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倾城之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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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席杰在梦中乂看见了那场吞噬大楼的烈焰。到处都是噼啪作响的燃烧声。大火烧掉了他的眉毛,灼伤了他的面孔,最后他的头发也燃起来了……

这场火好像扑不灭似的,主楼前只剩下了黑黝黝的空地。而他的灵魂则随着烟火袅袭飘升,四下里寻找女儿。他听到有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接着,伊果瘫软在火光里,瘫软在他的怀抱里。他在灼痛中抱紧了她,她气喘吁吁地说爸爸!我爱你!”席杰那火烧火燎的身体突然恢复了痛感,每一块肌肉都变得异常敏锐,仿佛一碰就会掉下皮来。他睁开眼睛,房间里飘散着一支熟悉的曲子。那是飘升的生命的音乐,是纯净的生命的音乐。席杰每次听到这曲子,都一如既往地感动,而且生出一种莫名的诗意和惆怅,似乎这音乐可以了结某种遥不可及的愿望。奇怪,他不是情感脆弱、精神脆弱的男人,但他被送进医院后,每天都做着同样的梦。这梦说明了什么?梦与现实究竟有没有瓜葛?梦是现实的依据?还是现实用余光映照了梦?

这所医院里躺着十几个烧伤病员,他们都是佳城饭店火灾的幸存者。这真是一桩奇迹——只有烧伤,而没有死人。新闻媒介对此的报道也持同一口径:

“昨日晚十点许,位于市郊的佳城饭店发生了一场重大火灾。幸遇天降大雨,消防车及时赶到,没有酿成太大的损失……”席杰听了广播,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只有朝天仰叹,感谢上苍。因为大雨相助,很快控制了火势,基本没给饭店带来太大损失。除了大堂近乎毁灭,下面几层客房的内装修全部烧光以外,员工只有少数受伤,客人则是虚惊一场。当然,因为线路和电梯遭到破坏,住客不得不暂时搬出饭店,又造成了不可估量的经济损失。但那已经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了!

身为总经理,席杰本该立刻组织部下追查事故原因,并向上级机关汇报情况,甚至引咎辞职……可惜他至少三个月内无法做这些事。在所有受伤的人员中,席杰的情况最为严重。除了多处烧伤外,他抱着女儿冲出大堂时,还被一根倒下来的横梁压断了双腿。不是小孙急急唤来消防队员,父女俩早已葬身火海。

昨天医生已经告诉席杰,此生的后半辈子,他可能都得坐在轮椅上度过。既然如此,他也就认为没有理由去拖累别人。国外的妻子倒容易打发,只须一封书信说明情况,她立刻就会跟他分手,这点席杰深信不疑。问题出在林珊身上。她刚受到失去丈夫的打击,还没从那场劫难中恢复过来,但昨天她却以席杰家属的身份,在手术单上签了字,这需要多么惊人的勇气呀!席杰意识到,他们必须好好谈一谈了!否则在术后的疼痛中,他很可能没有力量坚持住,来进行这场痛苦的精神交锋。

林珊走进病房时,席杰正是这么一副深思熟虑的表情。她立刻就从那份神态自若背后,读出了他的心事。

“你省点儿劲,不要跟我进行那一类的谈话吧!”林珊看也不看他,把带来的食品和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平静地说,“我们都是成年人,不需要别人来主宰自己的行为。我已经考虑成熟:哪怕是你想方设法地赶我走,我也不会离开你半步!”

席杰突然间热泪盈眶。他用了几天的时间来坚定自己的决心,却被这一番话轻而易举地粉碎了!在医生给他换药和检查伤口时,他还没掉过一滴眼泪,现在他才知道自己是多么虚弱无助。既然这感情能经历得起磨难,既然命运已经为他们做出了安排,那么他最好屈服接受。他需要这个女人,在今后漫长的岁月里尤其需要。没有她的鼓励与慰藉,他哪来的信心、热情、勇气和力量,去战胜自己,重新开始生活呢?

