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林则徐大漠履险(西域烽燧系列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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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吓呆了的玉孜巴希们像一具具僵尸一样竖在那里。

蒙伯克扫视着玉孜巴希们说:“抠抠你们的耳朵!”

玉孜巴希们机械地伸出手指抠了抠自己的耳朵。

蒙伯克说:“我刚才的话都进了你们的耳朵里去了没有?”

玉孜巴希们回答说“耳朵里面有话呢!”或者“进到脑子里面去了!”

蒙伯克挥了挥手说:“那么,就明天早晨再见吧,我的先生们!”

玉孜巴希们一个个地像火炭烫着屁股似的一边行着礼,一边赶紧往大门外溜去。

蒙伯克看着玉孜巴希们向远处走去。他知道,这些玉孜巴希回去以后,一定会立即把他们手下的十户长叫到自己的大院门口,把刚才在这里学到的那些话向翁巴希们说一遍。而翁巴希们则回去把他管辖的那些农户的家长或在家里主事的人叫到自己的家门口,把从玉孜巴希那里学到的那些话说给农民们听。翁巴希们比玉孜巴希和蒙伯克多做的一件事情就是,他要当着那些农民的面把各家各户所出的劳力定死,是谁去,带什么东西,等等。

第二天凌晨,蒙伯克来到了那个叫作“大路口”的地方。他特意把他的二十几个家丁带来了,为的是到时候显示他的强力手段。

大路口是离扎瓦河不远的一片草滩,有几条土路在这里交汇以后又通向了不同的方向。天蒙蒙亮的时候,从各条路上走来了一些人,先是各个大村的玉孜巴希们,他们向蒙伯克行了礼以后就站到了一边,提心吊胆地遥望着通向他们各自辖区的路。过了一会儿,从各条路上陆陆续续有成群结队的人向这边走来。从动静上看,人数不少。

人群慢慢地在大路口汇齐了,各个玉孜巴希小心翼翼地走到躲在布围子里面喝早茶的蒙伯克面前禀报道:“霍加伯克老爷,我那个村子的人已经来了……”

听着玉孜巴希的禀报,蒙伯克的心里开始踏实了,心里说:“早用这个办法就好了,少多少麻烦。都怪我太在乎我爷爷的话,不敢得罪那些抓坎土曼把子的人,对那些人太软弱、太客气了。”

听完第十个玉孜巴希的禀报以后,他放下茶碗走出了布围子,他要去巡视一下他统治下的人民,并训一通话。可是一走出布围子,所见到的景象差一点把他气死。

这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只见草滩上和各条土路上站了上千个老人、妇女和小孩,有的小孩还被抱在妈妈的怀里,嘴上叼着妈妈的****。

蒙伯克铁青着脸走到一个玉孜巴希的面前问道:“这些是你的人吗?”

那个玉孜巴希说:“是,霍加伯克老爷。连十个翁巴希在内,一共是一百个人,霍加伯克老爷!”

蒙伯克用马鞭子的杆指着一个妇女怀里的婴儿问:“这也算一个人吗?”

“是,霍加伯克老爷,”那个玉孜伯克说,“真主已经给了他生命。”

蒙伯克猛地挥起鞭子,没头没脑地抽向那个玉孜巴希,一边骂道:“你是猪吗?你把我当成给你们照管老人和孩子的人了吗?”

玉孜巴希一边躲着一边大声分辩道:“翁巴希们就带来这么些人,让我有什么办法?”

蒙伯克问:“谁是这群人的翁巴希?”

玉孜巴希指着一个人说:“是他,我的霍加伯克老爷……”

蒙伯克用鞭子顶着那个翁巴希的下巴,凶狠地问道:“这就是你带来的劳力吗?”

翁巴希吓得脸变成了毛杏子一般灰黄,他结结巴巴地说:“老爷,老爷,您别打我……昨天晚上都说好了的,可是今天早晨他们谁也没来,眼看着集合的时间到了,我只好把我自己家里的人都带来了,正好是十个……”

蒙伯克推开这个翁巴希,在人群中快步走着,映入他眼帘的,从长相上就可以看出是一家一家的人。他抓住了一个看样子像是个翁巴希的人,问道:“这些人是你带来的?”

翁巴希哆嗦着嘴说:“是……老爷……”

蒙伯克问:“是你自己家的人吧?”

