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一时间。破碎的安稳
她后悔，唯一的后悔。
林吾飞越，从来没有对不起她。来到安家，唯一的玩伴是他，唯一的陪伴也是他。他任她打骂，任她发脾气，任她指挥，任她欺负。
在夜色里守了一夜，不过是为了她遗失的一只兔子；天天腻在安家，不过是为了多看她一眼多听她说一句话；为了守着她，十三岁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娶她。
这么多年，他给她的，从来都是快乐。
他给她的，不就是温暖吗？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没有发现呢？这么多年，为什么到现在才发现呢？太晚了，太晚了啊！
心口疼得厉害，看着花架下那一对小小的人儿，徐长安狠狠摇头。
猛地后退一步，却跌入无边的黑暗。
耳边有个声音轻轻传来，“小彩，没事了，没事了”，那么浅那么淡那么暖。
狠睁眼，眼前，是林吾飞越那张放大的脸。
林吾飞越，原来，你真的可以救我的。
睁开眼，看着雪白的天花板，愣了很久很久。
“小彩，小彩。”他的声音，充斥在耳边。
忽然间一个起身，她整个身子压上他，林吾飞越跌坐在椅子上，怀中是淡淡栀子香的她。
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她，带着急切。这许多年，要么没有表情要么哭泣。他能看见的，只有这两种。
这不同的她，让他手足无措。
终于，抚上她的背，轻轻拍起来。那身子微微颤抖，贴在他胸前。
“林吾飞越，对不起。”温软的手，交叉在他的脖颈，湿热的空气忽的窜进耳朵。
那淡淡一声，让他为之一震。她在，说什么？
“林吾飞越，这么多年，谢谢你。”他的怀抱，原来这么温暖的。只是每一次的拥抱，她都忽略了。
就像她忽略他，这么多年。
“林吾飞越，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人呢？”
“你明明是知道的，对不对？我不是她，我不是她啊。”
“林吾飞越，你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恨我？”
想起这些年她有意无意的伤害，忽然一阵害怕。不要恨她不要恨她，林吾飞越，不可以恨她。
猛地后退，拉开一段距离，看着他的脸庞。
眉眼之间一颗浅浅的朱砂，眼眸之间氤氲着无尽的温柔，薄唇微微抿起，高挺的鼻梁上有细细的汗珠，细致的皮肤藏着浅浅的粉色。
原来，她的林吾飞越，是这么美的男子。
原来，她身边，也有如此美好的存在。
阳光从窗口洒进来，微微娇羞了面庞。因为屋中那一幕，晃花了眼。
女孩微微一笑，唇角轻轻弯起。狠狠的攫住了眼前的唇，柔软，带着淡淡的薄荷香。轻轻吮吸，舌尖划过。
男孩脊背一动，像是一根琴弦紧紧绷着。却在下一个瞬间，像卸了一口气般，柔软起来。
他跟着她的唇舌游走，轻轻的亲吻。她忽然发狠，狠狠撕咬他的唇。他却在这撕咬中平静下来，温柔安抚。
温柔的，像是对待一样至宝。怕她疼，怕她怪。
他第一次吻她，是在订婚仪式上。浅浅的一吻，只觉得柔软，清香。而这一次，却是真正的吻，她在他怀里。
他含着她香香的舌，舌尖轻触。她却调皮起来，一口咬了下去。他不管不顾，任由她胡搅蛮缠。一个吻，却不知道是持续了多久。
直到她嘤嘤的哭泣起来，他才放开她，将她抱回床上。
她像个婴孩，搂着她的脖子不松手。
“小彩，乖。好好睡一觉。”他轻声哄她，她却不依。
“你叫我长安好不好？你喜欢长安好不好？不是小彩，是长安。”她似乎有些迷糊，嘴角溢出淡淡的苦笑。
林吾飞越听清这句话，浑身一颤。
长，安。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可是，他不敢，他不敢啊。他和她的一切，都是以安小彩的名义。如果她变成长安，那么他该用什么来留住她！
