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人之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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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倒着写的故事(2)

那么曹凤国呢?我问及他那发明,他也说接错了一根线。前后只几句话,速度之快如超声波扫描。再一打听,那年开完聚晶金刚石工具电火花加工技术这个项目的鉴定会,他每天拉稀六次。黄连素之流像保镖似的和他形影相随。所以说“之流”,因为它们没用。因为他照样天天拉六次。3个月后,见任何药物不起作用,医生认为是肠癌。做指诊,做乙型肠检,又不见癌细咆躲在何方。不知是什么病只能不当是病。照样天天在实验室熬夜。终于得了一种叫得出名来的病:发烧。躺倒数日后,不拉稀了。这才知道,不是肠炎、肠癌,实乃过度紧张劳累植物系统紊乱是也。

现在,我要把关于曹凤国的录像快速倒回去,倒到1968、1969年。北京市六七、六八届的大学毕业生去了山西部队接受再教育。三月天在雁门关外种稻。稻田底下是冰层,面上是浮冰,中间是冰水。曹凤国的腿在冰碴的划拉下经受血的洗礼。他有诗为证:“二层冰一层水,中间夹条肉大腿。”后来,真正要进入血与火的时代了——据说要在内蒙那个方向和苏联打仗。要挖长长的战备电缆沟。部队规定,男生每天挖1.8来深、20米长的沟,女生每天挖15米的沟。赶上平地是平地,赶上山地是山地。任务承包到个人,只是不和经济利益挂钩,不会奖你刀削面。有人说苦。曹凤国说,你知道保尔怎么修路的?这是70年代初的中国保尔,清晨四五点起床,夜里11点回到……回到什么地方?那间屋,漏了。屋漏偏逢连夜雨。被褥全是湿的。不过人更湿,曹凤国还是捂上被子靠墙坐板凳上,睡了。如今睡席梦思、喝味美思的人也不能睡这么实。他倒下——不,他坐下就睡着,什么也不想。不,睡前脑子里总闪过一句话:明天清晨4点还要起床。

第二天,照例钻进密封的卡车里把你带到什么地方挖沟。备战的需要。经历过挖沟生涯的这一代人,其压抑的活力一旦定向爆发出来,其爆破力就远远超过他们的哥哥辈、叔伯辈,父辈。如果定向有偏错,其能量之大更叫父辈惊呼世风日下。“文化革命”的深远意义是培养了和“文化革命”宗旨逆向爆破的一代。后来,1988年,美国哈佛大学开设一门基础课:“中国的**********”,而且成为本学年最大的一门课,700多人选读。美国学生要学好这门课,还是要到中国实地考察,看看1966年开始酝酿的逆向爆破——商品向中国人发动的更加史无前例的大革命吧。早知今日,何必当初。1966年就发动商品大革命,不是可以更直接地进入世界经济大循环?

那可不行。事情还是倒着来。

第二篇

学生们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从钱到性。学生的父母觉得自己什么都跟不上了。这时,饭桌上,一盘炒油菜旁摆上了一盘清蒸胖头鱼,你就觉得营养充足,舒筋活血,头不晕腰不酸手不肿肝不痛。你就想到要是中国三分之二的人都能食有鱼,你就想到国人实在是低消费,实在还太穷。于是你的面前,在油菜和胖头鱼中间,又摆上一盘球籍问题。一个能吃上油莱,胖头鱼的人再不率先考虑球籍问题,那还能叫知识分子吗?知识分子要有批判性、创造性、参与性、超越性、独立性、自由性。知识就是力量。我们要用知识来解决球籍问题。尽管我们中年知识分子健康最差,一批批地被率先开除了球籍。于是你带着越发强烈的危机感对付胖头鱼。鱼刺发人深省地扎进咽喉,本想一吐为快的话哽住了,连同一个大饭团一起吞下肚子。那末,还是多吃些饭少吞些饭团吧。清人有词曰:万般人事在朦胧。

是我们的祖先创造了朦胧人生学,亦即模糊社会学。我们超越了我们的祖先而普具忧患意识。我们的面孔因忧患而苍白,因苍白而贫脊,因贫脊而散淡,因散淡而散光。见惯了朦胧基因和散光效应之后,再看到曹凤国,人们便把他看作奇人。他居然不散光,竟然不朦胧!1988年了,又以43岁之高龄,径直走进英语强化班。

英语强化班,一天要背两篇英语文章。曹凤国这班40人,除他是“英盲”,其余都有大学英语水平,且年龄大都只有他的一半。两个半月下来,40人中退掉了10几个人。对不起,实在跟不上了。在遇下的这10几个人中,怎么没有曹凤国?他还能在硬撑下来的那20几个人里?