翁巴希说:“玉孜巴希老爷说了,今天早晨我不带十个人来,就在我屁股眼里面戳根棍子插在村口展览,我没有办法,就把他们带来了,这是我爷爷,这是我老婆,这是……”

蒙伯克放开翁巴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笑着走回喝早茶的布围子前,向着人们行了一个郑重的双手抚腹礼,说:“真是太感谢各位了,各位这样给我面子,我真是太高兴了,你们看,我笑得实在是忍不住了。好了,既然各位这样热情,我也不能不领情,是不是?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我就不耽误了。出发吧!”

蒙伯克的话把在场的人都搞蒙了,玉孜巴希们问蒙伯克:“霍加伯克老爷,难道叫我们也到达瓦克荒原去开荒吗?”

翁巴希和男女老少们都吵闹起来,他们没有想到蒙伯克会叫他们去出劳工。

蒙伯克对家丁头目使了个眼色,家丁们骑在马上,挥舞着皮鞭,去驱赶在场的人。他们不管谁是玉孜巴希、谁是翁巴希,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只管用鞭子像赶牛似的把这些人往去达瓦克荒原的路上赶。

蒙伯克对守在布围子前面的家丁说:“如果有人走到这儿来,不管他是谁,给我往死里打!”说完他就进到布围子里继续喝茶去了。

有几个玉孜巴希以为自己有面子,要进布围子里来找蒙伯克求情,不料刚走到布围子前面,就被蒙伯克的家丁拦住,一顿皮鞭棍棒,打得他们乱叫着,连滚带爬地跑回到人群中去了。

鬼哭狼嚎地闹腾到半上午,大路口地方才安静下来。在蒙伯克家丁们的驱赶下,今天早晨来到这里集合的人都被赶往达瓦克荒原上去了。尽管人们吵吵闹闹,尽管人们都认为这荒唐得令人不可思议,但是最后人们还是向着一百多里外的达瓦克荒原走去。也许一般的百姓可能结成团来反抗蒙伯克,但是玉孜巴希们是不会反抗蒙伯克的。在农村里,能管一百户人,就是一个不小的官了。农民们虽然敬畏蒙伯克,但是蒙伯克并不直接管理农民,而且普通农民也极少能见到蒙伯克,因此玉孜巴希就是农民们眼中权力最大、地位最高的人。玉孜巴希是蒙伯克任命的,他们要靠蒙伯克才能保住自己的权力地位,是蒙伯克给了他们一切。每个玉孜巴希的下面都有十来个翁巴希,翁巴希虽然只管着十户人家,算不上是个正式的官,但是在农村,你只要手里抓住一点权力,你就能把别人捏在手里。每年两季给蒙伯克缴的税,都是翁巴希负责到各家各户去征收的,按蒙伯克的规定,翁巴希在收到税以后可以提留百分之一。但是暗地里,翁巴希却通过多收少交的办法截留了更多的粮食和钱物。当翁巴希还有许多特权,每年春水下来,先浇他家的地,然后按与他的亲疏远近安排浇水的顺序;平常有谁得罪了翁巴希,甚至巴结得不够殷勤,春天最缺水的那几天,你的地里偏偏浇不上水,你就得眼看着绿绿的青苗变黄变枯,最后干死。农村里经常发生一些纠纷,这些纠纷大都由翁巴希来裁判,跟翁巴希关系好的就会受到偏袒。对于贫穷而琐碎的农民来说,翁巴希的权力和实惠是很令人嫉妒的。

翁巴希都是由玉孜巴希任命的,是玉孜巴希给了翁巴希一切,翁巴希对玉孜巴希巴结还老觉得巴结得不够,怎么会想到去反抗自己的主人呢?就这样,玉孜巴希坚决服从蒙伯克,翁巴希坚决服从玉孜巴希,当了翁巴希的在自己家里肯定就是家长,他家里的大大小小、老老少少都得听他的。所以在蒙伯克做出了把他们赶到达瓦克荒原上的决定以后,尽管有一万个不愿意,但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踏上了去达瓦克荒原的路。

等四周都没有吵闹声了,蒙伯克从布围子里走出来,上了马,回夏罕里克庄园去了。

蒙伯克走到离他的夏罕里克庄园还有一里多路的地方,一匹马向着他急驰而来,骑在马上的人向他大声喊着:“老爷!霍加伯克老爷!”

迎面而来的是蒙伯克家的家奴,家奴的名字是没有价值的,大家就很少叫他的名字;因为他负责管理夏罕里克庄园大院里的各种杂务,庄园里的人都叫他霍伊拉,翻成汉语就是“院子”的意思。

霍伊拉在蒙伯克的近前勒住了马,神色紧张地说:“霍加伯克老爷,不好了,出事了!”

蒙伯克朝霍伊拉扬了扬下巴:“说!”

霍伊拉声音颤抖着说:“老爷,麻木提自杀了……”

蒙伯克问:“麻木提是谁?”