“小彩，你是我的安小彩，永远都是。”他眸子一暗，狠狠说道。
“嗯，你的。”她笑，却流了泪。
狠狠使力，他挣脱不开，任她抱着。
安源和夏安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安源轻轻的叹口气，又拉着夏安梨出去。身后，又是一声深深的叹息。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
徐长安死了一次，又活了。就像消失了那个人，再也不被提起。
日子仍旧那样快的从手边溜走，绿叶渐黄，菊花葳蕤。
徐长安变得安静下来，安静的像是一朵云，随时会随着风离开。即便这会儿她在花房里看兰花，连阳光都隔绝。
林吾飞越坐在花房中的椅子上浅浅的笑，那一日之后她待他与以前大不相同。人人都以为只是更加沉默，其实他知道她心间的淡然。
来安家之后，他从未见过的安然。
她从花房门口走到圆形玻璃桌旁，慢慢蹲下身子，仰头看他。眼珠子动也不动，眼睫毛眨也不眨。他有些脸红，不自然起来。
她看着他，浅浅溢出些笑意来。
唇角一抖一抖的，脸庞上有些风情一闪而过。
他的小彩，他的小彩啊。
“林吾飞越，我们会一直这样吗？我，和你。”她呢喃。倘若不是他在这静静的花房里细细的听，恐怕也是挺不真切的。
偏偏，他听到了。
好，这样真好！她心底里有了期待，自然能够放下。
她的心就那么大，多了他才会少了伤害。
这样真好！
“嗯，我和你。”他承诺。
这承诺，他给得起。
他从乳白色休闲裤兜里掏出一块绿白相间的糖果，徐长安认出来那是阿尔卑斯的糖块。却忘了是什么味道，剥了糖纸扔进嘴里，一阵阵清新的甜味渗入舌尖。
薄荷？
他爱吃薄荷糖早已经不是秘密。她不爱吃却总爱跟他抢，这是头两年她难得的乐趣。
“你还记不记得我总爱抢了你的糖扔进兔子窝？”她抿唇。
“不止是糖块，我爱吃的爱玩的你哪样没抢过。”他笑。
她却听出了些快乐的味道，她一直以为他是怨他的呢。
“不怨？”这些年若是没有她，他可能会快活许多呢。
“怨谁？你吗？没有你才怨呢。”他乐在其中，怨谁！
咯咯……
她笑得大声，他一愣，盯着她一排整齐的白牙。
笑得，真好看，真欠揍。
可他怎么舍得呢。
他巴不得她天天这样笑呢。
“你，跟我说说安小彩吧。”她笑够了，浅浅的问，语气轻轻的。
“你自己的事情，怎么还来问我呢？”他丝毫不犹豫，连脸上的笑容也是抖都没抖一下。
她再不说话，盯着他瞧。
很久，很久。
他败了。
她问的这样明显，哪里能不知道他心里是怎样的别扭小气想法。可她问了却还在这里不正是她给的答案吗。
“她可比你活泼多了，会哭会笑的，走到哪儿都是朋友一大堆呢。闹腾起来谁都没办法，幼儿园里一群小破孩喜欢她。”
“招人疼啊。连安家主宅里的老骨头们也喜欢她喜欢的紧，你听了心里难受吗？也不会，你不在乎他们。”
“她总是笑着的，像朵向日葵。哪像你这朵白莲花，冷的渗人。别瞅我，我怕着呢。”
“她知道有你这个人的。也不知道你们谁才是姐姐谁才是妹妹，她总把自己当姐姐，总想见见你。她想象，我陪她疯。媳妇儿，你别吃醋。”嘶……疼！她还真打。
“有一天坐在秋千上问我，为什么她没有妈妈。我其实听到了，却装作没听到。我从没见过她那个模样，看得我想哭。”
一个下午，他絮絮叨叨讲那些往事，她干脆坐在地上听他讲。
他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扣住。
她撇嘴，她憋屈了一中午。
却浅浅的，泛着温暖。
柯三水找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长安趴在他肩头，已经睡着了。整个身子贴在他身上，暖暖的，煎熬。
脚步声一近，她就醒了。
“小彩，你去看看他，好吗？”这声音小心翼翼，藏着乞求。
“好。”她说的，她都做。
挣脱开使劲拽她的那只手，连看也不看就走。
