瘪着小嘴，依旧一言不发，司马飞扬并没有询问什么，他打开车厢的储物箱，拿出一小袋东西，放在她面前。那是一小袋饼干，唐子怡的嘴巴瘪得更厉害了，睫毛轻轻扑动。
“今天路过一家蛋糕店，他们刚出炉了饼干，奶油味的，我记得你最喜欢这种味道，所以就买了一点。这个最好玩，给你看看。”
他修长的手指探进储物箱里，取出一个笑脸饼干。
“脸蛋圆圆，像不像你？”
唐子怡双肩耸动，终于哭泣出声，毫无顾忌。司马飞扬并没有觉得意外，只是随手抽过纸巾体贴地递到她面前。
哭声越来越大，放肆无惮。
就像小时候一样，父母训斥她了，或者受了什么委屈，她就会跑到一个隐秘的地方，独自生闷气。
不管她躲在哪里，阿东哥总能把她找到，这时候她才会抽抽噎噎，把鼻涕和眼泪全部蹭到他的衬衣胸口，像小猫一样缩进他的怀里，贪婪的汲取他身体的热量，同时享受着他带来的小礼物，有时是饼干，有时是一粒糖果，时节好的时候，就会是山里的小野果。
他从来不哄她，只是等她差不过哭够的时候，像魔术师一样把这些东西变出来，摆在她面前，美食诱惑了她，让她没心思哭泣，委屈很快丢到爪哇岛，忘得烟消云散。
最后的结局就是她趴在那个宽大的后背上，让他把自己背回家，如果是天黑之后，她多半会沉沉睡去，连何时到家都不知道，只是在早上起床时，发现自己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枕边还有一小袋奶油饼干。
奶油饼干就是她的安慰剂，而这个秘密，是只有他和她才知晓的秘密，是属于他们俩的秘密。
她哭得厉害，垂着头，身体微微颤抖。
司马飞扬犹豫着，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抱抱她，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小时候那样的抱抱她。
即使已经知道不可能和她在一起的事实，看到可爱又美味的饼干还是忍不住会购买，并且随身携带。他总是幻想着，某一刻与她相遇，可能她会需要。
开车经过通向程家别墅的路口，他总会不知不觉地走岔路线，只有等隐约看到别墅轮廓的时候，才会清醒过来。他心里何尝不是隐隐希望，或许就是那么巧合，他走错路的时刻，会和她相逢，这条路就是离她最近的地方。
他有多爱她，她不知道！
他有多爱她，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以为跟她分开，一切慢慢会成为过去，他以为他是理智的男人，可以把持自己。可是当他面对另外一个开始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爱她，而且这个爱没有底线——可以不求拥有，也可以不求回报。
还可以抱她吗？他的心五味交集，张开双臂轻轻搂着她，让她把头靠着自己的肩膀，让她把眼泪蹭在自己的心口。再也不可能拥有她了，却还是可以偶尔拥抱她，难道不是上天给予最好的恩赐吗？
她的泪落在他的胸膛之上，像一把慢刀，折磨着他的全部心智，一丝一丝疼到彻底的麻木。
他根本不想追问她理由，他不想问她，为什么会在深夜独自出现在公路上？他也不想问她，为什么要哭泣，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他更不想问她，是不是那个男人对她不好，惹得她伤心？
他舍不得这宝贵的时间，问那些多余的话只是浪费，他贪婪的享受着可以与她单独相处的每一秒。
司马飞扬沉浸在短暂的幸福中，无暇顾及周围的一切。
车门骤然被人打开，冷风灌进温暖的车厢，唐子怡较弱的身躯不禁打了个寒战。司马飞扬充满敌意地扫视着意外闯入者。
唐子怡挣脱了他的怀抱，回头看了一眼靠在车门上的那个男人，默默把脸转向一边，表情很不自然。
“我到处找你找不到，原来你在这里，跟我回家吧。”程显明的音调很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唐子怡没有回答，眼睛望着正前方。
“跟我回家吧。”他又说了一遍。
再次的沉默探出了程显明的底线，他深深吸了口气，探身挤进车厢，试图把她抱出来。
她不肯合作，赌气地挣扎推搡，明亮的大眼睛闪动着泪光。
司马飞扬毫不客气地拨开程显明的手臂，沉声道：“别碰她！”
终于找到合适的突破口，程显明的怒火彻底爆发，他退后一步站在马路中央，挑战性的看着司马飞扬。后者从容地下了车，来到他的面前。寒冷的空气似乎要凝结了，静夜也屏住了呼吸。
“少主！”
微微扬手，制止了阿杰的行动。
“这是我跟他的事情，你们不要插手。”
阿杰跟了他多年，知道他的脾气，立刻退后。
“阿东哥，显明，你们要干什么？”唐子怡顾不上委屈跟赌气，惊惶地下了车，她受不了这样一幕，一个是敬如兄长，一个是亲密爱人，两人像仇敌一样的对峙着，她不希望惨剧再次发生。
