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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寻找回家的路(2)

到第七天,也就是今凌晨,当我从那个梦中醒来后,仍没有见到老人的身影、仍没有听到老人熟悉的乐声时,维系我生命的绳断了。我伤心地感到自己只徒有了肉体的空壳,灵魂早随着诗章、爱情和乐声走了。

我只有用这生命来这最后一句诗,觉到该让自己的肉体逐那灵魂而去。

我从容地洗了脸,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向楼顶走去。

但我没想到她的出现,更没有想到老人的乐声会在那个时候响起。我已不觉得老人的乐声挽救了我,而是在把我推向更深的、无边的、生活的苦海中……

她在开自己的门。门轻轻地呻吟一声,开了。她站住,回过头来,很礼貌地微笑了一下——大概是要用那笑让感到真诚和热情。她说,我们到家了,您先进吧。

我却站住了。我打量着她,打量着那扇漆成了红色的门。我想,当我抬起腿,跨进那道门后,会面临着什么。因为,她刚才开保险铁门时刺耳的“哐啷”声还响在我的心头,那声音让我一下联想到了囚牢和疯人院。

我摇了摇头,慌乱地说,不,不不……

您已到家了,这本是您的家呀,快进吧。

不……

我因恐惧而声音发颤。

那我先进了。她说。

我仍然站着。至此,我才意识到自己不知怎么走进这楼里来的。

她伸过手来,她的手碰到我的手时,我的手像遭了蛇咬似地躲开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脸上随即浮现了淡淡的羞红。

我看着她的脸,盯着她脸上淡淡的红,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很久没有见到那因为羞涩而泛出的女性的红了。人类正在失去羞涩,正在丧失羞怯的能力。那一抹红使她显得多么地完美呀。我的盯视使她低下了头。当她说,来吧,声音已轻了许多。

我像是被世上一种珍稀的魅惑着,连婉拒也不能了,哪怕是火海刀山,我也只有往门里去。

外面的保险门“哐啷”关上了,然后关上的是红色的木门。屋里有些昏暗。我站着,像进了陌生人家的害羞的孩子。由于这一切都是陌生的,所以我竟找不到一点依靠,这使我显得更为孤独无助。我不自觉地朝靠墙的一个阴影里移去,像是要隐藏在那里。

她关了门后,把身体在门上靠了靠,轻轻地出了口气,然后如释重负地说,我们终于回家了。

大概是无意的,她用了“我们”,好像我和她是这屋子共同的主人。这平白无故的恩赐使我更加不知所措。我的内心只觉得有些茫然,但我不知该怎样纠正她。

我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我有些疚愧地想。但我没有去打听,因为这也许并不重要。

她看着我,目光悠悠的。

她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魅力无穷。女人是宜于在昏暗时光中出没的。在黑夜里,她们更成了精灵。

我这么想着,感到在那一片静默里有一种东西在暗暗逼近。这使我慌乱,也使我忧伤。

我微低了头,我看见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而自己正站在一个由日月和流云组成的圆形图案之中。这使我放心了些。我就在这个图案里吧,这对我已足够,甚至是很奢侈的了,但往往,生活却给你很多的东西,这些东西用处不大,只是生命的累赘而已。

她说,进屋吧。

我愣了一下,低声说,我已在屋里了。

总不能就站在这里的。她飘然到了我的跟前。我闻到了她头发和衣服散发的香气。那些香气悠然入了我的肺腑,使我微醉。但我很快觉到了痛苦,像一个戒毒的人不小心又吸了毒一样。我屏住了自己的呼吸。待她走开了些,我才说,我就呆在这里。

你说什么?她有些惊疑,但即使惊疑的问,声音也是柔和的。

我说我就呆在这里。

她听清后,灿烂地笑了一下。

不然我就出去。我本不想威胁她,但我怕她使我动摇。我知道女人在这方面的天赋。

她又灿烂地笑了,并格格地出了声。她瞟了我一眼,然后歪着头看着我说,大概诗人就是这样坚守自己的吧。

我敏锐地感到了她话里的嘲讽。她毫不留情地继续说,这种坚守多么脆弱,又是多么幼稚,就像一个小孩要守住他用沙土垒起来的城池。

我听了她的话后很难受。我说,我可以和那样的城池同归于尽,不管它是用什么垒起来的,它在那小孩的心中,都是真正的城池。

她冷笑了一下,说,我倒觉得,你该到真正的城池去,并守住它。

这不是诗人的禀性,何况,有真正的、不陷塌不溃毁的城池吗?

