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
我的心中,一片温暖,一片感动,一片愧疚,一片不忍。
我无奈地对埃文说,“可是埃文,你有没有想过,埃里克是爱莉娅的未婚夫,他的生命,也有存在的权利。你这样任性下去,他会被你害死的。我没有骗你,人鱼是没有爱情可言的,我已经是人鱼,而且会永远作为人鱼存在下去。如果你还肯听我一句话,就请你离开了他吧!”
埃文目光流转,柔声说,“我不稀罕埃里克的皮囊,一点也不稀罕!可是,偏巧他失了心,我才有了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左右他的身体,只有这样,我才能留在你的身边啊!我不会放弃这样的良机的!就算你永远是人鱼,就算你永远没有爱情,我难道不能够留在你的身边吗?”
我摇摇头,坚决地说,“不行,埃文,等到你踏入下一个轮回,就会明白你有无数轮回的幸福等着你,你会完全忘记了那个早已经不存在的伊丽莎白!”
埃文的目光锐利,却又充满了一种受伤的神情,“如果威廉可以留在你的身边,就算你永远是人鱼之身,就算你永远无法成为他的妻子,你也会选择和他厮守的,不是吗?”
听到威廉的名字,我的心战栗起来,我垂下头来,轻声说,“埃文,你错了,我会远远离开他,我会要他忘了我。既然不能拥有他,又何必浪费他的生命?我会远远离开,让他找到他的幸福。他的幸福,比我的幸福更重要。”
我的话明显地触动了他,他沉默了,不再说什么,好久,他抬起头望着我,他的脸上,蒙上了一层暗淡的、美丽的光晕,他眼中的阴翳也不再那样令人心酸了。他微笑了一下说,“一千年来,我一直渴望着得到你的心,一直以为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一直以为世上没有人比我应该得到你,可是,我一直想着的,原来不是你的幸福,而是我自己的幸福。”
我摇摇头说,“不要这样说,埃文,你为我做过很多事,你救过我的命,我永远都感激你。”
他望着我,沉默着,他的目光令我心酸起来。
一种不知怎样的冲动令我伸出手来,握紧他冰冷枯瘦的双手,我的眼前浮现起那个十二岁的孩子的脸,那个从贫穷、病苦中挣扎而出,最终蜕变成一国之君的孩子。我由衷地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一直都为你骄傲,为你祈祷,希望你能得到属于你的幸福。埃文,幸福不是只有一种形式的。伊丽莎白一千年前就已经死了,现在和你说话的,是安琪,是全新的安琪,你愿意让那段记忆随风而去,忘记那个已经死去的人,开始一段全新的生命,追求一段全新的幸福吗?”
埃文的神情渐渐明朗起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他眼中的阴翳完全消失了,他的目光清澈而平静,“安琪,告诉我,什么叫幸福?其实,我从来没有真正体会过幸福的感觉。”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安琪。我望着他,微笑了。
生命是一条不停向前流淌的河,没有人可以阻止它。我已经不是伊丽莎白了,这一点,威廉早已悟到,现在,埃文终于愿意放下那段已经死去的过去了吗?
我微笑对埃文说,“幸福,也许就是随着生命的河水无碍地流淌。”
埃文的脸上一片平静安然,“安琪,谢谢你,这一刻,我感到很平静,很幸福。”
他的眼睛忽然闭上了,他松开握着我的手,他的身体向后倒了下去。我感到一阵微风拂过我的发丝,然后,我听到空中一个曼妙柔美的声音,“埃文,你终于回来了。”那是拉斐尔的声音!
我的心中一片坦然宁静。埃文挣扎了一千年,痛苦了一千年,自责了一千年,等待了一千年,现在,他终于愿意放弃那些无望的努力,去开始一个新的轮回,去寻找属于他的幸福了!
那阵清风吹过,倒在地上的埃里克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他的视线接触到我的,张开嘴,有些惊讶地望着我,清楚地吐出我的名字,“安琪?”
自从他失了心,他就没有这样清楚地叫过我的名字。海后的遗愿,一定已经在渐渐变为现实了!
我对埃里克鼓励地笑了笑,大声叫道,“爱莉娅!你还在吗?”
大门嘭地一声被推开,爱莉娅跑了进来,喃喃自语说,“我都要担心死了!这门一直关得死死的。那个该死的鬼魂,说什么也不肯要我靠近埃里克!”
我微笑说,“埃文已经走了,从此后,不会有人来打扰埃里克了!”
爱莉娅给我一个感激的微笑,伸出双臂来拥抱我说,“我就知道你可以救他!”
我颓然说,“是我害了埃里克,爱莉娅,是我对不起他!”
一直沉默的埃里克忽然说,“安琪,你没有害过我。你是我的好朋友,你怎么可能害我?”
