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虎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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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伪道入境(8)

这天,向大恒便带着杨再复去白虎山了。一路上,杨再复发现了许许多多珍贵的树种:什么银杏啊、红豆杉啊、钟萼木啊、珙桐啊,还有连香树、水青树、香果树、樟树、闵楠……等等,等等。但他不为寻找这些名贵树木而来,他只是想在这些树上留些记号,他深怕哪天在迷魂坡迷失了道路而走不出去。

他不得不留一手。

就这样,他们来到了老鹰尖嘴。高屋建瓴。杨再复的眼睛忽地亮了。因为在此之前,他还从未见过如此雄伟、如此奇特的山川呢,那时候他只见大青山的三条余脉都朝着白虎山逶迤蜿蜒而来,那山就有如一颗夜明珠,仿佛三龙都在抢宝,都在朝拱!然而仔细一想,这不正是一处龙脉旺象之地么?

果真是块风水宝地!

之后,一连半个多月,他们不仅一路看了大青山的龙脉,还看了大巴山和大酉山的龙脉。这个时候,杨再复竟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只见大巴山和大酉山各有三条余脉,一并朝着白虎山延伸而来,只可惜都被里溪阻断了……似乎只有大青山的龙脉最终接到了白虎山的龙气。但杨再复的眼睛还是发亮了,他心想:这不就是九龙抢宝、九龙朝珠之地么?啊啊,他不觉在心里尖叫起来:

“天啦,这可是一个出真龙天子的地穴啊!”

他的心都快跳出来了。他站在那里,伫立在那里,只见眼前,一阵阵雾岚忽地腾空而起,势若腾龙,若隐若现,时明时灭。而天空中,刹那间,仿佛就有一条真龙飞舞起来、翻腾起来……但是这个秘密他不能说,对任何人都不能说。他想日后兴许会有用,有大用!

而向大恒见他不断地记录着什么,就问:“你、你这是干嘛呢你?”

“哦,”他笑笑,“你去告诉你阿巴,就说我可以征服这只白虎了!”

“哦,你难道想出什么好法子来了?”向大恒一头的雾水。

“天机不可泄漏,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杨再复假装神秘。

21.捎信

这一日,覃日格来到了岳父家。他想接老婆和女儿回去。那个时候,他老婆发疯了,他和岳父尿不到一个壶里,已经成了二麻子、偏脑壳了!

其实不止这些,都觉得将那些陈年往事翻出来暴晒不好。心想这又不是晒麦子,晒包谷,晒高粱?但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就是晒麦子!

但向日娜却不肯回去了,她不回去是因为她觉得在娘家很好,至少没有人讨厌自己。无奈,覃日格只好叫二屁老婆莲花来给小虎妹喂奶了。小虎妹也真是怪,先前她含着莲花的****也会喝奶的,如今她却不肯喝了,她不仅不喝了,而且还大哭不止的,甚至最后不耐烦了,她还狠狠地咬了莲花的****一口呢,痛得莲花“哇哇”地大叫起来了:“这娃真是狼口呢,咬得老娘好生疼痛!”覃日格则更是惊讶,他急忙地赶过来,摸着那个犬牙交错的奶嘴说:“还痛么?”莲花没好气地说:“能不痛么?痛死老娘了!”覃日格就赔着笑脸,又讨好地说:“岂只是狼口哩,简直就是虎口哩!你看都快咬掉了!”莲花说:“哼,要是叫她咬掉了,老娘就叫她爹赔——赔个新的!”两人就这么打情骂俏,自顾地偷起野食来了,也不管小虎妹是如何地大哭不止。可是覃日格的心思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了,即便已经完事了,他还是想不通这是为何呢?他原本以为,是不是自己与莲花亲热的时候让小虎妹瞧见了,这丫头晓得记恨、在为她母亲抱不平呢?可她小小的年纪也晓得人事么?不可能啊!为此覃日格怎么也搞不明白了,最后他只得拜矮,只得叫妹子月格把小虎妹又抱回向家峒,让日娜去喂奶。千万不要饿着了!

可不知为何,一进向家大门,即便小虎妹吃饱了奶她依然还会哭泣的,有时候甚至还会号啕大哭不止。这个谜,一直令大家百思而不得其解。可是不久覃日格就发现,即使小虎妹正在吃奶的时候,只要杨道士一到来,即便还没见到杨道士的背影子,她就会将****立即吐出来,甚至闭起眼睛也会放肆地大哭不止。岂不怪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覃日格想不明白。那个时候,只因虎妹尚小,尚在襁褓之中,还不会说话,他也只好这么胡思乱想罢了。其实,不说女儿不喜欢这个鬼道士,就连他自己也极不喜欢。你看他一副贼头贼脑、鼠眉贼眼的卵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道”!特别是他脸上那似是而非、阴阳怪气的笑,似乎总在挑逗什么、窥视什么!所以覃日格就不希望老婆和孩子再呆在岳父家了,他就想把她母子接回去,免得再丢人现眼。

可是事情并非这么简单!

