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人之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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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人的自然保护区(3)

有个性、有特色者,每爱独来独往,譬如大熊猫。不过这杜鹃盛开的春季,是熊猫们的恋爱高峰期。一只雌性熊猫爬上树,叫唤着向异性发出邀请。雄性熊猫们向这棵树走来,开始用叫声来表现它们的阳刚美。如同声乐比赛似的叫上一阵,然后各唱各的调。如何能评出雄性组的第一名呢?于是开始角斗。勇士们为了爱情全然不惜流血。斗个彻底,斗个壮烈,角斗的优胜者获得了树上那位娇娇的爱情。失败者坐在50米外、100米外等着,悻悻然地等待有没有机会再赢得娇娇的青朦。优胜者领略了爱情的极致后,决不恋情,娇娇也挥挥手道声再见。各自独立特行,何必缠缠绵绵。不过最使我感动的,是娇娇和她的勇士堕入情网时是用全身心来爱的。爱得彻底,爱得真情,爱得灿烂,有此之时,完全不避讳人了,或者是完全看不见情人以外的任何事物了。

红光厂终于干了件彻底的事——拆除旧生产线,建成具有80年代先进水平的玻壳生产线。1986年2月28日点火。成都10年没下过雪了,就在28日这天惊起满天雪。一家牢牢坚守在墙里的国营军工厂破天荒从墙外引进了新的生产线、新的技术、新的思维和观众,实在是惊天之举了。全线调试完毕。点火,漫漫瑞雪纷纷前来道贺。

及至全线试生产,一举达到设计能力,旭硝子公司——世界四大玻壳公司之一——看到了红光厂的素质。这样,1986年当年红光生产线上的产品就返销日本。红光厂对电视机的三条生产线全部进行了改造:玻壳生产线、显象管生产线和电子枪生产线,成为我国第一家用80年代世界先进技术装备的黑白电子束管企业。

红光厂接着进行令人刮目的彩色工程——彩色玻壳线,彩色显象管线与彩色电子枪生产线的技术改造。资金全部自筹,贷款。其中的投资风险与技术风险自不待言。国家批准红光厂年产150万支彩色显象管,批准长沙的厂家年产70万支,批准青岛的厂家年产60万支。国内现有120多条彩电生产线,各厂家年产量一般三四十万。可是南朝鲜金星公司一年生产彩色显象管1000万支。日本的日立公司彩色显象管的最低经济批量是600-800万。以红光厂的设备能力稍作调整,本可大大提高年产量。我国有限的资金本应作最合理的分配。但是到处重复建设铺摊子,有限的资源、有限的资金到处撒,有饭大家吃。是的,各地区、各人群、各个人都关心利益分配。这里起作用的往往不是经济规律,而是感情因素,利益机制。所以不管是电扇厂的重复建设、洗衣机厂的重复建设、冰箱厂的重复建设都控制不住,不得不用时间和效益的代价来调整经济结构,企业不得不自我消化重复建设的苦果。还有,日本的家电再发达,一共几家犬公司是可以数得过来的。公司愿意做搅鸡蛋的电器或是导弹上的零件都可以。中国的企业,有关方面规定了你的生产范围,譬如生产洗衣机的不允许同时生产电视机。宏观控制自然是必需的。不过,凡事都要依靠工厂上边一层层少数脑袋构想的经济框架形成的框架经济,使企业迟迟不能走向规模经济。

我和老田沿着英雄沟走出一段,发现一大摊一大摊野猪啃过的蝙蝠草。还有牛屎。从这牛屎的形状,老田说那是很大的羚牛(野牛)。我想起昨晚他和我说及的,野猪一来就是一群,跑得快极了,你逃是逃不过去的。如果遇上500来斤重的羚牛的攻击,那就生死由天了。就是大熊猫,也眼疾手快呢。我不由前后看看,前不见来者后不见古人。卧龙多雨潮湿,阳光下,雾蒙蒙的。雾中的高山醋柳好似从树根就长满了绿茸茸的叶,更增添了雾蒙蒙的感觉。那雾的后边,会不会钻出两只野牛角?