他的话语清楚流利,他的目光清澈而平静,我简直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他口中说出的。
爱莉娅激动得流下泪来,她的袖子还是湿湿的,一把抓住了埃里克的手臂,急声说,“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她沙哑的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喜悦,欢喜的眼泪从她湛蓝的眼睛里涌出来,流淌在她那美丽得如同天使一般的脸上。
埃里克望着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伸出手来,轻轻拂去她的眼泪,平静地说,“爱莉娅,你怎么哭了?”
爱莉娅一面抽噎着,一面笑着说,“你记起了安琪,也记得我吗?”
埃里克静静地点点头,然后,他歪了歪头,望着爱莉娅说,“爱莉娅,就连你落泪的样子都这么美。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他真诚地说,却不带一丝情绪。
我在一旁观望,心中雪亮。
埃里克的神志已经复苏,可是,他的心还是石头的。他有清楚的理智,却依然没有完全恢复他的感情。我的心中,又蒙上一丝怅然若失的感觉。
爱莉娅却望着他,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欢天喜地地说,“太好了,你很快就会有一颗全新的心了!”
埃里克不知所以然地皱眉说,“什么全新的心?”
爱莉娅没有回答他,只是微笑着,满是柔情地望着他,叹息一声说,“你看看你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她伸出手来,温柔地摩挲着埃里克那胡子拉碴的面颊,说,“你瘦多了,你需要好好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
埃里克笑笑说,“我还真是饿了。你也饿了吧!”忽然,他伸出一只手臂,环绕在爱莉娅的肩膀上,认真地说,“爱莉娅,你也瘦了。是不是我让你担心了?我希望你快乐,不要担心我,我真的很好。”
他这样一席简单的话,却又令爱莉娅忍不住欢喜得落泪。
埃里克有些不知所措,将爱莉娅拥紧些,她的脸贴在他的肩头,他的衣衫片刻便被她的眼泪湿了一片。
埃里克抬起头四下环顾,忽然,他的目光停在墙上那张巨幅油画上。他定睛望了那画像许久,他的目光由平静变得热忱,由热忱变得兴奋,最后,他松开爱莉娅的肩膀,独自径直向着那画像走去,呆呆地望着那画像许久,忽然转身,兴奋地望着我和爱莉娅说,“那个传说原来是真的!这张画,我曾经试着找过多少次啊!终于它被我看到了!”
他敲了敲自己的头说,“你看我高兴得都忘了给你们讲讲这件事的原委!其实王宫里有个代代相传的传说,每个国王和王子都知道。。。。”
爱莉娅微笑点头说,“国王已经把那个传说原原本本告诉我们了。”
埃里克兴高采烈地问,“真的?你们也知道了?那么说来,我们就是可以拯救威廉和伊丽莎白,重新承但起保护整个王国重任的人?”
爱莉娅兴奋地点头说,“按照那个传说来说,应该是的。”
埃里克继续问,“那么说,我们如果解救了他们,就可以得到永生了?”
爱莉娅继续说,“如果那个传说是真的,应该是吧。”
我听到这里,心中压抑着的痛如同汹涌的海浪,忽然铺天盖地地吞噬了我。
我闭上眼睛,语无伦次地说,“求你们不要再说这个了!那个传说也许有一半是真的,可是,现在一切都已经不复存在了!因为那两个被囚禁了的人,已经心甘情愿永永远远将他们的爱情囚禁起来!他们不需要解救!我们离开这里吧,不要再回来了。威廉和伊丽莎白在一千年前就死了,你们明白吗?”
我无助地将我的头埋在自己的双掌里,瑟瑟地发抖。
上帝,为什么一定要我来承担这些苦难?
为什么,埃文解脱了,海后的遗愿就要实现了,爱莉娅和埃里克的幸福已经不远了,可是,唯有我,却要在永恒的生命里,让离别的痛楚一寸寸吞噬我的灵魂?
我脑海中飘过上帝的火焰,那美丽的,炫目的,明亮的火焰。上帝,你在哪里?你的公义何在?你的慈爱何在?为什么,你会给我如此多的磨难,如此多的痛苦?为什么,每一次我决定要彻底忘了他,平静地渡过今后的永恒,身边总会有人提起我和威廉的故事?
我在心中无力地思念着威廉,思念着他的他的吻,他的呼吸,他的拥抱,他的似水柔情。我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我是那样渴望他。我已经是他的妻子,我的整个灵魂已经和他的合二为一,宇宙间,还有什么比和他分离更残忍?
上帝,你给了我选择,可是,你给我的选项为何都如此残忍,如此无情?
我感到爱莉娅温暖的手掌放在我的肩上,她温柔的声音说,“安琪,你怎么啦?说出来吧,说出来会好受些。”
我忽然感到一道温暖的液体顺着我的眼角流下,一直落到我的唇边,咸咸的。
人鱼是没有眼泪的,可是,我为什么在流泪?
我抬起头来,看到埃里克盯着我,满脸都是诧异,他口中语无伦次地说着,“安琪,你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