席杰低下头去,偷偷抹掉泪水,决定不再提及此事。林珊也有所感,便聪明地转移了话题。

“刚才我去了佳城饭店。小孙告诉我说,他们正停业待命。旅游局派人调查后认为,发生火灾的原因纯属设备老化,电线短路,没有你的任何责任。新加坡方面甚至有几分高兴,说这饭店就那块地皮值价,索性把大楼全都拆了,另外设计一栋外形美观的高层建筑,保不准成为市内顶尖的旅游业明珠呢!遗憾的是,你不可能出任这个总经理了!”

他们之间早有默契,绝口不去提高文强的死。但席杰思忖,总有一天,他会把两个男人的最后会面告诉她。

现在他微笑地看着林珊:“我一点都不感到遗憾,因为命运已经补偿了我!”

还有他们的女儿。一想起伊果,席杰就像在晚会上观看她的表演那般激动。他们的女儿神姿仙态地站在台上,每一个举止和言谈都表达得那么完美与明了。再配上悠扬的音乐和璀灿的灯光,真正是光辉灿烂的境界……回忆起这些,席杰的泪水就姿肆汪洋。这是一个刚强的男人的眼泪,为了他们仍然健康美丽的女儿,他甘愿付出一切代价。

或许是上天对这片父爱的报偿,伊果居然完好无损,只是烧掉了一大片头发,在隔壁的病床上躺了几天,输了几瓶葡萄糖以后,便欢蹦乱跳地出入父亲的病房。席杰每每看到她,就沉浸在一种如沐甘露的清新气氛里。她就是他雨后的虹桥,瑰丽的梦,将永远停伫在他的人生之中。当女儿拥抱他,亲抚他,在他床前喃喃低语时,他总是欣喜万分。仿佛青春又回到了自己的躯体上,二十年的时光所造成的距离感也全部消失。没有大火和死亡,也没有疑虑和逃避,只剩下心贴心的依偎……

“爸爸!”随着一声清越的呼唤,伊果神采奕奕地出现在门口。

席杰微笑着朝女儿伸出手去,林珊却站起来转向窗口,并且感觉到自己的信心不足。她仍然害怕看到女儿那疏远的表情。

伊果的披肩发有点凌乱,显然是一口气冲上楼来的,这倒掩饰了她头上那片被烧掉的区域。她的脸也是红扑扑的,就像她母亲一样,从不需要任何化妆品来增添外表美。此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先朝父亲走去,俯下身握住他的大手,宁静地微笑着。

“爸,你的气色很不错。待会儿做手术时,你可要勇敢一点呵!”

“我会。”席杰朝女儿挤挤眼,又使劲捏了捏那只绵软的小手,“你的气色也一样,宝贝!”

伊果停顿了片刻,仿佛在积攒自己的勇气,然后就迈着修长的腿向林珊走去。席杰在背后赞叹她那坚定不移的决心。林珊也觉察到女儿的举动,她小心冀冀地转过身,目光里闪烁着希望与期待。

“妈!”伊果犹疑地叫出声,但她还是努力对自己的话笑了笑。

“你上次说的那些话,都是对的……我需要你的爱,爸也是同样。我们应该在一起生活!”

女儿的体温馨香扑面而来,林珊情不自禁,哽咽难言:“伊果,你早就应该有个家了!这都是我的错……你不知道我这些年的感觉。对于你的一切,我都浑然不知——你是怎么成长起来的?你的喜恶爱好是什么?你在哪儿受教育?你有怎样的内心世界和外貌性情?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又是什么样子……天哪!这二十年的时光好漫长!绝不能用一句历史的解释来带过!”

“妈!”伊果激动地扑到林珊怀里。

林珊抚着女儿柔顺光滑的秀发,那清新的感觉在她心里撩起一股幸福的浪花。“相信我,孩子。如果能知道这些,我愿意拿任何东西去交换!”

