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李自成第一卷:潼关南原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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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徐以显冷笑一下,说:“夫人这么想,正所谓‘妇人之仁’,最误大事。刘备兵败下邳,关、张失散,妻子不保,只身寄食许昌。曹操一世英雄,多谋善断,明知刘备终非池中物,曾当面对刘备说:‘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错在他不肯除掉刘备,致后来有三分鼎峙之局。夫人读过《三国演义》,难道不记得了?”

丁氏不再三心二意了,抬起头来问:“军师,万一大帅不听我的劝告怎么好?”

“夫人最受大帅宠爱,说话定然有效。倘若大帅仍然迟疑,我另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送来一包毒药,夫人可叫心腹丫头给十八子送茶时下在壶里,岂不结果了么?”

“我们不得大帅同意,岂不要惹出大祸?”

“纵然大帅一时生气,事后必定感激夫人。”

丁氏心中紧张万分,浑身微颤,连呼吸也有些困难。为着镇定自己,她低下头,用力咬紧嘴唇,直咬得下嘴唇变成青白色,而自己一点疼痛的感觉也没有。不但她的嘴唇麻木,连脑筋也麻木了。

“夫人,你到底意下如何?”徐以显用阴险而尖利的眼光逼着她问,“为夫人母子着想,请不要当断不断!”

丁氏仍不做声。徐以显认为丁氏年幼无知,又一向受献忠的另外几个女人嫉妒和欺负,孤立无援,对此事必然会听从他的指教,只是乍然间胆怯和踌躇罢了。

“好,请夫人再想一想,我马上就亲自把毒药送来。”

“不,不。我不要!我不要!”

徐以显不再说话,对着她阴险地笑一笑,转身走了。丁氏望着他的背影叫道:

“我一百个不要,你千万莫送来!”

她望着灯光发呆,瘫软得站不起来。过了一阵,看见有两个丫头已经回到她的身边,她对其中一个说:

“春兰,你到花厅去启禀大帅,就说楼上已收拾停当,请大帅亲自看看。”

丁氏正在担心徐以显转来,徐以显果然来了,将一包烈性毒药放在桌上。她恐怖地说:

“这是伤天害理的事,我不能下这个手……”

徐以显说:“自古为争夺天下,父子兄弟不能相容。子弑父,父杀子,兄弟互相残杀,史不绝书。我们大帅姓张,闯王姓李,姓张的杀姓李的,有何伤天害理?孔圣人和孟夫子爱讲仁义,可是他们的话在当时就没人听从,后世更没有一个傻瓜指靠空讲仁义取天下。别说后世,在上古也没有。孔圣人把尧、舜禅让捧得天花乱坠,其实并没有那么回事儿,‘尧幽囚,舜野死’倒是真的。后世不论官宦和平民人家,只要是有产业的,兄弟叔侄争产,势同仇人,平日所讲的仁义忠信,兄友弟恭,全都一风吹了。至于异姓之间,不是我骑在你头上,便是你骑在我头上,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蚂虾。几千年就是这样过去了,你不这样就会被别人吃掉。夫人,你母子要能够长保富贵,就在你今夜当机立断,敢作敢为。失此良机,悔之晚矣。毒药留在这里,请你勿多犹豫。”徐以显并不等丁氏同意,站起来略施一揖,匆匆而去。

丁氏在娘家时连厨房里杀鸡子也不敢看,连茶豆架下落掉一个毛毛虫也不敢踩死,而如今军师硬逼她下毒药杀害李自成!她的心中紧张万分,不知所措了。她觉得军师的话都有道理,既是为献忠创建大业着想,也是为她母子的前途着想。但是想到要由她下手害死李自成,仍然深感害怕。她将毒药包扔进抽屉,扶着椅背站起来,两腿发软地走进里间,揭开锦帐,在灯光下看了看沉睡的婴儿,在婴儿的脸上吻了一下,又用食指尖在小脸腮上轻轻一捣,叹口气说:

“要不是为了你,我何必活在世上!”

