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公版淞隐漫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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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女读书颖悟异常,时有涉于疑义者,生或不能剖析,女必代为之解,剥蕉抽茧,妙绪泉涌,生为之舌挢不下,呼为“女才子”,曰:“恐当日谢道蕴步障解围,无此博辩也。”距女所居院宇三里许,有红芸馆,女之别墅也。中具花木池石之胜,楼台亭榭,多矗立凌空,宜于延月迎风,招凉逭暑,每至六月,女辄于此消夏焉。生亦随往。时正七夕,特设乞巧筵,雪藕调冰,浮瓜沈李,倍极其乐。生、女、四婢,团坐一几。女曰:“今日雅集,不可无韵事。请各引七夕故实,借以侑觞。”议以多少为赏罚,命侍儿取玉斗来,约受四两许,曰:“此金谷酒数也,少者罚此。”又命取文房物玩数十事至,曰:“多者赏此。”生数典已穷,而女博引旁征,滔滔不竭,计女多于生凡十四则。生饮玉斗酒亦如数。婷婷代饮其半,已觉沾醉不胜;生饮兴尚豪,犹尽余沥,不留涓滴。女笑曰:“君之称雄于巾帼者,赖有此耳。”生有惭色。婷婷起而言曰:“此章句记问之学,不足以为人师。应变无方,出奇制胜,斯乃为奇男子耳。”女曰:“百日伉俪耳,何已左袒太甚哉?”婷婷意窘,逃席去。

诸婢进曰:“池中有灯舰,何不一登?”女因偕生往观。船之首尾,均以彩帛结成灯棚,火树银花,异常璀璨;四周锦幔红阑,玲珑有致;中舱窗尽启,冰脯盈盘,琼浆溢。女入而列坐,又复纵饮。手拨琵琶,高唱《霓裳羽衣曲》,响遏云霄。女命舟人入水云深处,则见前面莲娃打桨,菱女持桡,各唱山歌,互相酬答。询之舟人,盖皆邻家之前来游戏者也。于焉新月如钩,清光四澈,微云若罗,银河若带,遥指鹊桥驾处,正牛女渡河之际。女谓生曰:“昨得家君书,谓蚩尤已平,余党解散,不日即当释甲凯旋耳。”言未已,忽闻岸上人声鼎沸,列炬若昼,一人呼曰:“辰家女必在舟中,勿令逸去!”呼声未绝,小艇三四,已如激箭来追。女视其旗帜作烈火形,曰:“此蚩尤余党前来报怨也,万不可使其著手!”急跃身入水中,生亦从之。生固善泅水,手挽女或沈或浮,于蓼花深处得一采菱小舫,负女登焉。视女,娇喘如丝,星眸微启,枕腹于股,而遍抚摩之,吐水殆尽,而女苏。侧耳细聆,四野悄然,乃潜登岸。探之,正值诸婢持灯觅女来,相见惊喜,告生曰:“幸军士早来,寇党尽擒,无一逸者。”生亦告以女所在。自是女决意嫁生,曰:“钟建负我矣,往事可援也。”

越月,女父返,为之主婚,卒归于生。弥月后,女父命生与女出山。生不可,曰:“愿偕隐于此耳。”女父曰:“且享受人间艳福四十年,然后再来。”

陶兰石

陶兰石,名良锦,字眉史,吴县知名士也。父名孝廉,筮仕山左。少从父宦游,读书衙斋,扫经问难之余,辄有志于古作者。父奇之,曰:“此我家千里驹也。”既而父卒,遂寄居济南。及长,为人蕴藉风流,能文章,工诗词,尤精金石之学,凡图书鼎彝之类,一见立辨其真赝。年甫弱冠,远近世族争婚之。生苛于择偶,低昂少所可,以是求凰未就。人询其故,则曰:“非学通经史,艳如桃李者,不屑与之为伉俪也。”因共笑其为迂。

