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深夜的树林，此刻已经被熊熊燃烧的篝火照亮，细细想起来，好像每日能静下心来的时候便是晚上，每日能感觉到自己身在何处的时候也是晚上，每次能细细吃上一顿饭的时候，更是晚上。
莫小瑶望着月光，笑意更浓。
“你想去哪？”阿丑裹着一条厚重的毛皮毯，倚在树边，问道。
“给大师兄准备一份贺礼。”莫小瑶的声音，散落在无尽的黑夜中。
阿丑的褐瞳闪过一丝讽刺，声音依旧恭敬说道：“那你这些日子连夜赶路，也是为了这大师兄？”
莫小瑶回过头，看着阿丑，这次她向来笑意相迎的眸子里，只是沉默与自嘲。阿丑有些失神，突然咳了起来。
“呵呵。”莫小瑶被这咳嗽惊醒了，夜色太美，流露了真情，大师兄都娶了温婉可人的小师妹了，自己又算什么呢，转而看着阿丑，似笑非笑。
阿丑心道一声不好，却不知道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这条毯子，什么时候轮到你用了？”说着莫小瑶就要去抓过来。阿丑手一紧，狠狠的裹住了毯子，“怎么，要跟我争？”
阿丑低下头，说道：“你看你一身华贵，先不说昨天那件月白色的上等锦衣，就说你平日这身蓝色绸缎，就不是一般人能买得起的。你就算真的在我手里把这条毯子夺过去了，你还不是嫌它脏，也不会去用。”
莫小瑶倒也不反驳，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说道：“你倒也明白。”
阿丑见她真的是嫌弃自己，猛然抬头，眼中充满愤怒，可对上她如水的笑眸，突然又低下了头。
夜风，带着凉意，吹人清醒。
“你从来没问过我的事情。”阿丑突然开口说道。
“那你是要说你姓谁名谁，来自何处，如何中毒，还是要解释一下昨夜遇袭的事？”莫小瑶冷笑一声，走向马匹，去解水袋。
“你根本就不想知道。”阿丑笑着摇了摇头。
莫小瑶饮了一口水，说道：“你的事与我何干？”
阿丑反而上了倔劲儿，继续顶嘴说道：“与你无关？那你这一路上小心谨慎，避开官道，甚至连在那日客栈里，对方明明只是初露杀机，你就痛下杀手，可见你有多小心，多警惕，为何偏偏到了我这个陌生人这里，你就能做到不闻不问？难道你就真的这么相信我？”
阿丑褐色的瞳孔中，一闪而过的希冀，让莫小瑶一愣。
“既然你那么看得起自己，就把你的事情收拾干净，不要妨碍到我。”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初见他时，只是觉得这人必定有些来头，不然谁肯下这么大的血本让他中如此奇毒。这个毒药比粮食贵的江湖里，能下如此血本，定然是有故事的。莫小瑶当时只是想，带着这么个大麻烦，一路上定然会危险重重，如果她死了，那大师兄会不会有一丝内疚，会不会记得她一辈子？
可偏偏这一路上，喜帖送到了，她还没死成。她竟然有一丝被骗的愤怒，所以昨夜才弃他而去。
第二天上路的时候，两人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阿丑依然跟着莫小瑶，依旧是那个低眉顺眼的厨子。
只是这几日下来，那浮肿的身材已经消瘦，先前莫小瑶买的那件衣服，早已经成了仙风道骨的袍子，风一吹，就可以鼓起来。
“等下回到清河镇，你先去裁缝铺做件衣服。”莫小瑶上下打量了一番阿丑，他眉骨略高，让那双本来看上去平和儒雅的褐瞳，多了几分乖戾的煞气。浮肿褪去，脸部的轮廓也显现了出来，五官比例倒是十分恰到好处。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又不足。只是这张脸，青黑的气色更重。
就如平日里算命的常说的，印堂发黑，死期将至。
阿丑跟在她身后，并没有多言。