“照顾我的花。”她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兰花香。
他倒愣住了，这，这花房，她从不让人碰的。
他想要笑倒在椅子里，却也只是微微闭眼闻着空气里的馨香。他花了许多年才融了冰山一角，这回忆里的一个刺激倒让她彻底热了，不仅热了怕是烫了吧。
这是，好事。
他起身，与那些花面面相觑……
那一边，宅子里有些热闹，多了陌生人。
客厅里，一个文质彬彬书生模样的男人坐在那里，徐长安看见那个背影的时候心里颤了一下。
那人适时的转头看她一眼，让人心底发寒。
那眼睛，破坏了整个的美感。像条蛇，阴冷发凉。
“小彩……”柯三水轻轻唤她，拉着她走上二楼。
从那天开始，十来天的功夫，夏一扬都锁在屋子里。
送饭，他吃。喊他，他应。就是不出来。
柯三水用尽了办法，三年前她用过的，她用了个遍。一点儿也不起作用了。
徐长安敲门，没声音。再敲，不应。轻轻推门，站在门口。
“小水，出去。”沙哑低沉像九十岁的老人家。
“好。”她应声而退。
一个身影压近，他拉着她的手，不放了。
“不是让我走吗？”
“没说。”
房间里静下来，她闻着不太清新。起身开了窗子，任由夜风一点一点的吹进来，弥漫整个屋子。
他不开灯，她也没开。顺着浅淡的月光看去，胡子拉碴的一张脸。比平日里那妖媚样子顺眼多了，她心里暗暗的想。
这样的沉默她习惯了很多年，不在乎。
他也一样孤独了许多年，不在乎。
两人无话，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你来……你怎么来了？”他说一半顿一半，才问她。
“傻小三来找我的。”她实话实说。
夏一扬面色一顿，果然。她不去找她来，她是连看也不会来看他一眼的。
“她不去，你就不来吗？”十几天，她当真？
“对。你不是他，你也不是我。”他不是夏一楚，他也不是那个只会逃避的徐长安。
“我是。”他不如他们。
徐长安一时不知道怎样回答他，他是谁？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自责夏一楚的死，所以把他的一切都转移到自己身上。
画画，安小彩。
她有些不明白，他对这两样，到底是爱还是恨。
他自己，知道吗？
“夏一扬，我不喜欢你，从第一眼开始就不喜欢。总觉得你那笑容不该出现在那张脸上，现在我知道原因了。可你也明白你不是他，你就是夏一扬。那是一场事故，你当成一个故事不好吗？”
“我不会喜欢你，永远不会。我的姻缘早已经给了林吾飞越，我的友情给了傻小三。你说，我还剩什么能给你？”
“珍惜眼前人，不好吗？”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说这些，她明明该来劝他振作一点不要这么消沉这么没出息，可是她说出的话还是带着怨气。为他不懂珍惜活着的好，为他不懂珍惜眼前人的傻。
“你，出去好吗？”夏一扬的声音细细的，沙哑着。
她不答话，悄悄出门。
与门外的柯三水对望一眼，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门内，在许久之后终于有低低的嘶吼声传出。
夏一扬出现在饭桌上的时候，林吾飞越嘴角扯了扯。
这才几个小时？
他看一看徐长安，哭笑不得。好吧，他承认，他家的妞儿是良药，包治百病。
“一扬，来，快吃饭！”夏安梨一脸开心，笑容满满。
夏一扬看一眼这群人，默默的扒拉了两口饭。
安叔从门口走进来站在一旁，看起来有话要说又不得不等着。
“安叔，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安源喝一口汤，转过头来慢慢悠悠开口。
“是。刚才有一位先生来宅子里找夫人，他说他叫康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