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旅游众山的拴马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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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每年的草地随风被唤醒、染绿,突然大雪降临……(2)

到达喀拉苏牧场之后,最大的遗憾是我没去过峡谷两边的山顶草甸。每次看着各家的男人吆着羊群走去,最后消失在远远的山脊线之后,无限向往,山后无法看见的那些风景让人无法拒绝。当达吾提·吾守尔吆着羊慢慢往山坡上爬,我随步同行,这是我第一次跟着达吾提·吾守尔去喀拉苏的山顶之上。

如果一个人一生只有一次能够面对帕米尔高原的机会的话,我劝你不要选择晴透或阴透的天气,那样仅有持续不断的一种状态,波澜无惊;一定要选择一场大雪之后紧接着天空大晴,高原的瞬间变化会让你的眼睛眨动一下都是一次损失。昨夜的雪一时还没有消尽,一坨一坨蒲叶状的雪附着在绿茵茵的青草之上,雪沿儿的草叶上能看到半是露珠半是雪的晶亮颗粒。阳光灿烂,整个山地的受热不同,阴坡的雪消化得慢,迎风面的雪已消释大半,露出一半的土质和草面,疏疏淡淡,挥洒淋漓,整个一面坡地呈现一派山水画境。仰头往最高处看,与山脊线成垂直方向,浓浓的云气如无数透明的长帛飘动,天际缭乱,这时候,你会感觉到自己正在走一条长长的台阶,尽头就是天堂。

人跟随着羊群,羊嗅着草尖儿的露珠走,这种与人相处最近、最早被人类驯养的生灵垂直分布在新疆从海拔5500米以下到海拔负150米之上的广阔地区,若有高山反应,不知道它们会是一种什么状态?想一想,帕米尔盘羊、岩羊、青羊和黄羊,都是驯养羊的近亲,我只有自卑的分儿了。常年在高原行走,不至于胸腔和脑袋有爆裂的痛,脚下依然沉重。有雪堆积的路滑,就挑草密的地方走,挑草间的湿地走,实际上,就是脚力乏,我看达吾提·吾守尔和他家的羊什么路都能走,表现出明显的体力差异。裹在身上的羽绒服穿不住了,拉链拉到底,解开系在腰间,最后脱下来扔在路边等返程再捡,远没有达吾提·吾守尔抽口烟、看看景的从容。

随达吾提·吾守尔和羊群缓缓攀行,我们走的是喀拉苏峡谷的南坡,整个坡地基本分三级递增,第二级以上就是站在谷底达吾提·吾守尔家看不到的地方了。到了第三级地,已没有前两级逐级拔升的坡度,眼前是一片起伏不大的高地草甸,这就是达吾提·吾守尔和他家的羊群每天都会来到这里的原因。羊群行进的速度明显缓慢,个个儿埋头在草被之间仔细摘拣。这里距喀拉苏谷地间的河流已很远,最关键的是已有海拔数百米的提升,与喀拉苏河远不在同一个声音可以交互的水平面上,使坡地之上的草甸有河水声波及不到的宁静,能听到一片细碎的羊吃草的声音。仔细听,耳畔还会有时远时近的细微差异,那是风的强弱变化和送达远近的距离不同。

不站在这个高度,不知道帕米尔高原牧场的整体面目是如此华丽!远近的山峦纵横,除了皑皑白雪,冰川之下的山体在这个季节都被草色覆盖。展开辽阔的视野,以大片的天色和草色为主,浅浅淡淡地勾出两条线,粗一些的是垒垛在重山之上的雪盖,更细微、更清淡的是纵横的河脉,其间几囱炊烟升起,那是塔吉克人零星分布的牧居点。属于牧民每一家的草甸,多在每一片坡地或每一座山的顶端,彼此间以巨大的沟壑相隔,这使每一片草甸都有临空拔立的绝致,所有的高山和大片的天成为背景,周边有云絮蒸腾,羊群散淡如花,每天醉的应该是太阳:

在清晨,迫不及待地跃出重重山脊;

在正午,接近睁大眼睛,除了浓云密布;

在夜前,迟迟不愿归去;