老田却在一旁讲,如果没有动物的脚印,最好不要往前走,因为那就是说前边走不通。动物最了解这一带的地形。老田一人在山里考察,就爱跟着动物走。当然,有的路动物易走人难行。有一次他贴着山壁爬着爬着,再爬不动了,把什么都扔下了,望远镜都扔下了。山上全是雨水、烂泥,若是走,一滑就摔下悬崖。如此一步一滑地爬行,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身子这么重,身上一定还可以扔掉一些多余的东西,譬如耳朵。真的,那时只需要眼睛与手脚,耳朵都是多余的。

我说,你跟着动物走,譬如走这条兽径,碰到野猪怎么办?他说,动物,你不伤害它,它也不伤害你,我们一直保护动物,它币会伤害我们。

卧龙有个大熊猫的“居民区”。一只熊猫住一个单元。雄性居民有乐乐、康康、桥桥、岭岗、三山、昌昌、林南,雌性居民有桃桃、佳佳、南南、莉莉。林南正在吃一大盆鸡汤和用玉米面、黄豆面、麦麸、白糖做成的窝头状的干点。康康刚吃完,正犯懒呢。乐乐不住地叫,呼唤它理想中的情人。大家因对它的发情爱莫能助而感到抱憾。南南备受关注,她三次人工受精不知有喜了吗?岭岗端坐着极艺术地撕吃竹子。我与另几个人正看得走火入魔,忽见它掉过身子,高耸尊臀,拉起屎来。我周围几个人欢呼起来,认为能看到熊猫拉屎真是极有福气的。国宝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一拉一屙都是宝。

这次去成都,本想找李铁锤好好聊聊。偏偏他又没时间,只介绍我不妨去卧龙走走,好像要把球踢给卧龙山人和大熊猫。我立时悟到他与卧龙山人和熊猫之间有一种可以意会的关系。我看李铁锤这样的企业家是国宝,当然这种看法没有在社会上达到一种共识,所以不会像康康、乐乐那样备受爱护,乃至高耸尊臀都会溅起一片欢呼。熊猫之成为国宝除观赏价值外,是因为稀有。企业家之为国宝,除实用价值外,是因为得劳其筋骨,苦其肌肤,前赴后继而终于像炼丹似的炼就的。

1966年27岁的李铁锤被调到红光厂在仁寿县的一个庆光分厂。他搭坐的卡车开进村里,迎接他的是一双双木然而发愣的眼睛。不!迎接的不是他,是卡车。村里很多人没有见过或是极少见过汽车。没到过县城,更没到过成都。睡稻草盖棉絮,冬天光脚穿草鞋。别人以为把李铁锤放在这个地方是受罪,李铁锤望着这些木然的眼睛,感到一种落后的压迫。他要去读懂这部落后的书。这是一个展现落后、称颂落后的年代。仁寿县的劳力一天收入四五分钱,什么也没接触过,自然是质朴的,这是一种原始的质朴。李铁锤所在的庆光厂,使农民在这个不大的厂区看到了相对丰富的物资。看到了之后,是拿到了,带走了。钢丝、水泥,扳手、办公桌,都能拿得起带得走。工厂只能修“万里长城”,沿着厂区砌一圈砖墙。一到两天,没人看管院子了,“长城”就给挖去一个大口子。如此,工厂周围的农舍渐渐演变成砖房。李铁锤想,人类的需求是共同的,无非是贫穷地区的人还没有产生发达地区的需求。如果一味称颂原始的质朴,那么称颂的是落后。中国一块块落后的土地,正是旧思想、旧思维的无穷无尽的源。高度封闭的土地不可能有高度发达的经济。至今李铁锤看到拥挤的火车还是不免高兴——至少这是在沟通,在减少差异,在减轻一点落后的包袱。

