坐下来,拿起一根粗针做起来。但是我总是有一种预感,他会抛弃制图、绣图、玩牌这种无聊的事情,去做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每逢他思考这类事的时候,就会忽然抛下手中的活,用惊奇的眼光去看着新鲜的工作,就好像看着一种不熟悉的事物一样。此时他的头发耷拉着,盖住额头与脸,简直如同修道院中的见习修道士一样。

“你在想什么呢?”他的妻子问他。

“没想什么。”他回答道,就又埋头干起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