她冲了过去，但是因为身体有些虚弱的缘故，从温暖的车厢一下子又到寒冷的环境里，脚下发软，不由打了个踉跄。
两个男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见状一惊，同时飞身扑上前去。毕竟是司马飞扬离得比较近一点，所以抢先一步用扶住她的身体，同时右手臂微微一收，把她搂进怀里。
司马飞扬满脸关切的神情更加刺激了程显明，他挥拳猛劈司马飞扬的左肩，意图逼他放手。司马飞扬怕伤到怀中佳人，不敢抽手还击，只能闪躲招架，连连退后。
程显明招招夺命，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一直把他逼到车子跟前，这里是退无可退的死角。这一切发生的很快，唐子怡还在惊慌失措的状态下，还没有及时反应过来。只见司马飞扬故意买了个空门给对方，硬挨了一拳，弯下身体，把唐子怡从打开的车门安全的送进车厢。
他这才回转过身，跟对方正式过招。拳头攥紧，全身的骨骼个嘣作响，两个男人像好斗的猛兽，虎视眈眈的盯着对方，只等对方稍有松懈，露出破绽的那一刻，便发动致命的攻击。
唐子怡如梦方醒，跳下车子，大叫道：“我不许你们打，你们俩听到了没有？”
两人对她的抗议置若罔闻，这已经演变成两个男人之间的战争，没有人可以阻止它的发生。
唐子怡再次想冲过去，横身阻拦，却被人强行拦下。
“阿杰，送少夫人回家休息，她累了！”
“是。”
出手拦住她的正是忠心耿耿的阿杰，唐子怡心急如焚，双眼冒火，她咬牙切齿地喝道：“放开我，我不要走，放开我！”
“薇儿，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事情，你不要插手，回去休息吧。”
可气的是，连阿东哥也这样劝她，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两个与自己最亲近的男人打到至死方休的地步，而自己还能心安理得的离开呢？
不行，她挣扎着，抗拒阿杰的劝阻，可是她一个弱质女流怎么可能从阿杰这样的彪形大汉的手里挣脱，要不是阿杰怕伤了她，不敢动用蛮力，否则把她扛回去岂不是很轻松的事情！
“放手，阿杰，你放开我。”唐子怡哀求着，“否则我不会走的，如果你刚动强，弄伤了我的孩子，你负的起这个责任吗？”
阿杰一凛，趁他分神，唐子怡用力挣开他的手臂。
“少夫人，小心。”阿杰在她身后焦急地提醒着。
因为用力过猛，她的身体失去平衡，一头碰到打开的车门上。
阿杰骤然色变，“少夫人，少夫人——”
正在打斗不休的两个男人被阿杰强行分开，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喘息着说道：“少爷，少夫人……受伤了！”
瞳孔紧缩，程显明反手一拳打在阿杰的胸口，力道甚重，阿杰身形踉跄，一言不发。
“子怡。”把她抱在怀里，程显明温柔地喊着她的名字。
怀里的女人面色苍白，额角被划伤，血肉模糊，她迷迷糊糊地抓着他的手臂，急急的说道：“不要打了，不要打……”
寒风，打斗，加上鲜血，终于使被酒精和嫉妒冲昏的头脑略微恢复清醒，悔恨涌进心头。
“我送你去医院，不许有事，听到了吗？”
他威胁着，恐吓着，借以掩藏自己的恐惧。
他是多么的害怕会失去她，他以为她只是赌气去了花园走走，他以为她很快就会回来。但是很快他就发现问题的严重性，直到他把手里的那瓶酒喝光，她也没有在自己眼前出现。
他找了二楼，不在；一楼，不在；后花园，不在……最后，还是在门口的监控器里看到她曾经走出大门的画面。
“为什么不拦住她？”他铁青着脸斥责阿杰。
阿杰委屈地垂下头，少夫人要出门，他一个保镖有什么权利阻拦呢，少主又没有吩咐要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他总不能深更半夜偷偷摸摸跟踪少夫人吧——他还想不想活了。
开着车顺着公路不停地寻找，一直没有找到，快要开到岔路口，前面的路口很多，分岔也越来越多，也不知道少夫人走上了那条路，更不知道少夫人会不会拦了计程车，如果是那样的话，必须加派人手才行。
少主忽然调转车头，迅速往回开去，阿杰有些纳闷。车子一路风驰，当看到那辆停靠在路边的轿车时，程显明猛的一脚踩下刹车，开门，下车，一气呵成。
阿杰这才注意到，那辆车子里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人赫然就是少夫人。
当时少夫人和那个男子紧紧搂抱在一起，形状甚为亲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他隐隐感受到少主身上散发着越来越大的杀气，他清楚今夜之事不可能善了，更何况那个男子正是少主的宿敌——司马飞扬。