被贬在山区那两年多,恰恰成了李铁锤认识上的优势。到1988年,1989年,他终于有力量为我们的土地减少两个沉重的包袱了。1988年12月25日香港《信报》在《四川一大型企业被兼并》的标题下,报道红光厂“日前将同是国家大型企业的新光电工厂兼并。这一新闻被四川人士称之为四川省经济领域首开‘大鱼吃大鱼’先例”等等。12月的《经济日报》、《四川日报》等10多家报纸纷纷报道大鱼吃大鱼这则新闻。12月28日《人民日报》头版报道“拥有近5000万元固定资金、1600余名职工的大型企业——国营新光电工厂,20日被实力雄厚的国营红光电子管厂兼并”等等,等等。

1989年6月,红光厂又将庆光厂并入。

红光厂在1989年成为亿万富翁。李铁锤的思维也越发地跃动而丰富,他出手就是论文:《大企业的效应及我国企业的规模与跨度发展战略》、《追求企业与社会的和谐,树立完美的企业形象》、《中国企业的发展趋势——未来企业的特征》、《日本企业的无国境经营战略》等等。李铁锤1989年3月在中南海怀仁堂与另外9位企业家荣获全国企业管理最高奖的金马奖。但是企业的工作,就像碗里的面条,夹起这根时连着那根,这根还没消化那根又人口中。他常常误了吃饭的时间,就到对外营业的民工食堂买碗面,“高度动态”地吞下。4月底5月初我去成都,终于没有机会与他谈一次。6****要上飞机了,5日还想找到他。但听人说他8时-9时30分开会研究彩色玻壳资金问题,9时30分-11时15分国家计委体改司来厂开会,11时15分-12时20分陪同参观二分厂,中午工作餐,下午开会研究兼并的新光厂的领导班子问题。还有一个什么会,还有新加坡的外商来。年底315万套彩色玻壳生产线还要建成投产。他达匹“金马”如何高度动态也不可能有时间觅我了。

我和老田走到海拔2510米处,看见几间以前留下的鸡场。如今虽徒有四壁却也热闹非常。每面墙都挤满了人名和题款:“六勇士攀上英雄沟”、“于某到此一游”、“二位大爷到此一游”、“光棍到此一游”、“伟大创举在此留念”、“敢死队到此一游”……凡能终于上到此地的,难免一腔豪情不吐不快。自称大爷者最多。看来国人做爷意识不见削弱。不过大爷们只是到此一游,远不能体味卧龙山人的受尽大自然折磨,享尽大自然美丽的极致的境界。老田与同伴小李曾经住在树上。他们砍下树枝在一棵木杉树上搭了一个三角楼,楼前搁一梯子好上下。我说夜间得把梯子收上去吧?他说不用的。他懂得动物,不怕动物。不过有一次也怕。那天晚上,只听唏、嘘、唏、嘘的脚步声,怕是来者不善。小李才23岁,说:田老师,咋办?说着连头钻进睡袋。老田说野物不会因为你钻进睡袋就不咬你的。野物走到他们“下榻”的木杉树下,走到他们做饭的锅边。原来是一只大熊猫,想看看锅里有什么吃的。熊猫夜间也是靠走动取暖。卧龙的冬夜很冷,脱下的球鞋结冰,呼出的气结冰,手僵硬得没法拧开无线电接收器,只能用牙来咬开。雪,好似要覆盖一切生命,一切声音。只有目光透过树枝投下的斑斑驳驳的影子,只有雪片偶尔压断树叶树枝的声音。雪的折射,使空气能见度增大了,使月光变得很近了,使老田在这白色的月光和白色的雪的世界里感到犹如在月球上一般出神入化。老田在月球上,寂静而孤独,但是享受着苍寥与廓大,纯净与超脱。他终于倚着月球睡去后,醒来却见太阳的光束从枝权间一道道射来。七彩的阳光射在白色的树上。哦,树是纯白的,世界是纯白的。阳光正在经心地为纯白世界描上一笔粉红,一笔金黄。

一只大熊猫坐在高坡上,一边在阳光下欣赏风光,一边慢慢地摇晃着大脑袋,念念有词似的。大熊猫在人前仪态高贵,常人一般不知道它是个苦行僧。它到处奔走,随遇而安,只是很有雅兴野趣,喜好独坐赏景,摇头晃脑,一坐就是—个来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