一夕,皓月初升,照几榻如水。生意无聊,沽酒独酌。偶翻《汉书》读之,颇增兴会,至顿挫淋漓处,辄拍案叫绝。既而笑曰:“班孟坚自诩奇才,而前则取之于腐史,后又求助于女流,不令千古文人为之短气哉!”因即掩卷不观。时已薄醉,微有倦容,遽而隐几假寐。忽见苍髯老奴持帖相邀,请生速发。生视其帖,细字两行:“班昭裣衽,请攀清话。”生曰:“素不相识,何为见招,其殆误耶?”奴曰:“非误也,至自知耳。”遂随之至门外,则已有控马以俟者。生即跨马登鞍,自执丝缰,风入四蹄,疾如奔电。须臾,已抵一处,院宇巍峨,榜曰“碧杜红蘅之馆”。生至,即有阍者导入。历门数重而阍者止,击廊下铜钲者三。即有双鬟牵帘出,迓生进内。小院回栏,路甚曲折,最后至一室,颇宏敞,缥帙芸签,庋书满架,仰视其额,曰“秋畹庐”。

方欲遍观四壁书画,闻佩声锵然,已达于外,双鬟前白曰:“我家阿姑谒见先生。”生斜睨之,一女郎年仅十五六岁许,秀丽罕俦,娇憨绝世,娉婷至前,盈盈道万福。生亦答以长揖。既坐,女旁侍焉。生曰:“顷睹名刺,疑为汉室名姝,何得尚在人间?今觇玉貌,乃知天下姓氏固有偶尔相同者。岂有所景慕而出于此欤?”女曰:“奴自有真姓名,恐招先生不来,故作此狡狯耳。闻先生喜吟诗,愿附绛帷女弟子列,何如?”生曰:“余略谐竞病耳,于此道非三折肱,不敢忝据皋比也。”女曰:“先生毋过谦,愿闻大教。”生乃备述诗学源流及历朝名家可以学步者,女为首肯。因曰:“金诗嫌纤,元诗嫌小;明代自诩复古,窃谓优孟衣冠,亦无足取。”生曰:“慧心不远矣。”方欲起辞,女曰:“请暂坐。招先生来,自当以一觞为寿。”遂命设席于水晶帘底。水陆具陈,珍错毕备。女亦侍坐于侧。双鬟连环劝饮,酒逾三爵,生惧因醉失仪,执杯告止。女指双鬟曰:“此两婢俱能歌新调,可出清声,以侑先生满浮大白。”于是竞拨琵琶,音发韵流,一歌《湘烟曲》,一唱《眉妩词》,宛转缠绵,真觉移情荡志。生亟称善。又鬟注酒玉船,捧呈生前。生视之,玉质洁白无瑕,雕琢之工,神工鬼斧所不能到;船有十二帆,注酒既盈,一一皆起,饮罄则帆亦尽仆,约容酒两斗许。生辞以量窄不能胜。女曰:“无妨。尽此即送先生归耳。”生以书生素不惯乘马,况醉后尤虞坠鞍,故未敢多饮。女曰:“先生归途,可取道于水,当以画舸送君。玉船一具,敬以为初见贽礼,请勿嫌其菲也。”生仰饮立罄,再拜而后受。女送生至阶前。双鬟仍导生由回廊入小园,鸟语花香,别一境界,迥非来时路矣。路尽峰回,得一大池,荷芰菱芡之属无数,一望烟波浩渺无际,傍岸有船,舟子已停篙以待。双鬟请生登舟,并置玉船于中舱几上,谓生曰:“从此一别,迥隔人天,不识何时相见。但愿先生毋忘今夕。”生亦凄然欲涕,解缆后,生尚立船头遥望,双鬟犹痴立池边未去也。久之不见,生始入舱。舱中陈设古雅,笔床研匣,洁无纤尘,宝鸭炉中炷香犹温。案头有《秋畹庐吟稿》,信手翻阅,并皆佳妙。中有秋柳四律,尤触所好。

其一秋雨秋风黯客魂,萧疏白下旧时门。

翠眉浓淡颦烟影,碧眼分明晕泪痕。

堤上夕阳还树树,社前黄叶自村村。

玉关送尔征车去,愁怨难为笛里论。

其二鸳鸯瓦上逗微霜,百里关河十里塘。

金勒昔曾嘶旧怨,铢衣今已叠空箱。

绿阴愁杀樊川杜,桃叶歌残子敬王。

叹别伤离无限意,那堪重过碧鸡坊。

其三弹来香汁点征衣,如缕如烟是也非?