又回到了清河镇，说起来两日前，凤来客栈还被她血洗过。不知道这次还会不会让她投宿。阿丑略微疑惑的看了眼莫小瑶。
“呵呵，放心。”莫小瑶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估计凤来客栈的好酒好菜已经为我们备齐了。”
和她相处了半个月，却还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又是想干什么，为什么会拉上自己。阿丑只是觉得，这个莫小瑶，就如一只月夜蝶，抓不住的梦幻。
“客官，小的为您量衣。”刚刚踏进清河衣店，就被掌柜的热情迎了进去。这倒是让莫小瑶和阿丑有些诧异。
几日前他们进清河镇，因为阿丑长相十分狰狞，所有的人都对他们避而远之，就连在凤来客栈吃饭，莫小瑶都是第一次遭人嫌弃的眼光。虽然她知道，掌柜的嫌弃的是她身后的阿丑。
此时的阿丑，可谓比几日前的胖阿丑更为狰狞。
胖的时候眼睛还没这么清晰，额头眉骨也如此清晰的轮廓，以至于整个人只是混混沌沌的一张发霉的面饼。如今再看来，因为恰好好处的线条，让他青黑的脸多了几分戾气，倒是更像是门前贴的避邪神像了。
阿丑抬起头，褐瞳亮光闪过。
“客官里面请。”掌柜的将阿丑迎进了内堂量衣。
内堂只是由普通的屏风隔开，掌柜的放下帘子，转而做了个恭敬的请的姿势，让阿丑走在了前面。
“属下参见庄主。”掌柜的应声跪地，对着阿丑一拜。
“嗯。”阿丑翻着里面那些成衣，也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的人，突然的，目光停留在那件深海蓝色的锦缎上，“念儿找到了吗？”
“回庄主，小公子仍是……”掌柜的声音中，已经几近颤抖。
“继续找。”阿丑的声音透过一丝疲惫，“林冥那里怎么样了？”
“他还是不肯把林灵玉交出来。”掌柜的已经不敢再去看阿丑的样子。
“哼。”一丝阴冷，一阵肃杀，“林灵儿有墨玉心法护体，还怕我要了她的命不成！”
“这个……”掌柜的突然有些犹豫。
“说。”阴冷之气弥漫整间内堂。
“林冥说，那日得庄主相救，他并不感激。只是有一事不明，还请庄主给个说法……”掌柜的声音越来越小。
阿丑冷笑一声，说道：“他倒是还来找我要说法了。”
“林冥乃是四圣使之一，庄主您看……”
“他要问什么。”阿丑叹了口气问道。
掌柜心中大喜，赶忙壮了壮胆子说道：“林圣使问，三日前，凤城城郊，和庄主在一起的女子……”
“那是落峰派的莫小瑶，你们连这点事情都查不到吗！”阿丑颇为不满的打断了他的话。
掌柜的自知庄主阴晴不定，性情难测，却不知道刚才还舒缓的口气，怎么一下子就不满了，跪在地上不知道后面的话要不要说。
“还有什么要说的？”阿丑叹了口气，问道。
掌柜的心中一横，心想死就死了，一口气说道：“林圣使说，那位落峰派的女弟子，那夜的剑气如虹，却很像是他妹妹林灵儿的功夫。林灵儿为了能助教主达成神功，自幼被送去了墨玉山庄，只是不知，这位莫姑娘，和墨玉山庄又有何渊源。既然庄主与莫姑娘交好，那为何还要让林灵儿为教主渡功……”
掌柜的只觉膝盖发寒，后背已经阴湿一片，竟是再也不敢抬头看一眼。
阿丑捏紧了那条蓝色的锦缎，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你是说，莫小瑶是墨玉山庄的人？”
“属下不知。”掌柜的赶忙撇清关系，“只是林圣使怀疑……”
“哼。”阿丑冷笑一声说道，“林灵儿早知道她去墨玉山庄是做什么的。如今要反悔，那是不是也要给本庄主一个交代？”
“林圣使说，林灵儿已经心有所属，所以才不想与庄主渡功。”掌柜的此时觉得，他毕生的胆子，都在这刻耗光了。
“一直视天下男人如草芥的林灵儿也会有看上的人？”阿丑反倒是来了兴致，问道，“那人是谁？”
掌柜的突然有种被落峰派扼住咽喉的感觉，吞了口口水说道：“是落峰派掌门座下，东方霄。”