霍伊拉说:“就是在您的‘老爷的大房子’里干活的那个麻木提啊,霍加伯克老爷!”

蒙伯克想起来,在他的那套屋子里是有一个一声不吭地干活的中年人,他不知道那人叫麻木提。他从不用正眼去看那些家奴和仆人们,到现在他连那些人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蒙伯克跟着霍伊拉来到距夏罕里克庄园不远的一个沙枣林子里。

这是一片很少有人光顾的树林,原先这里曾经有人居住,并在屋后种了几株沙枣树,后来这块地被蒙伯克的祖先占了以后,地就荒了,每年落在地上的沙枣经漫过来的洪水一泡,第二年就发了芽,长成了一株小沙枣树,慢慢地这里就成了一片野树林子。在一株歪脖子沙枣树上,用牛毛绳吊着一个人,早已经死了,他的脚下有一摞被踩翻的土坯。

“是个来放羊的小孩发现的。”霍伊拉说。他对蒙伯克说,最近麻木提没遇到任何不正常的事情,他的情绪也跟平时一样,而且生活在伟大的霍加伯克身边是那么地美好和幸福,他是完全没有理由自杀的。

蒙伯克手摸着下巴,来回踱着步子,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个奴仆为什么会死去。这时候他突然怀念起麦图松大总管来。尽管那个为了讨好他而装出一副女人相的家伙令他反感,但是有那人在身边,毕竟可以给他提供一些思路。他感到他需要有人给他出出主意,一个干大事的人,身边总是有几个聪明的谋士的,他缺的就是有真智慧的谋士。和阗城里倒是有一些工于心计的人,但是蒙伯克信不过本地人,因为本地人喜欢在一起吹牛、搬弄是非,很容易把他的底细抖落出去。他想到了他的客人沃索尔。

蒙伯克一声不吭地走向自己的马,看样子要回夏罕里克庄园里去。霍伊拉跑过来问道:“霍加伯克老爷,麻木提怎么办?”

蒙伯克说:“先别动他。派两个人在这儿看着,你跟我回去。”

说完,他便上了马,打马跑向夏罕里克庄园。

蒙伯克回到他的庄园里,急匆匆地来到了关着沃索尔的那个小院的门前。小院的门锁着,门旁和四周没有任何人。他不满地四处张望着,看见霍伊拉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对不起,我骑的那匹马走得太慢,让您久等了,霍加伯克老爷!”霍伊拉喘吁说。

蒙伯克指了指小院门上的铁锁说:“去,把拿钥匙的人叫来!”

“老爷,钥匙在我这儿呢,原先看这个门的人今天早晨跟着您走了,我没有忘记叫他把钥匙留下来……”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钥匙递给蒙伯克。

蒙伯克没有接那把半尺来长的钥匙。他一晃头说:“去,把门打开,把里面的那个人带到这儿来。”

霍伊拉开门去了,蒙伯克不紧不慢地向一片树荫下走去。

一脸憔悴的沃索尔跟着霍伊拉走出小院,并没有像想象的那样,见到脸上堆满假笑的蒙伯克站在门外边迎候他,热情地伸出手想与他拥抱,嘴里说着动听的谎话。他四处看了看,看到蒙伯克站在不远处的树荫里,用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向这边看着。

沃索尔犹豫了一会儿,自嘲地笑笑,向蒙伯克走去。

蒙伯克用冷冷的目光看着走过来的沃索尔,脸上毫无表情。

沃索尔也毫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也用冷冷的目光看着蒙伯克。

两个人这样对视着,过了好一阵子,还是沃索尔先说话了:“中午好,我尊敬的霍加伯克老爷!”问好的同时行了一个鞠躬礼。

蒙伯克没有还礼,仍然冷冷地看了沃索尔一会儿,突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住在这个小院里面吗?”

这句话把沃索尔问蒙了,他不知道怎样回答好。

蒙伯克说:“我告诉你吧!我请你喝麦扎甫的那天晚上,你搂我的肩膀、拍我的后背,这是不能允许的!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是我的主人?还是可以跟我平起平坐的人?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一只到处找食吃的野狗!现在,作为客人和朋友,你可以走了。”

沃索尔完全想不到蒙伯克会说出这些话来,他的脸在愤怒地扭曲着,拳头紧紧地攥起,浑身都在颤抖。但他还是强忍着没让自己爆发出粗野的叫喊,很有绅士派头地向蒙伯克行了个礼,说:“非常感谢伯克先生的盛情款待,再见,蒙伯克先生!”最后的“蒙伯克”这一组词他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