所以诗人常做无谓的、天真的牺牲。这也是诗人有时廉价的原因,而诗人和诗歌应是珍贵的。

说完,她转身朝暗处走去。她显然因为伤心而生气了。

我便站在那个图案里,她好久没再出现。但我听到了她絮絮的讲述。

卢,你像是把什么都忘记了。忘记了所有的过去,难道过去的一切真那么容易消散么?我不相信你真的认不出我来,我不相信你真的已把我忘记。记得我第一次看见躺在那废墟中的你时,就对你有一种亲近感。这也许因为我们都是苦难中的人吧。但我感觉,我曾在哪里见过你。我觉得你有些像我的哥哥,虽然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哥哥。你知道,我只是一个生下来就被抛弃了的孩子,被一个善良的老乞丐收养,才有幸活了下来。——我把那老乞丐叫奶奶,不幸的是她在我三岁时被汽车碾死了。我认识你时,靠乞讨已活到了十岁。我想,我即使有一个哥哥,我和他也是无缘相识的。但在那乞讨生命中,我一直梦想有个哥哥,时时地保护我,特别是在我容身的废墟中的黑夜来临时。你知道,那里是被遗弃的野狗和猫,以及老鼠和蝙蝠的王国,它们在那里乱窜,在没有月光的夜晚尤其使人害怕。我当时觉得你作我的哥哥除有些大外,没觉到有不合适的。你那时又瘦又黑,脸色苍白,头发上满是尘土,常常一昏迷过去,就好久也醒不来。我非常着急,到处去要钱,想把你送到医院去。好几天过去了,我才要了二元四角七分钱。

最后,我想来想去,也没办法弄到钱。我想到了去偷,可我从来没有偷过,老奶奶在世时,也常常给我讲,偷是可耻的。但为给你治病,我决定去冒一回险,我在大街上徘徊了很久,也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我只有挤上了公共汽车,我看到了一个又肥又胖的男人后面的裤兜鼓鼓的。我趁人拥挤的时候,下了手,我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可掏出来的却是一叠卫生纸,由于紧张,那个胖男人发现了我,他一把把我拎起来,叫着:小偷!小偷!我害怕极了。他用一只手拎着我,用另一手不停地揍我的脸和胸。打得我眼冒金星,口吐黄水,最后昏过过去。到了下一站,我像甩一只死猫一样被那个肥猪样的男人扔下了车,我的背和手都被摔伤了。但我记得我一直没有哭,也没有乞求。那以后,我再也不敢想着去偷了。我最后想起了我还有头发可卖,我那时的辫子又黑又长。但跑了好几个地方,别人都嫌我的头发脏,有虱子,死活不收。第二天,我特意洗了头发,洗了脸,找到收头发的小商贩,可他们都开价太低,有的只给五毛,有的给六、七毛,为了把价钱卖得高些,我几乎跑遍了全城所有的收购店。因为我知道,那头发是我唯一可卖点钱的东西。最后,有一个小贩愿出九毛钱,但他要齐根儿剪,我答应了。当我摸着自己像狗啃了似的头发,接过那九毛钱时,我哭了。但我一想起这钱能给你治病时,心里又高兴了。我向医院走去,可一问,那挂号费也得十元。我又丧气了。但你的病还没一点好转。我只有怀抱着微薄的希望继续去讨钱,直到二十多天后,你的病慢慢地、奇迹般地好了,我总共也才讨了五元二毛钱。你对我非常感激,你说如果没有我的照料,你肯定早已死了。而我那时已觉得自己真是你妹妹了,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承认了你。我在老奶奶死去以后,第一次感到有了依靠。

记得我卖了头发回来的当天,你问我的头发怎么啦。我哄你说,嫌太长,难得梳,找人剪了,另外,也是为了要饭的方便,女孩子老受欺。你当时惋惜地说,你的头发很漂亮,长那么长多不容易,我原想等病好了给你梳辫子呢。我安慰你说,以后还能长呢,我的头发长得快。在你的病终于好了的那天,我高兴得哭了,我为自己亲人的康复高兴得哭了。从此后,你带着我漂流四方。白天,我们为生活奔波,晚上,你就教我识字,给我朗诵你写的诗歌。我当时一句也听不懂,但我喜欢听你那有些沙哑的忧郁的声音。有些诗,你朗诵着,朗诵着,就泪流满面,有些诗,你往往朗诵了一半,就再也朗诵不下去了。我不知诗歌何以如此伤你的心,动你的魂。我不知该为你做些什么,只是紧紧地挨着你,帮你揩去脸上的泪。你当时那充满苦难意识的、细微地体察了人世迷茫的诗歌很少有人接受,你寄出去的众多的诗篇石沉大海。最后,你不再把诗稿投给任何一家刊物。空旷寂聊的人世的夜里,只有你的声音在飘扬着,好像那声音成了人世间唯一的、最后的声音。我也许是最幸福的,因为我不懂诗,只懂你的声音,只略懂你的泪,所以我能在你的声音的抚摸下,不知不觉地入梦。但不幸的事在我不知不觉地成长中不知不觉地孕育着。当我意识到自己已爱上你时,我自己也不相信。但我不能否定自己,也不能欺骗自己,我觉得那是确确实实的爱。我激动得悄悄哭了。我觉得自己是多么幸运—我才十三岁就已爱上了自己一生中最值得爱的人。而这爱在我十三岁就来临,又是多么地不幸,因我那时,连表达爱的能力都还没有。我只有让它埋在心中,而爱是多么难以掩埋呀,它像一种生命力极其旺盛的植物,愈是掩埋它愈生长得茂盛,它的根也便扎得愈深。而你对我的爱毫无知觉。自从我的头发长长以后,你就替我梳理辫子,一直如此。所以每天清晨便是我最幸福的时候。我就在你的庇护下,成长着,成长着,十三岁、十四岁、十五岁……