她又精神恍惚地从卧房中悄悄出来,在方桌边重新坐下,紧咬嘴唇,低头沉思,等候献忠。楼上有老鼠把什么东西弄得响了一下,声音很轻,但丁氏大吃一惊,猛然抬起头来,心中一阵狂跳。她仰脸望着楼板,在心里害怕地说:

“他们用不上我下毒,就要把李闯王杀死在这楼上么?”

听见献忠的脚步声,丁氏心头狂跳,机械地站起来。看见献忠一进来就往楼上走,她慌忙说:

“楼上收拾得很好,你不用上——上去看了。”

“那么你叫我回来做什么?”献忠在她的嫩脸上摸了一下,乜斜着眼睛说,“一时不看见咱老张,就想得你坐立不安?”

她推开献忠的手,不知说什么好,简直有点后悔把献忠请回,可是,既然下定狠心,怎能三心二意?她使个眼色叫丫环们出去,然后一声不响地走进里间,揭开锦帐。她本来打算叫献忠同她一道坐在床沿上,却自己心一慌,腿一软,先坐下去,让献忠立在她的面前。献忠见她神色异常,颇为诧异,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上问:

“乖乖儿,出了什么事?”

她望着他的眼睛,呼吸急促,紧紧地抓住献忠的一只大手,原来准备了许多话,却临时想不起来,只是吃吃地说:

“大帅,你把李闯王杀了吧!你不杀他,他日后就会杀你!”

张献忠甩脱了她的手,吃惊地望着她,抓住大胡子在手中揉着,过了片刻,严厉地问:

“是老徐刚才来过?”

丁氏感到献忠的脸色可怕,只把头点了一下,不敢出声。

“人家有了困难来投朋友,咱怎好乘人之危,就下毒手?我不干!”

丁氏觉得完全无策了,忽然抓住献忠的袍襟,哽咽说:“大帅,你不替你自己日后着想,也该为我,为你的孩子着想啊!”因为提到她自己和孩子的前途,她真的忍不住滚出泪来。

献忠望望床上的婴儿,想起来王又天替他父子批八字的事。自从十年前起义以来,曾有不少人说他日后会得天下,王又天只是重新说出了别人说过的话,所不同的是王又天的名望很大,他的话特别能打动献忠的心。此刻回想着王又天的话,三四年来对自成的嫉妒情绪忽然在献忠的心上活动了。

“妇道人家,这样的事用不着你们多嘴!”献忠说毕把手一甩,快步走了出去。

尽管献忠用的是责备口气,但丁氏却看出来献忠的心中有几分同意了。过了片刻,她又觉得对献忠的口气捉摸不定。她的心头很乱,也很恐怖,一会儿好像楼上马上就要杀死李自成或李自成拔剑抵抗,互相砍杀;一会儿又像楼上风平浪静,而徐以显来催她赶快毒死闯王。一想到徐以显,她就毛骨悚然。她心中叹道:

“这个人竟得到他的信任!同他搭配……”

丫环们忘记给铜灯添油,灯光不亮,一点昏黄的火苗儿在冷空气中颤抖。她觉得绣房中阴森森、黑黝黝的,使她更加害怕。

她突然扑到床上,抱起来婴儿,逃出绣房。丫环们已经进来,看见她神色惊慌,脸色苍白,浑身打颤,以为她受了感冒,赶快扶她坐在火盆旁边。在明亮的灯光下,在四个丫环的包围服侍中,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好了。但是又忽然一惊,望着楼板,小声问:

“楼上有人么?”

“没有一个人。”春兰回答说。

“我听见好像有人在上边走动。”

四个丫头平时都怕狐仙,怕鬼,甚至在晚上提起来黄鼠狼也害怕。听丁氏这么一说,都恐怖地望着楼板,屏气静听。正在这时,从院里传进来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好幽雅的一座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