我找他说话。我说,耽搁了你的“强化”了,你怎么办呢?他说明天是星期日,有一天玩命的时间。一个应用科学的研究人员,梦寐以求的是更多的发明。如果去一个城市,到—个国家,一看用的都是你的发明成果,这才叫享受。享受之前,先得轻松轻松——拉稀。他开始强化后,每天拉稀五六次。暴饮暴食英语引起功能紊乱,消化不良。在他这也正常。

有一天他捡到一张被风刮到地上的文凭,一看,是某部队印发的,章都盖好了的空白文凭。也就是说,填上谁的名字,谁就是大专毕业生。人家才不想用半年时间强化呢,人家这叫速溶。中国人纸都能发明,还不能发明空白的文凭吗?谁说现在是第二次读书无用论?部队都开始印空白文凭,能说现在对知识不重视吗?

不重视知识,曹凤国这样的人还能应运而生?他想自己43岁开始强化ABC,以后陆续把单位里的年轻人送出去强化,看他们还能不好好学?而且规定凡去学外语的,一律自己先垫上学费。考试合格者全部报销;不合格的,就对不起了。

他喜欢用年轻人。他这个特殊材料加工研究部的平均年龄是28岁。我找了一位刚好28岁的人,叫章牧之。1984年从清华大学毕业后,本来要考研究生,不知怎么就看上这儿了。常有外国专家来这儿交流,曹凤国叫小章作翻译。不行不行,我又没学过口译。可你不是在大学学了英语吗?拿着字典翻译吧。到1986年,曹凤国要去法国作引进设备的验收,一行只有三人,全是专门技术人员。其中一人兼翻译:章牧之。

章牧之敞着宽松的外衣。宽宽的脸盘上,两道俊眉挑起了一对大眼睛,坦然地面对社会的挑战。应该说,他适逢其时了。到我找他的这个月底,也就是1988年10月底,要开他主持的一个项目的鉴定会了。曹凤国规定他们的项目鉴定会,一律先经过生产验证,后开。很有把握的。他的生活道路,也很有把握了。不,他不一定就这么走下去。不一定就走这道。他干吗非走一条道?也许他以后又会有更适合他的发展的选择,更人性的选择。

新青年。新观念。可是他身上还有没有螺丝钉精神了?不要以为现在搞动态优化组合就可以这山望着那山高了。优化组合,是在经过对固定资产、实行利税、改变产品结构、原材料涨价等等各种情况的分析核算以后,使实现利税和工资总额挂钩、领导和群众的双向组合,你选择我,我也可以选择你。所以章牧之可以……可以选择。现在这事儿,也不要急着弄清。唯其弄不清,才更富动感更具活力。艨胧人生自有梦幻的的昧,又有醉拳的奇趣。

再说,到底也弄清了很多事。譬如不能太玩命。获日内瓦第13届世界新发明展览银奖的这个项目组,一共四人。项目搞完了,两个人,也就是50%的人离了婚。忙的。既然不回家不要家,人家干什么非要你?现在稍有教养的人都懂得自尊自爱自重。不过曹凤国总觉得他亲手毁了50%的家庭是个罪过。他则毁了自己的胃。在实验室里,饿的。1987年6月,只觉得肚子痛得人浸泡在冷汗里。一个月后去看病,才知道那不叫肚子痛,叫胃病。九处病变。其中一处是胃腺体中度萎缩。若是重度就是癌变。胃的另一处是肠化,也是癌变前期。关于中年知识分子的疾病问题,呼吁一直呼吁,癌变继续癌变,中间环节如何焊接,这是个比超导、光电子难度更大的社会高技术问题。我所幸能找到曹凤国,至少他至今尚未癌变。他率先胃痛,他这个研究部里好几个人也觉着胃痛了。所以1987年他和王建拓合买了一台雪花双门冰箱,180立升的,放在研究部里,熬夜饿了就到冰箱里去寻食。

这边曹凤国冰箱觅食,那边他女儿在家中看电视报道什么人加班加点,小姑娘用纤细的手指指着屏幕:这算什么,我爸爸加班比你多多了!