墨玉城，灵府。
东方霄闻琴声向后院走去。已是初秋，可园中犹如夏季，池塘之中荷叶正绿，只是唯独少了荷花。
琴声悠扬，如山涧流水，如日间晨风。
东方霄对着亭中奏乐之人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奏乐的女子对旁边的侍女使了个颜色，粉衣侍女便笑颜相迎，说道：“东方公子有礼了。我家小姐这曲特为东方公子所作，公子觉得如何？”
东方霄看了眼亭中美人，白衣飘渺，面容静雅，似有出尘的仙姿。
“林姑娘好久不见。”
白衣女子起身，侍女将琴撤去，换上了茶水糕点，她白衣缓行，走到东方霄面前，说道：“东方公子既然来到墨玉城，却不来看我，若不是我亲自相请，公子怕是更久见不到灵儿了。”
东方霄面色不变，也不应答。
林灵儿看了他许久，才笑着说道：“公子请。”
莲子茶，荷花糕。倒是很应景。
东方霄品了两口，依旧没有开口。
林灵儿问道：“公子觉得味道如何？”
“我不喜甜食，这茶倒是不错。”东方霄直言。
林灵儿身后的粉衣侍女倒是不干了，说道：“这糕点，是我家姑娘特意为了你留下的，为了让这满池荷花开的久些，我家姑娘……”
“馨儿。”林灵儿呵住她。
东方霄看了眼林灵儿，说道：“林姑娘有心了。”
林灵儿莞尔一笑，说道：“不知道东方公子前来墨玉城所谓何事？”
“落峰派王长老独女大婚，我特奉师命来给墨玉山庄送喜帖。”
“想不到落峰派与墨玉山庄竟然也有如此交情。”
东方霄不语，就连掌门也不知道，为何大婚前夕，会收到墨玉山庄的贺礼，而且听闻，碧落剑也是墨玉山庄送回的。但是师父曾说，这墨玉山庄亦正亦邪，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林灵儿见东方霄不答，便又起了一个话题：“那公子帖子可是已经送到了？”
“三日之前已经送到。”东方霄答道。
林灵儿略有喜色，忽而问道：“那公子在墨玉城可有未了之事，才又多停留的了三日？”心中只等着他说，是为了见她而来。
“本派同门，有为秋寒，明霞山庄送信弟子，我在此等她一同回去。”东方霄答道。
林灵儿脸色一沉，转而继续笑言道：“不知道是哪位侠士，让东方公子如此不放心？”
东方霄无喜无怒的面容突然掠过一丝笑意，淡淡的答道：“季师兄座下弟子，莫小瑶。”
林灵儿身后，正要为东方霄奉茶的馨儿，突然碰撒了杯子。
“怎么了？”东方霄问道。
林灵儿略微有些出神，刚要答没什么，可是看到他那双黑色而又深情的眼睛，硬生生的说了实话：“这位莫姑娘，前些日子可是在清河镇挑断海煞帮一众手筋的女子？”
东方霄不语，那日莫小瑶在凤来客栈一剑，虽然血溅白茶花，却并未伤及他人筋骨，怕是她追出凤来山庄之后，又下的重手。
林灵儿看他的神色，便是知道自己说中了，又想到两日前，自己的哥哥前来询问，墨玉山庄是不是有莫小瑶这么个人物，这莫小瑶到底是何人，她倒是真有些好奇了。
林灵儿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不瞒东方公子，那日莫姑娘不仅挑断了那几人的手筋，还放出话去，说是要海煞帮的帮主若要报仇，就在清河镇候着，她办完事回来，再行了断。”
“啪”的一声，东方霄捏碎了手中的茶杯。
他早就知道莫小瑶性子倔强。起初她当了碧落剑，他就知道她有轻生之意，所以才让齐师叔把她关到了思过堂，让她冷静冷静。没想到，她一路上带了个来历不明的王忍还不够，竟然要以一人之力单挑海煞帮。
她是要寻死！有没有问过他的意见！
林灵儿看在眼中，自然知道这位莫小瑶在东方霄心中有几分地位，柔声说道：“我与海煞帮有过些许往来，也算得上是有些交情，不如我与公子一同去一趟清河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