因为当时离司马飞扬的车最近，程显明不假思索地的抱着唐子怡坐进车子里，而同时，司马飞扬迅速发动车辆，两人的配合异常默契，前后不过十几秒钟，车子就开往医院的方向。
程显明紧紧盯着陷入昏迷中的唐子怡，苍白的小脸，血染的额角，都那么令人心疼。司马飞扬一边把车速提升到极限，一边用余光观察唐子怡的情况，也是心急如焚。
司马飞扬路况不熟，程显明不停的提点，简单的指令。
“左转，右转，抄近路，穿过胡同。”
两人惊人的配合力令人深深怀疑，这还是此前厮杀成一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一对吗？
来到医院，唐子怡已经恢复意志，但是身体仍然很虚弱，她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额角划破，伤口有点深，医生建议要做细致的清洗缝合，否则可能留下疤痕，甚至感染，严重的还会导致破伤风。
“但是——”医生皱着眉头打量着唐子怡的腹部，迟疑地道，“鉴于夫人目前的状况恐怕很难耐受。”
程显明没明白医生的意思，焦急的问道：“你是说手术会有风险吗？”
“没事，我可以忍受。”唐子怡冷静地回答，声音虽然很低弱，可是镇定自如。
医生解释道：“因为考虑到您夫人处于怀孕期，而麻药可能影响到胎儿，所以手术的过程不能使用麻药，缝合和清洗毕竟是很难承受的痛苦过程，我担心以夫人的体质——”
“我说过，我可以忍受。”唐子怡坚持着。
程显明犹豫了，“那有没有别的办法。”
“显明，如果伤口不处理的话，感染起来会更麻烦的。”龙少华闻讯也赶了过来，轻轻拍了拍好友的肩膀，“放心，我会安排最好的医生来处理，这是一次很小的手术。”
程显明愣了愣，用探寻的眼光看向唐子怡，后者坚定的微微点头，眼神很坚强，没有什么恐惧。
龙少华来了，乔爱妮怎么会落后呢，她又是着急又是心疼，围着唐子怡乱转。
“唉呀，你怎么搞的，快要当第二个孩子的妈妈，还上树了不成，怎么会伤到这里呢？你这个男人又是怎么回事？”
乔爱妮皱着眉头打量着程显明，他的衣服皱皱巴巴，脸上也有淤青，好像跟谁打过架，不由得狐疑道：“该不会是你是用家庭暴力，把子怡打成这个样子吧？”
唐子怡咳嗽一声，替程显明开解：“是我自己不小心撞到车门的顶角，不管别人的事。”
“你不要给他说好话了，这里面绝对有他的事，而且没他的什么好事。你又不是三岁的小孩，怎么会无缘无故撞到那里？不是他推你，也是他推你……反正跟他绝对有关，你看看他那个理亏的样子，分明就是——”
在场之人不约而同，汗如雨下，“不是他推你，也是他推你”，好强悍的逻辑啊！
龙少华不得不阻止某个女人福尔摩斯式的探案分析，程显明脸上的愧疚之意越来越明显，恨不得以身替了她的伤。
“手术室已经准备好了，陆医生问，病人什么时候能进来，伤口处理得越早越好。”
唐子怡点了点头，“告诉陆医生，我马上进去。”
“我陪你进去。”程显明把她抱了起来。
护士对这种场景显得措手不及，连忙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英俊的龙副院长，后者微微点头，示意她不必阻拦。
回到别墅时，已经是下半夜两点多。
下了车，唐子怡挣扎着想自己走回房间，却被某个男人不由分说强行打横抱起，一直送进温暖的大床上。
一想到刚才在手术室里，她故作坚强地躺在手术台上，拿出最大的勇气，面对这台不使用任何麻药的缝合术，他的心就疼得厉害。一针一针无疑是扎在他的心尖上，居然缝合了三针，他忍不住抗议道：“不需要缝这么多针吧。”
轻轻扯了扯他的手，她勉强露出一个微笑，用最大的意志力克制自己，同时从牙缝里挤出颤抖的声音解释道：“缝的……仔细……才不会……留下疤痕嘛，没事……我……嘶……我受得了。”
她不断抽着冷气，程显明了解那种痛苦，双眼快要冒出火花，又是心疼又是恼火又是无可奈何。他能做的只是握紧她的小手，试图把自己的力量传送给她。
这本来是来一台最普通不过的小小外科手术，按道理只需要实习医生就可以完成，可是因为程显明和龙少华的缘故，妙仁医院不得不找来两位最好的整容主刀医师，亲自动手。
两人越加谨慎仔细，缝完了三针，居然还在检查又检查，其中一位跟另一位小心翼翼地商谈着：“这里是不是需要再加一针，这样会比较平整。”
另一位居然也是拿不定主意，看了又看。
程显明的脸色很难看，这是在做整容手术呢还是绣花？立刻虎着脸说道：“先生们，我觉得可以了，你们没看到病人的脸色么——她已经痛得快要晕过去了。”
他不得不提醒他们，现状是，他们把他的小女人折腾得几乎要休克，把他的命也跟着去了一半，就请他们手下留情吧。
两位医生不敢怠慢，赶紧给唐子怡包扎起来，程显明一声不吭把她抱离手术室。唐子怡忍着疼跟两位医生道谢，程显明始终板着脸，眼睛一时也没有离开过她的，心疼的样子连外人也能感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