那个疯女人这时因仗着是在娘家,再不肯听男人的劝了,她怎么也不肯回去了。其实,覃日格原本也不想动粗的,可他的拳头痒痒的,都只差不听使唤了。可是冷静一想,这世上又岂有自己这样做女婿的?日娜毕竟是个疯子呀,要是一个正常人还跟一个疯子去计较,那他不是也疯了么?那他与疯子又有什么两样呢?再说她回娘家多呆几天又怎么了?不就回娘家多呆几天让你没了面子么?难道你还能指着人家的脊梁骨骂呀?别说岳父大人的武功了得,与自己伯仲之间、不相高下,就是小舅子的武功也日益见长,时刻都在警惕着自己、觊觎着自己呢,一旦遭到他的攻击抑或偷袭,只怕也够吃一壶的。然而,即便覃日格惧怕岳父大人,他也没把小舅子向大恒放在眼里。心想就凭你那三脚猫功夫,也想与老子挑战、抗衡?哼,老子里溪第一腿的名号难道也是凭空来的?岂有此理!

可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忽然发现那个鬼道士的轻功了得!乍看上去,那鬼道士仿佛走的是猫步,就像踩在棉花上,水波上,树尖上,一点声响也没有。不过这等武功,没有一定功夫的人是看不出来的。当然覃日格也只是这么怀疑、猜想而已,毕竟武当出道士,道士最爱习的就是轻功和太极了,这么说来,这个鬼道士是从武当山下来的?虽然那道士没对谁说及过,但他练过轻功打过太极却是事实,绝不会有错!可他来这里又想要干什么呢?

覃日格越发觉得他可疑起来,没想到这天在岳父家里就打了个照面。本来,作为主人覃日格也想尽尽地主之谊的,可见这道士来者不善,不像一个善类,他也便没去理睬了,谁知那道士居然在后面喊了他一声:

“覃兄弟,你等等,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什么事?”

“我有办法,可以把你家小虎生从白虎的口里夺回来!”

哼,他娘的还想虎口拔牙啊?

覃日格心里不觉格噔了一下,他嘀咕着,随即停住了脚步。这时他回过头来,又上下左右地打量了他一番,然后鼻腔“嗡”了一声。其实杨道士的话他一点也不加怀疑的,因为梯玛叔就曾这样对他说过,但这个人如此热心又为哪般?难道还有什么别的不可告人的目的吗?那个时候,覃日格只相信梯玛叔的话,他也认为那白虎是杀不得的,除非谁想作孽谁想遭殃了!所以,他也便不无讥讽地回敬了一句:

“你又凭什么呢?就凭你的卵本事?”

“我自然有办法的!”杨再复冷冷地说,“不过,得先征得一个人的同意!”

“谁?”

“老梯玛!”

覃日格知道,要是没有梯玛叔发话,就是他阿巴——这个一族之长也是不敢轻易招惹神灵的。而他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来人,也想与白虎作对,岂不是痴人说梦、胆大妄为么?因此他鼻子一哼,便扬长而去。

“兄弟,你只要替我捎上一句话就成了!”杨再复依旧对着他的背影子喊。“你只要说我杨道士想去杀了那白虎,他就肯见我了!”

他难道也想找死吗?覃日格不得不重视这件事了。他开始怀疑这个卵道士来路不明、心术不正,因为他搞不懂这人到底是冲白虎来的,还是冲他梯玛叔来的?心想这事并非那么简单。所以他一回去,就赶紧去对梯玛叔说了。没承想梯玛叔一听,只是冷笑了一声,说:“好哇,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徒,居然也敢向我挑战?老夫倒要让他看看,什么叫作锅儿也是铁打的!”这就叫侄儿传话过来,他想好好地教训教训那个狂妄的鬼道士,与之来一个公平的对话,并请覃望川和向国泰到时来主持公证。其实说白了,就是要来一场大辩论,——无论谁输谁赢,都将对里溪产生极其深远的影响,甚至说是轰动。

覃日格不敢怠慢,他立即返回了向家峒,将这一消息告知了对方。当时他岳父也在场,向国泰一听便皱起了眉头,良久才问:

“老梯玛他真有这个闲心?”

“可不是么,他让我这么传话过来的!”覃日格便把杨道士如何让他捎话的事也一五一十地重复了一遍。

“哦,是这样啊!”向国泰明白了,他便问杨天师:“你是真想去对话了?”

“不错!”杨再复踌躇满志、胸有成竹、大言不惭地说。

“那你是想文对,还是想武对呢?”向国泰又问。

“文对又如何?武对又如何?还请向大人明示!”杨再复拱了拱手。

“这文对嘛,就是动动嘴皮子,看谁说得在理上;这武对嘛,就是上刀梯、踩铧口、趟油锅、含火棍子,那最是热闹了,老百姓最喜欢看。你觉得呢?”向国泰喷了一口烟雾,一声冷笑。

“那就文对吧!”杨再复也哈哈一声,“见你们把他说得那么邪乎的,我倒真想见识见识他的厉害了!”