再倒回到1984年,北京市电加工研究所的新副所长曹凤国上任了。第一件事是取消所里的60-70%的行政事业费。既是应用科学研究所,既然发明的东西可以应用,就应该赚钱,应该年年向国家上交钱,应该自己养活自己,就不必为你分配到的多还是我分配到的少争执了。曹凤国白天把研究所放到改革的实验室里,晚上回到他那特殊材料加工研究部的项目实验室。第二个实验室成果不断。第一个实验室难见成效,只是有了实验结论:国营研究所不引进民营机制,如何改革?他已经像唐吉诃德大战风车一般,只不过他用的不是长矛,而是声带。声带在旧体制的风车里转坏了,说话如鸡叫。后来连鸡叫的功能也没有了,只能“手谈”,用写代说。

人,只有在不能说话的时候,才会珍视语言的力量。我们天天在生产多少废话,串门时的废话,上班时的废话,开会时的废话,扯皮时的废话。废话的公害,便如抽鸦片一般,使你不讲废话就难受,不开会东拉西扯就不知怎么才好。如今各家各户装上了电表、水表。其实当务之急是给每个人身上装一块话表,凡超出限量的说话,一律议价收费。每月查一次话表,和水电费一起收。光用行政命令不用经济手段便不可能制止大量伪劣作废语言的生产。

我们的祖先就能以三寸之舌战胜百万之师。今天,改革开放,噤口不敢复言的年代过去了。在消费猛增、物价飞涨的同时,增长速度在一切之上的,是说话。因为改革,因为这么改那么改,说话的需求量激增。今天我们开全厂大会。今天要谈的这个问题,我的看法不一定很正确,也不一定很深刻;我的意见不一定很全面,也不一定很周到。一切都还不一定。加快改革步伐。放慢改革步子。厂长收入大大低于能干的工人,工人收入的含金量大大低于更能干的厂长。年轻人工资低,努力拿高奖金,年纪大的说我大学毕业时你们还没生出来呢。要调理大家的神经,要向全方位说话,要用高音部低音部丹田音气声本嗓说话。对老同志,要予以理解,予以照顾。但是为了社会的发展,民族的发展,必须给有突出贡献的青年人以重奖。否则,社会不发展大家连现在的生活水平都难保。当过“****”的同志说,像这么搞,我看还得变回去。年轻人说,变回到1907年?

市电加工研究所发奖金,1984年以前所里各室都是按人头比例分配。如同配给肥皂,配给火柴。等量供应,和气生财。1984年后要拉开距离。所长不愧一所之长,说曹凤国这个室成绩大,应该多一个一等奖的名额。为什么他们就多一个名额?谁此谁差得了多少呵?会开到晚上,说了很多不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轨迹的话。曹凤国说,可以不增加名额,但是明年你们都喝西北风去吧!

曹凤国不会因为自己是北京市劳模就慎言。毕竟他具有现代意识。毕竟他又是文明古国之公民,所以这个劳模副所长,只拿全所平均奖。

然而他这么做真是推进改革?真是英雄勇敢的共产党员?不敢拿本来该拿的一等奖金,这是不争名不争利不改革不勇敢不坚决不彻底,是怯懦是无能是懒惰是自私是保护落后你好我好中庸之道吃苦在先享受在后永不变色永不生锈的完人。

得得得,别跟曹凤国嚷嚷了。不拿一等奖金的不一定心里不明白,过去想当完人的不一定现在还看重完人愿当完人。不说别的,单说王建拓,曹凤国能让他还拿室的平均奖金吗?

王建拓今年34岁,1970年初中毕业,1978年考大学,1982年大学毕业。非常简单的简历里,也可以看出坎坷。一切都是瘦的,从身体到鼻子到声音,只有颧骨高度发达。他是曹凤国的第一副主任。我想象不出,这么瘦瘦的声音,他1987年去香港参加首届中国工业技术出口交易会时,一次签约15万美元。这样一份签约是中国机械设备进出口总公司所属单位的第一家。倒回到1983年,他第一次随曹凤国去上海出差。离沪那天他说糟了,还没去过商店,妻还托他买这衣那物呢。曹凤国到底是发明家,当即发明了一个办法——北京三里河有家京沪商店,有上海食品,回京后直奔该店买几包上海大白兔糖再回家。这项发明经实践鉴定,通不过。妻一看说谁要大白兔,你王建拓心里有没有我?你准是和你们那位劳模一起去上海的。谁有你们这么傻的?

妻也就是说说,应该让她说说。难为妻能承受得了王建拓。他常常巷起铺盖来上班,拉开铺盖来熬夜。我问你的家很远吗?家?家?怎么说呢,没具体的家。什么叫没具体的家?嗯,我爸爸的家在军事博物馆,我爱人爸爸的家在双榆树那儿。不,我是问你和你妻子的家。我和我妻子,没有准确的家,因为我们没有自己的房子。

不仅声音是瘦的,家也是瘦的。34岁么,还差一年才够中年,不能纳入中年知识分子问题。

夜里搞实验,老吃方便面。方便面,也没时间煮。面包饼干从冰箱里取出来吃,硬得像石头,冰箱不是好东西。

他本身就像从冰箱里取出来的一样,瘦干瘦干的,苍白得一望而知是卡路里匮乏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