……

在到达顶端之后,喀拉苏南坡的草甸并没有截止,而是继续向南延伸,绿莹莹的草色一直铺去更南端一座高大的雪峰之下,远远能看到冰川延伸的地段与草色相互的渗透。帕米尔高原的各色野花儿,会集中在最短暂的十几天之内骤然开放,高原植被的这种生物特性决定了每一片草甸的草被都会迅速生长,隔去一夜,第二天就会完全不同,羊群会追逐着草鲜气儿走,一直到南边更高大地雪峰之下,这就会让你看到只有在帕米尔高原才能看到的游牧情景:

皑皑雪峰之下,

青青草甸之上,

白色的、褐色的、黑色的羊散布其间……

我惦记着前一天雪夜哈斯木·达吾提插在帽子上的花儿,达吾提·吾守尔把羊群交给长孙阿不都艾则孜·马木提,然后带着我从草甸南部高山的一侧向另一条峡谷走去。

如同河流的网系分级一样,高原谷地也有同样的网系分级。喀拉苏河谷两边的高山沟壑是东部帕米尔山地最末端的一级,其间的水脉为不可计数的毛细给水,喀拉苏峡谷和喀拉苏河处于“支流”的网系级数,伸延下去就是塔什库尔干河谷和塔什库尔干河,网系级数为“干流”。通常,网系级数越为接近末端,便越为庞杂,多是许多峡谷与河脉的汇集,无数的网系枝末、支流网系又被同一个干流级数的谷地与河流统领,这就是塔什库尔干河谷之于喀拉苏河谷的关系。

自南向北,塔什库尔干河谷逐渐延续近150公里,纵横两边有30至50公里的宽幅,这是东部帕米尔高原最开阔的河谷,海拔高度以南部最高,最高的红其拉甫达坂海拔5300米,最低点为塔什库尔干县城所在的腹地,海拔高度仅有3100米,两极悬殊2200米。不知道何以天意独睐,每当大地回暖,塔什库尔干河谷两边的每一寸裸地都会被鲜花覆盖。这些山地的艳丽野花儿,花期不会超过12天到15天,花色冶艳十足,以雪青和纯白两色为主,艳阳之下一片缭乱。不过,这些花儿不是在同一时间盛开的,从五月底到六月初,以塔什库尔干县城周边的野花儿最先开放,而后逐渐南移,到达喀拉苏峡谷已是七月初到七月中旬,这实际上是大地春暖、气温逐渐回升的线路和所要经历的时间,鲜花随着海拔高度逐级、逐段绽放,以艳丽的色彩和花香将塔什库尔干河谷装点为一个长达150公里的花廊,海拔越低的地方越先暖和,海拔越高温度的提升就会慢,花开的时间与此相随,从一头儿走到另一头儿的时间大约为70天到80天,这是帕米尔高原花季的推延。

我没有对帕米尔高原鲜花的植物学研究,很疑惑鲜花色彩选择的原因,红的和黄的色彩偏少,以紫色的青满眼流溢,不知道是受紫外线光波的影响,还是出于植物学的精心选择,这种色彩是不是更容易被昆虫所注意到以便更好地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授粉和花粉的传递呢?另一个特点,是普遍的花型,多有一枚正装钮扣的大小,斑斑点点,细碎繁琐,不蹲下来,你几乎看不清每一枝花儿,这让我后来看到喀拉苏峡谷深处的花儿不免大为吃惊。

从喀拉苏峡谷南坡的草甸跨越,达吾提·吾守尔带我走进的这条峡谷,其海拔高度已远在他家门前的海拔之上。经过草包连绵的一片沼泽,地面已没有畅流的河脉。可能与两边和前方山体的岩质有关,整块儿边沿尖利的岩石垛在河谷中间,河水已变为在石头底下汩汩流动的暗流。植被的变化明显,有了很多野菊花儿和地衣,显然已接近海拔更高、河脉刚在发育的地方了。达吾提·吾守尔指着旁边被刨开的一个大洞,告诉我这是一个和牦牛差不多高的动物挖的洞,这让我极为警觉。

在帕米尔高原与牦牛体重差不多的动物有帕米尔盘羊和雪豹,前者不会刨洞,后者与达吾提·吾守尔说的颜色不符,这是什么动物呢?达吾提·吾守尔的叙述又提供了两个相关的细节,一个是毛色可以和黄牛一比,一个是个体大得可以抓牦牛吃,让人更为疑惑。

“尤勒哇斯?”我掌握的维吾尔语词语极为有限,突然想到维吾尔兄弟们形容谁无比英勇的这个词儿,意思是老虎。

“苏,苏的。”达吾提·吾守尔急声应道,为我能领悟他的意思高兴。

帕米尔虎,这可能吗?从没有记载,这个发现会让整个世界震撼!