席杰欣慰地看着这母女俩,就像是看着一部扣人心弦而又感人至深的言情剧。他也有满腹的话要倾吐伊果,你不知道我的感觉又是怎样?当我知道自己有了个女儿,我想我应该亲眼看着她出世,亲眼见她迈出第一步;也应该亲耳听她说第一句话,听她哭笑,听她叫我爸爸……然而我既没有也不可能。固然那不全是我的错,但我仍感到内疚无比……现在好了!这些感觉又都回来了!因为我爱你,爱你们俩!”

“爸!妈!我也爱你们!”伊果坦诚而简洁地说。

太阳温暖和煦地拂照着病房,就像坦陈在他们眼前的生活那样坚实和光明。父亲的期望,母亲的期望,女儿的期望,终于融汇成一片,融汇到那温暖、充实和光明的未来。虽然从许多方面来看,他们仍是格格不入的,他们的家庭背景和生活方式都有待沟通。但这令人愉快的交谈已在他们内心触发了火热的激情,并将引导他们一步步走向那爱和被爱的彻底奉献的境界。

病房里突然涌进来一群如花似玉的姑娘,以陶素为首,几乎参赛的选手们都来了,后面还跟着个杨佳英。一束束鲜花映照着她们的笑脸,分外艳丽又分外灿烂。娇艳的鲜花,美丽的容貌,活泼的青春和语笑喧嗔,这真是美的洋洋大观。席杰笑逐颜开地接受着姑娘们的慰问,那个未来的女记者又开始了现场采访:

“请问席总,谁是最美的女性?我们?伊果?还是林老师?”“所有的女性。”席杰一本正经地回答,“所有爱美、懂得美和善解人意的女性!”

林珊在姑娘堆里没有发现高丽的身影,她退出病房,去问斜倚在门边的女友广打听到丽丽的消息了吗?”

“还没有。”杨佳英神色黯然地闭了闭眼睛。

“唉!这孩子……”林珊皱紧了眉头,声音颤抖着,“但愿她别再走弯路!”

杨佳英的呼吸急促起来,深表同情地点点头。大赛结束后,在新闻界引起了极大的争议。徐总编置若罔闻,只是私下对同事说,今后再也不搞这种花花点子了!杨佳英的事业却是蒸蒸日上,大有取代商场总经理之势。但林珊知道她不快活,很不快活。此刻她避开女友的目光,不让林珊看到自己眼中的泪水。但她感觉到女友正仔细打量着她,并且希望她最好不要提到那令人伤感的事。沉默就这样延续了一阵,但杨佳英知道自己非讲不可,否则喉头的肌肉就会永远这么剧烈地疼痛下去。

“林珊,我一直都想告诉你,高文强的事我深感内疚……真的,如果我能够对他好一点,或在单位上多替他说几句话,他也不至于这样……”

“别说了,佳英!”一丝无力的微笑扭曲了林珊的嘴唇——起初是懊恼与悲哀的微笑,后来奇怪地变成了沉思与宁静的微笑。

与此同时,泪水也模糊了她的视线,“无论你做过什么,或者说过什么,高文强还是会离我们而去……不是生活抛弃了他,而是他抛弃了生活。这是最自然不过的事。因为他根本就不热爱生活,也不热爱他生活的这个世界……”

两个女人都沉默无言,继续按各自的方式悲恸着。她们哀悼般的身姿与病房里的欢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一刻,林珊的脑子里也是百念杂陈。如果那晚她不提出离婚,或者对高文强再温柔一点,耐心一点,他还会不会撒手人寰?

就在这个医院的另一间病房里,躺着汪华姑娘,这就是她的监狱。

发现自己的惨状后,这个聪明过人的姑娘几乎哭了一天一夜。她脸上的伤并不太重,只是鼻梁旁边的肌肉向一侧歪去,医生说结了疤后将有某种变形。而脖颈上的烧灼面积就挺大,以后的修整难度也相当高——到哪里去找如此白皙、细薄、娇嫩的皮肤呢?还有一个少女丰润的乳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