这下又有好戏看了!覃日格心中暗喜,他也想来个“借刀杀人”,这就复命去了。

22.摆古

杨再复邀请向大恒到私塾去见朱先生。

私塾就设在覃家峒和向家峒之间的坝子上,离两边的寨子都差不多远,这是当年向国泰和覃望川两人商量的结果。其实有些事情,那时候向大恒依然不清楚的,甚至还蒙在鼓里的,比如说这私塾为何要建在这里?中个的蹊跷,老辈人自然是知道的,可老辈人是不会轻易告诉他的,还当他是个愣头青,不知道更好。

夏日的风是凉爽的,沿里溪吹过来,如杨柳拂风,掀动了杨再复的思绪。其实那时候,他的思绪是零乱的,理不清的。因为昨日他和向大恒不巧去了一趟摆手堂,也就是鬼堂,他们看了看那些端坐在神位上的神像,只觉得一个个威风凛凛,煞气逼人,却不知都是些什么灵光菩萨?向大恒便告诉他说,中间的是八部大王,左边的是田好汉,右边的是向老官人。对于这些,杨再复自然不甚了解,于是就问其中都有些什么传说和故事没有?向大恒也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所以就说自己不知,兴许私塾的朱先生知道。

那私塾的朱先生叫朱忠义,杨再复自然是知道的。他曾打听过。他心想,朱家也曾拥有过天下、坐过龙庭的,那个开国皇帝不就叫朱元璋么?可民间却叫他朱癞子。但不管他癞子不癞子,在杨再复看来,只要能够得天下者就了不得,至少也是一朝天子!可是里溪人却不这样看。至少里溪的人对朱家峒人不这么看。因为朱家峒人的祖先曾经当过叛徒。那个时候,对于这一历史,那个东洋人杨再复自然还不知道,他是后来才知道的。那自然是后话了。

现在,杨再复恭恭敬敬地拜访了朱先生,一副虔诚兮兮的样子。朱先生于是唱喏一声,也半鞠一躬,以示回礼。事后杨再复想起来,他的额头还在冒虚汗、心都还在打鼓呢,因为他鞠的是日本人的躬,施的是日本人的礼。幸好,那时候里溪人大多还不曾见过什么世面的,也不曾去过日本的,不晓得他鞠的是什么躬、施的是什么礼。但是慈利人去过,那人还当过孙文孙逸仙的贴身保镖呢,而且跟同盟会的黄兴、蔡锷还是死党。因为他们都是湖南人。据说那人姓杜,叫杜心武,那人生有一副好腿脚,专打那些清廷狗和东洋人。

杨再复这时坐下来,接过茶杯,开始品铭。茶是新茶,节前清明茶。沸水一冲,那茶瓣一叶是一叶,在水杯中浮沉,串上串下,活跃得很。杨再复首先开了口,说上门前来打扰,是专程来向朱先生讨教的。朱忠义说不敢当,不过多活几年、枉长几岁而已。彼此寒暄了几句,似乎都不曾见外。杨再复便开门见山,说起了摆手堂的那三尊菩萨。朱忠义只微微拈须一笑,随即纠正道:“我们不兴叫菩萨,只叫家神!”又说菩萨是佛家的叫法,毕兹卡人不兴这么叫。杨再复便有些尴尬,他说:“不都一个故事么?”朱忠义说:“这大不同的。”也就摆起了根古来——

相传古时候,有老两口无儿无女,有天做了一个梦,梦见个白胡子老人,说是武陵山上有一株仙草,你们吃了就会有孩子了。两老于是来到武陵仙山,找遍了沟沟壑壑、山山岭岭,最后找到了白虎山上,果真发现了一株仙草,正生长在洞顶的绝壁上。但那仙草却被白虎看守着,不让人轻易接近,哪怕半步也不许。于是他们只得坦言相告,说是一个白胡子老公公托梦给他们,说要是再不生下几个孩子来,只怕这世上就没有人了,这天下也就不再闹热了。白虎心想,既然这是天意,天意不可违,也便让他们摘了那仙草去。可是那老婆子吃了那仙草,竟怀胎三年零六个月才生。那天夜里,电闪雷鸣,暴雨如注,那老婆子一胎竟生下了八个儿子!更巧的是,八个儿子一胎生下来,个个都能行走,都能说话,还能奔跑。一开始两老还以为生的是精怪呢,赶紧把那八个孩子丢进了深山老林里。然而那八个孩子不仅没有饿死、冻死,他们一边吃山果,一边饮露水,一边喝虎奶,都一个劲地疯长哩!最后一个个长得跟石柱一般,身强力壮,力大无穷,可以上天揽月,下河捉鳖,又都十分地孝顺。最后他们各自去了不同的地方,各自开辟了不同的领地,各自统领了不同的部落,史称“八部大王”,也叫“八部大神”。现在武陵山上的毕兹卡人,便是八部大神的后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