我的疑惑在我后来离开帕米尔高原长久以后也没有消失,就在达吾提·吾守尔的离奇叙述中,我突然在几块裸石的夹缝之间看到了哈斯木·达吾提帽子上插的那种紫粉色的花儿。沿峡谷逐渐上升,谷地两边的植被渐已稀落,地表显得干涸,谷地中间的裸石垒垛得更为恣肆,也更为触目,水脉已潜入裸石之下流淌。就在这没有依傍、没有任何背景修饰的裸石之间,几株鲜花盛开,能不让人惊奇吗?

达吾提·吾守尔带我继续走,数百步外看到了连片的鲜花儿掩蔽着大小的裸石,这是世界上可能有的最粗糙与最精致细微的相融。我躺下来,身下是坚硬的裸石,脸侧有花瓣儿的触撞,头顶是白云游走的天空,在最简略的汇集中凸显出最极致的美丽。我起身扒开石头掬一捧水喝,情愿让我的心境在这鲜花簇拥间稍作歇息,细细体味不久的某个早晨会在瞬间消失的这个绝美梦境。达吾提·吾守尔笑了,让我起来继续跟他走,说前面还有铺100条毡子那么大的一片花,这让我极为兴奋。前边我已看到了,冰川下延与谷地之间再也没有任何过渡直接衔接,远近连绵的雪峰不会比在山下看着谁家的房子更高,凸显的天空格外空荡,你的胸部被紧箍,长长地吸口气,依旧觉得没吸够,这是典型的高山反应征兆。估计,这儿的海拔高度已不在我们翻越的喀拉苏达坂之下,至少也在5000米以上。

不知道是因为气压变化引起的眼压增高,还是在高海拔地带本来就有特殊的变化,我眼前的一切景物都开始出现一种变形的夸张,像是整个天地都被罩上了一层凸镜。走过渐渐抬升的一片坡地,就走到了峡谷的尽头。峡谷的坡度急升成为一道高坎儿,是下一段峡谷的终结,同时,是另一端峡谷的开始。站在峡口之下,可以看到峡谷如扇形展开,一直延伸去巨大的冰峰之下,我在帕米尔高原十数年间所经历的最盛大的绝尘美景就在这一刻展开,那青紫色的花如瀑布流泻,越过峡口再一直延续下去数十米,你的所有赞叹和感悟都相形见绌,这是在帕米尔高原所见过的最顶极的艳丽芬芳,泻如虹霓。非常遗憾,我至今不知道这种艳丽花朵与塔吉克语对应的学名,每株花只有很少的叶子,花型介于郁金香和野罂粟之间,深锁在只有雪峰林立的高原摇曳如梦,这花是对我帕米尔高原行旅十数年最终极的一个允诺和兑现。

踏过瀑布如流的花丛,在雪线之上,我第一次看到了被无数人传说太久的雪莲,花蕊精致得让人吹口气就会化。达吾提·吾守尔说还得十几天、二十天,雪莲才会盛开,我不可能等到那一天再来看雪莲绽放,只能留下一个想象告别高原,我永远记着帕米尔是一个有雪莲绽放的地方。

最后告别,非常意外地看到了7只黄羊正在从扇形展开的峡谷之间翻越高大的雪峰,这是帕米尔高原深藏的所有隐秘在我面前最绚丽的一次展示,稍纵即逝,让你疑惑,让你驰想……我没有让它们感到任何惊动,悄悄转身退去,鼻子里依稀有一缕黄羊腥膻的臊气,这是帕米尔高原任何一个角落都能闻到的味道,会让你整个身体为之一激灵,那是你与人类记忆深层最原初的那些体味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