篱落乱蝉声远近,池塘细雨梦依稀。

荒荒古驿人俱寂,淡淡寒鸦日暮飞。

灞岸归云连不断,自从别后两心违。

其四腰肢瘦绝可人怜,隔断平溪一抹烟。

残月唱来宜苑曲,长堤飞尽武昌绵。

章台迟暮空今日,京兆风流减昔年。

多恨多愁描不尽,丝丝囗地小桥边。

生方曼吟一过,而舟子已以到家告。舍舟登岸。甫入门,绊于户而觉,则残烛犹荧,前书未掩,玉船宛然在侧,倾之余沥尚流。因叹曰:“异哉,此梦也!”秘不告人。

一日,邱生招饮历下亭,买舟前往。夹岸芦苇,萧疏满目,碧芰红蓼,点缀其间。行至深处,芙蕖万柄,已半结实,凉飙徐来,清香彻骨。遥望湖心,巍然一亭,舟子指曰:“此即唐代七子赋诗所也。”须臾已至,主人迎于亭下曰:“诸君俟久,来何迟也?”生入亭,序座。座客有瑞锦者,字云裳,张姓,汉军,年近五旬,词语开爽。少间,罗酒浆,陈簋,异馔佳肴,络绎而至。饮酣,张曰:“亭外秋柳,触人情绪。座中皆佳士,盍用新城原韵,各赋四律,以畅所怀,讵非雅事?”咸曰:“善。”于是各觅笔札。诸客未及脱稿,生已援笔立就。合座传观,击节叹赏。其诗曰:

惟有垂杨易断魂,秋风落叶到柴门。

鸦啼古渡消青迹,霜冷官桥减翠痕。

几处阴疏初露岸,数行影瘦半遮村。

三眠三起悲前事,欲挽长条仔细论。

其二晚凉天气近新霜,残柳依依傍野塘。

尚有轻丝侵白屋,犹留疏影护青箱。

风流态度怀张绪,销瘦腰肢怨楚王。

记否江南乌夜月,含情最是碧鸡坊。

其三萧条弱质不胜衣,黛色零星是也非?

残月晓烟多怅望,荒城古戍半依稀。

风光顿改黄鹅染,霜信初传白雁飞。

短笛何须三弄曲,章台沽酒莫相违。

其四相迎相送总堪怜,斜照林塘护晚烟。

汉苑新愁情脉脉,灞桥往事恨绵绵。

徒余蝉噪悲残日,无复莺声度少年。

莫向隋堤空怅望,春回先到渭城边。

张曰:“陶君之作,压倒元白矣。”

先是,张伯兄名瑞征者,字梦兰,为鹿邑令。有女景昭,字班卿,少即聪慧,长益秀美,所著《茹古轩诗集》,传诵一时,传钞者几于洛阳纸贵。父母爱之不啻拱璧。求婚者踵至,女父母少所许可。张后纳粟为山左令,临行嘱之曰:“我女年已及笄,东省如遇佳子弟,当为吾择一快婿。”是日张见生风度不凡,才尤倜傥,询知为望族,遂属意焉,邱生作冰上人。邱谒生母,述张意,且言此女才貌工言,四德俱备,如成嘉耦,真一对璧人也。生母商之生。生曰:“请少待。”时值重阳,生对菊东篱,孤芳独赏,夕坐幽斋,颇涉遐想。挑灯检书,漏已三下,倦甚,伏几假寐,梦邱复邀饮历下亭。半酣,离座凭栏,遥见画舟从上游来,张居上座;旁座一妇,约四十许;侧坐一二八女郎,审顾之,冰肌玉貌,皓齿明眸,裙下双钩,纤若春笋,神仙中人不啻也。方注目间,舟已至前。邱呼张曰:“盍来共饮乎?”张维舟亭畔,入亭,握手共话。曰:“今夕月明如昼,舍侄女远来,故同山荆一游,适由大明湖经此。”言已,匆促登舟遽去。生亦顿寤。翌日,张来访生,为言昨梦,并述侄女梦中拟刘方平秋夜泛舟作诗云:

一水接长天,平湖夜放船。

波光分碎月,山翠合渚烟。

秋色已如此,客怀殊邈然。

故乡何处是,归雁落云边。

生亦述己梦中所见。三人同梦,共叹为奇。自是生始知女非旗妆,请于母,仍邱生执柯。逾年,生往鹿邑行亲迎礼。却扇之夕,女仪态万方,玉润花嫣,秀丽无比。枕畔论心,生为述前梦。女曰:“梦自心生,缘由前定,故趾离子为余两人作撮合山也。”爰立梦神木主,岁时致祭焉。兰石友人武进董君为余述之如此。

梦游地狱

吴门南濠镜智道人,汪姓,李景熹继室也。年二十六而寡,发出世心,受菩萨戒,以佛法倡导乡里,男妇信从者众。尝刺舌血写经。年三十八病痢,一日起坐洗沐,合掌念佛而逝。后三年,同里有何氏女病热,见已故叔父赤体披发,自言“在生作孽,既死处黑暗中,日吃恶鬼铁棒,经七八年,近因观世音降临,跪求慈拯,忽得离暗而出。适有道人自西方来,在冥教化,为冥王师,家在万年桥,即上年念佛坐逝者也。因与吾家有旧,乞暂放还。急为我作佛事,俾得生人道。”其兄子性三为持佛名一万,堂中回向毕,仍许延僧荐拔,乃去。其夕初更,何氏女忽闷绝,至三更而苏,言:“适有一班男女,执红灯,以大轿舁我,去路迢远,抵一巨庙,即令出轿,趋进殿上,见青面王者坐中央,左右小鬼各执钢叉铜锤。王见我,作色,便取锤欲打。我惊惘之际,忽见金童玉女各执幢自内殿出,中拥一道人,离地可丈许,首戴青幞,身搭条衣,手握白拂,足蹑云履,端正严洁,世无与比,审视之,即万年桥李家姆也。往时尝一宿其家,仿佛可识,然而光采迥绝矣。姆便声言:“止,止!‘王遽释我下跪,曰:“请如教。’李家姆即垂手援我,引至内殿,光明洞然,几席靓整,案间多供佛经。令左右设茶果饷我。果似苹婆,香甚烈,云从西方来。茶毕,引我历观地狱。先见血河,浩渺无涯,有诸女人,或倒浸河内,或发上指,或侧身横睡,血流遍体。复见刀山,高接云霞,百万利刃,互相撑拄,中有罪人,矗立刀上,既死复活,活而又死。更令左右执灯照我入黑暗狱,见众鬼皆盲,头大如斗,或如栲栳,颈细似管,鼻液长尺许,若醉若寐。从黑狱出,见旋磨中血肉下坠,鸡鸭啄食,风吹余肉,复变为人,便有鬼卒取肉寸磔,重磨作粉,化为蝇蚊蚁子,一一散去。我心酸泪下,问李家姆:“何不救之?‘答云:“罪大障深,安能即出?汝今怕否人身难得,可勿持戒念佛,求生西方哉?汝能一念阿弥陀佛,吾当携汝直往西方。汝意云何?’我未及答,王闻言复下跪,请菩萨且住。李家姆因语我言:“因缘未到,姑俟异日。来此已久,恐家中惊惶,可速去。持斋诵佛,一意西方,兼习经咒,时至迎汝。勉这,勉之!‘仍命轿送我,蹶然而醒。”翼日汗出,病良已。其侄性三为书大略如此。

夫天堂地狱之说,出于释氏,为儒者所不言。然世俗人盛称之,有自死复苏者,辄为人津津述之,几若身亲历而目亲睹,虽欲辟之,彼亦不肯信也。吾以为一切幻境,都由心造。平日具有天堂地狱之说在其心中,恐惧欣羡之念往为不定,逮乎疾病瞀乱,由其良心自责,于是乎刀山、剑岭、焰坑、血湖现于目前,恍同身受。无他,仍其一心之所发现也,岂真有天堂地狱也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