我站在那个图案中,她一直在讲述着。我像是在听她讲述她的梦,又像是在听她讲述我的梦。她的有些话勾起了我回忆,但当我去回想时,又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使我陷入一种似梦似真难以分辩的痛苦中。而她如此细致地了解了我和唯的交往,加之她以唯自居,又令我非常烦恼。正在这时,乐声传来了。它把我从混乱的境况中解放了出来。我不顾一切地打开门,朝街对面跑去。

外面还是深夜。但城中却像有无数的鸦群在聒噪,各种声音组成了难以忍受的、轰轰隆隆的巨大喧嚣。但老人的音乐把它们统统淹没了。乐声萦绕着城市,使每个空间都被它感染着,使每一件物体都沉醉其间。那旋律使人感到世界原本多么平和而又纯净、舒缓而又欢乐啊。

老人的周围不知怎么围了那么多人,在这深夜,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除了老人的脸,没有一张脸是可以看分明的。他们不是来听乐声的,而是被一个又聋又瞎的老人在深夜拉二胡这件所吸引。他们是由于好奇而围聚在了一起。

“我觉得他是装的,他的眼睛并不瞎。”

“哼!好吃懒做的骗子!”

……

他们离开或围观时,大都说着这样的话。

我心里非常难过。不知道为他们感到悲哀呢,还是该为我和老人感到悲哀呢。我对他们恨不起来,只是觉到厌烦。

老人面前的碗是空的,连一个硬币也没有。我惊厅地看见他洗了脸,洗了白发和长须,换了一件虽然破旧但干净的衣服。他的手和脸原是那么苍白,所经历的人间沧桑和承受的一世苦难更加分明地写在了脸上。但他的神情是如此的平静而又陶醉,完全地沉入到乐声中去了。他感到了我的到来,对我微微点了点头。在那噪杂的人群中,他凭心灵感知了我。

我很快被他带入音乐的世界中。我感到清澈的溪流正漫过缀着花朵的绿色草地,草地上彩蝶翩翩,蜜蜂忙碌;漫过草地的溪流淙淙汇入幽涧,叮叮咚咚,且伴有野鸟啼鸣,清风微微;溪随山势,蜿蜿转转,便闻河水哗哗,船歌悠远;乐声渐渐激昂,突然又归于平静,似可隐隐听到月光倾泄在湖面的声音;就在你沉醉之时,乐声的气势突然雄浑,最后竟浩浩荡荡,一泻千里;惊涛拍岸,狂澜翻涌之时,突然又归于平静,续续断断的乐声揪人之心。待终归于寂然无声,正要舒口气时,突然又感到凄凉的秋风正拂着你的脸,那风就那么久久地吹拂着,吹拂着,如哀如怨,如唱如诵,如泣如诉,当那音域重又广阔,我已走过阴冷的通道,置身于宽阔的草原了。我看到了奔驰在草原上的骏马和缓缓移动的羊群。我听到了奔驰的嘶鸣和羔羊叫。虽然夕阳正慢慢地笼罩着那一切,但它仍显示了人间的富卓……

一曲终后,我感到了生命的曲折,也感到了生命的广阔。因理解了生命的悲喜欢忧而流出的泪终于没能忍住。内心的激动使的身体在阵阵颤抖。但当然把手伸向自己的衣袋时,我记起自己已身无分文。

还是她。她弯下腰,正要把十元钱放进去时,老人摆了摆手。她便止住了。老人又坚决地摆了摆手,她迟疑着把钱收了回去。老人伸出苍白的手来,握住了她的手,也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竟那么温暖,让我感到自己的手被一团春光紧裹抖。但当我把手伸向自己的衣袋时,我记起自己身无分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