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乱营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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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孤树(2)

有家不能回,冬天的乱营街我能去的地方实在不多,从香村饭馆出来,我像孤鬼游魂一样在街上乱晃。苍白的太阳像冰坨一样在空中泛着冷光,混混沌沌的天色让我心境忧郁,失去了热闹景象的街道变成了一条冰谷,我拖着我的影子在冰谷里踟蹰前行,好像在一个奇怪的梦境里,后来,冰谷消失了,周围一片空白,四顾茫茫,让我更加恍惚,我站住揉揉眼睛,知道了我所处的位置,原来我的腿是被下意识支配着,正在往龟甲山方向去,我是来看晚上的作案现场的。

我朝蓝宅走去,现在它是一座空宅,我对它非常熟悉,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来,即使我晚上将隐藏在这空宅里,也用不着跑这一趟。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当一个敲诈者我还需要增加一点自信和勇气。

蓝宅在冬日下显得很孤立,树木凋零后,它和山尾的那十几栋小楼院的距离好像拉得更大了,我在走近它时,目测了一下它和孤树之间的距离,大约有五十米的样子,这五十米也是我和罗流儿晚上的距离,他得蹲守在孤树下的那个壕坑里,我则在蓝宅的后窗观察事件的进展。把罗流儿推到第一现场是我的得意之笔,我很庆幸,迄今为止,小矮人对此未有任何异议。

在蓝宅院门口,我发现大铁门上的锁是打开的,铁门虚掩着,我感到奇怪,这空宅除了它的主人,别人是进不来的。难道是黎姨或者是蓝老板回来了?

我犹犹疑疑从门缝里挤进去,然后把门重新虚掩上,掩门的时候才发现,铁锁并没有打开,拴锁的铁链是断的,就是说,有人把锁链撬断,闯了进来。我的脑袋嗡地响了起来,突如其来的疑惧让我不知所措。我在铁门后面站了一会儿,犹豫着朝小楼走去,上了石阶,我看到楼门上的明锁完好无损,黎姨搬出蓝宅时给楼门加了两重明锁,现在两重锁还在,我从楼门的门缝里往里看,看到的是蓝宅的大客厅,里面一切照旧。我接着绕外墙检查几个窗子,向阳的四个窗都紧闭着,并无异样,背阴的窗子有一扇是虚掩的,这个窗和一楼的开放式阳台相通,我推开虚掩的窗扇,侧身钻进去。依次看一楼的几个房间,两间小屋,原来分别住着小湖和灵兰,现在人去室空,我只探头看了一眼,就往厨房去,厨房的门半开着,和餐厅相联。那扇半开半掩的门,吸引着我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我推开那扇门,惊讶得差点叫出声来。

两个人在餐桌后面坐着,仰着身子,炯炯地看着我。罗流儿歪着脑袋,嘴角还挂着一线笑容。另一个人,经过短暂的对视,我已经猜出了是谁。

那个人说,“你一定知道我是谁了,我们其实是见过面的。”

我说,“是的,我见过你,你的脸如今贴满了全城。”

那人笑笑,说,“我说的是真正的见面,在十号院的地下室里。”

我说,“那时我在明处,你躲藏在暗处,我看不到你,你到底藏在什么地方?”

那人说,“就在阴暗的地下室杂物房里,我把自已裹在一堆破布败絮里面,你只要伸手扯开上面的蛇皮塑料布,我就会曝露无遗,当时真是近在咫尺呵,很可惜你没有那样做。”

我吁口气,说,“我很庆幸我没有那么做,真做了,我可能是你刀下的第二个死鬼了!”

那人笑笑,说,“我绝不伤害不该伤害的人,不错,我是杀人犯,有四条人命,但他们都是该死的人。”

我拉一把椅子坐下来,我发现面对杀手吴猷,我居然十分从容。

我说,“你杀的前面三个人可能真是该死,谢大年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夺他性命?”

吴猷说,“他和前面的人一样,都是这个世界的掠夺者,贪得无厌,不仁不义,我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我说,“你不是受雇于人吗?拿了别人的钱,替别人杀人,这可不是义士所为。”

吴猷说,“我本来不想杀他,我只想替人索要他那个秘密账本,我承认杀他当时是出于一念之差,是他的傲慢激怒了我,发现他死了以后,我当时的确有些后悔,后来知道了他的种种恶行,我内心的一丝歉疚也不翼而飞了,这个世界少了一个吸血鬼有什么不好!”

我对谈话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给自已点了支烟,同时扔给吴猷一支。罗流儿见我没有给他烟,就抽他自已的,还给吴猷把烟点着。

我说,“你说你替人索要秘密账本,这个人到底是谁呵?”

吴猷说,“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我在老家杀了人以后,逃到这个城市,找过我的一个远房表亲,这个表亲没有把我出卖给警方,却把我出卖给了权贵,他们可能认为我是一个需要物色的合适人选,就派那个叫鲍世昌的和我见面,让我去找谢大年,把那个他们感到害怕的所谓秘密账本搞到手,许诺的酬金是三万元,先付了几千元,事成之后再付剩余部分。但是那个剩余部分我到现在也没有拿到,姓鲍的让人给我送过一次食品,让那人捎话,第二天到某地拿钱,我就在藏身的菜窖里做了一个试验,把那些食品让老鼠们分享,结果你们可想而知,十一只老鼠,三秒钟之内,全都抽搐而死,无一生还!”

我说,“你怎么会想到那些食品含有剧毒呵?”

吴猷吹口烟,说,“我对人性之恶,通过杀人和被杀,已经达到深知的程度,我可以告诉你,我现在对于死亡,无论是自已死亡,或者是让别人死亡,都毫无畏惧,那些想要毒死我的人应该想到,他们的好日子快要结束了。”

我使劲想他的话,感到迷惑,说,“他们怎么就要结束了呢?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活得最风光的人们。享有最明亮的阳光、最纯净的空气和一切最好的东西,那些一无所有的人只能望洋兴叹,对自已糟糕的命运毫无办法。”

吴猷说,“命运不济的人有一样东西,是权贵富豪们最恐惧的东西,那就是制造恐惧,我们可以让那些无忧无虑、有持无恐的人从此不得安宁,让恐怖总是如影随形地跟着他,这是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我对东躲西藏的生活已经感到非常厌倦,这样的逃生毫无意义,一想到我可以继续做一个让权贵豪门感到恐惧的人,我就激动不已!”

我说,“你怎么样让他们恐惧?你现在是一个在逃的通缉犯,像老鼠一样在地下四处乱钻,自已都是惶惶不可终日,怎么能让别人感到恐怖?”

吴猷说,“我怎么做,是我自已的事情,你们还是把你们要做的事做好吧!能把鲍世昌钓出来,是你们今天的运气,但他也可能不出来,所以你们要做好两种思想准备。敲诈钱财,可能改变你们的目前处境,终究是蝇蝇苟苟、鬼鬼祟祟,算不得磊落之举,我是带罪之身,要奉劝你一句,这种事适可而止,秘密账本还是应该交出去,它比我们能制造的任何恐惧都更加有力。”

我说,“我不想制造什么恐惧,我只想从那些不义之财里面拿出一小部分,用以改善自已的处境。你和我们不一样,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赶快逃走,我觉得对你来说逃生才是最重要的。”

吴猷叹口气,说,“我已经说过了,苟活着对我毫无意义,如果我还有一些时间的话,我要让那些想要毒死我的人得到报偿!”

吴猷说完,好像厌倦了谈话,闭上眼睛。罗流儿朝我眨朦眼,他的样子让我十分生气,看样子他和吴猷早就勾结在一起了,他是吴猷的同情者,一直在掩护他、帮助他,包括为他采购食品烟酒。我看吴猷穿的茄克外套和里面的毛衣,正是陈旭东丢失的衣服。

小矮子知道我在生气,眨着眼,说,“没有想到你会跑到这里来,我跟吴大哥子的事情,不想让你们知道,知道了对你有啥子好处么!”

我说,“我只是怀疑你有事瞒着我,没有想到你会和这个人在一起,你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是在地下室么?”

罗流儿说是的,他在杂物房睡觉,吴猷不知道怎么潜伏进去了,两人就聊了起来,地下室里没有人,非常安全,吴猷就一直躲藏在里面,昨天才转移到蓝宅来。

这时吴猷睁开眼睛,拍拍矮人的肩膀,说,“罗老弟是个非常可靠的人,是我一生中最后一位忠诚的朋友!”

罗流儿咧着大嘴笑,和杀人犯在一起,好像显得很是开心。

我说,“你既然在这里,晚上我就不到这里来了,老实说,我不愿意和你有丝毫的牵连,你杀了四个人,不管他们该不该死,总之是四条人命。”

吴猷笑笑说,“也许还会有第五条,甚至第六条呢!”

我说,“你已经嗜血成性、杀人有瘾了,不会连我也杀了吧?”

吴猷又笑笑,说,“你是罗老弟的合作者,我杀你做什么?我希望你们晚上的事情能一帆风顺,预祝你们能够马到成功!”

我说,“你不怕我去告发你么?”

吴猷说,“你现在不会的,至少今天不会,我还有什么可怕的?连死都不可怕,还能怕什么?”

我和罗流儿离开的时候,吴猷坐在餐桌那边一动不动,目送着我们从后窗出去,他的目光是冷硬的,好像还有一点忧郁。

从蓝宅的后窗,可以清楚地看到坡背的那棵孤树,在钻出那扇窗时,我认真地看了那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