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虎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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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伪道入境(12)

那个时候,没有人再敢嫁给覃望川了,说他不是人,因为他身上有奇毒,能够毒得死人哩。可是他妹子偏偏不信邪,她便独自悄悄来到了覃家峒,与覃望川好上了。只因他妹子长得漂亮,水色,像仙女下凡似的,那一颦一笑,不仅勾人眼目,且荡人心魄,但凡覃家峒的男人见了,个个眼珠子发绿,都想娶她为妻。于是就问她是哪里人?怎么孤身一人来到覃家峒了?他妹子说,我怎么不能来?我就是后山朱家峒人!覃家峒人一听,顿时大怒,说大胆!朱家峒人也敢下山?他妹子却不惧,说什么覃朱两姓不准通婚,那都是些老皇历了,早该改一改了!那时候正是覃望川阿巴当族长,他又岂敢轻易去更改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呢?这就叫人把他妹子抓了起来,准备沉潭!这事本是暗中进行的,却让覃望川知道了,覃望川就对他阿巴说:阿巴呀,你为么要沉她的潭?她招着谁了惹着谁了?他阿巴说,望川啊,你难道不知道?朱家峒人说他们祖先之所以当叛徒,都是为了所有的毕兹卡人啊!这都是什么狗屁逻辑啊你讲?覃望川则分辩道,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你老为何还记着呢?俗话说,冤冤相报何时了,你们怎么就不肯放他们一条生路呢?阿巴呀,你就让他们下山吧!就算儿子求你了!这就跪下地,苦苦地哀求。那时候他阿巴为了覃家的香火,见儿子已经坠入情网和爱河,也只得同意了。但他却附加了一个条件,说只要他们肯承认自己是叛徒的子孙,我就可以放他们下山!其实在此之前,朱忠义就曾和老族长交涉过,他也曾这么答应朱忠义的!但朱忠义却没有答应覃老族长,他于是来到向家峒,投靠向家人,当上了私塾先生。可那时,覃望川见说服不了他阿巴,只得无奈地哀求道:阿巴呀,这样的隔阂,这样的阻拦,如今还能起作用吗?他阿巴却鼻子一哼,说叛徒永远都是叛徒,没什么二话可讲!你不要说了,说了也没用!可覃望川依旧反驳道,那是朱思济的事,又与他的子孙有什么关系呢?他的子孙又没有罪!他阿巴说,怎么没有罪?无论怎么说,他们都是叛徒的子孙!覃望川只得苦笑了,他说老子犯法,又与儿子有什么关系嘛?你这不是分明搞连坐吗?他阿巴说,父债子还,自古天经地义!这怎么叫搞连坐?再说,过去一人犯法还株连九族呢,怎么就没关系了?更何况他们还是一根马鞭子发下来的血脉?见他阿巴强词夺理,覃望川也便大声地说,可他们不是有人下山跟你们讲和来了吗?

说到这里,朱忠义顿了顿,他喝了一口茶,又继续道:“可是你们又知道,那个下山讲和的人是谁吗?就是我!我没有完成这个使命,就只好请我妹子出山了。我妹子这就说,她有办法。我问她有什么办法?她说只要自己嫁给了覃老族长的儿子——覃望川,就有希望了!我说这行不通的,难道你不想要命了?她说我会有办法的。这就下山去了。可最终我妹子也没能说服覃老族长,她还险些被沉潭了呢。最后还是覃望川说服了他阿巴。据说那天他对他阿巴说,阿巴呀,你老难道真想断了老覃家的香火吗?这个女人这么漂亮,水色,我又是三婚了,你老怎么就不能成全我,让我娶了她呢?你讲什么祖宗家法、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还不都是人定的吗?再说那事都已经过去几百年了,你老怎么就搬起犁头不转肩,还死搬硬套一点也不开通呢?再说有罪的是她先人,她一个弱女子又有什么罪呢?你老要是把她沉潭了,大不了我也跟她一起沉!我也死给你们看!不信你试试!没想到被他这么一吓,他阿巴就沉默了。最后,也许是为了让老覃家续上香火吧,他阿巴只得勉强答应了。可他阿巴毕竟是老顽固,他可不想在自己手上坏了祖宗流传下来的规矩,他怕再无颜去见祖宗,所以就宣布自己让位!只是,令大家没有想到的是,那天刚刚举行完让位仪式,他阿巴就说自己有点头晕,就被夫人送进卧房里去了。一进卧房,他阿巴就将夫人嗤走了,然后抽出宝剑,毅然而然自刎了!多么刚烈的一个老头啊!实际上,覃望川这才当上覃家峒的族长的。可是他当上了族长,却没有想到自己双喜临门之时,居然又添一丧。然而事情既已发生了,一切都无法更改了,也只得认命了。就这样,我们朱家峒人终于可以与覃家峒人通婚了。而通婚以后,我妹子便为覃望川生下了两个孩子,也就是日格和月格。那一年,我妹子也生病死了。覃望川因为太爱我妹子了,之后便没有再娶,他说他再也不想害人了!”

这故事颇为伤感,这无疑又是一出人间悲剧。可是杨再复听了却无动于衷,他竟阴在心里暗自偷笑了起来。他想这个民族其实也不是不可战胜的,他们中间不是也会出叛徒吗?而且他们出卖的,居然还是自己的岳父大人哩!但这样的话,杨再复是不会轻易地说出口来的,这就告辞了,说是要和向大恒去朱家峒一趟,实地考察考察。朱忠义说:“我是那里人,我就给你们当个向导吧。”他们正求之不得呢,这就说好。几个就上路了。

可要去朱家峒,必须经过覃家峒后山的垭口:灭亲垭。那时候正是清晨,山雾在山腰悠悠悬浮着,透出云层的山峰,剑一样直指苍天。来到山垭口时,太阳出来了,这时候风大了起来,云雾开始涌动,山峦开始涌动。向大恒的思绪也开始涌动。他不知当年的覃垕在这里被绑,又是多么地可悲可叹啊!毕竟出卖他的,竟是他的女婿和贴身护卫!可他们为何又要出卖他呢?难道说仅仅为了卖身求荣、贪图富贵和享乐吗?还是有着什么别的原因或者隐情呢?毕竟这些人,都是他的女婿和贴身护卫啊!你想连这些死党都跳出来反水了,难道说里面就没有什么隐情和蹊跷吗?那个时候,这些疑团,在向大恒的脑海里不停地萦绕,盘旋,久久挥之不去,让他一时分不清历史的真相。而当晨雾开始消散的时候,他们已经来到了那面刻着“灭亲垭”三个字的崖壁下,向大恒又开始浮想联翩了……再往前走,走不到两里,就是千丈崖了。那是一条深深的峡涧,前面有两条小路:一条向左,伸向朱家峒,是条活路;一条向右,通向白虎峪,是条死路。他们几乎再不敢往下看。下面是万丈深渊,那时候水声浮上来,隐隐的,一入耳鼓,仿佛惊涛拍岸,直贯长虹。再继续朝前,一直往下走,直走到黄昏的时候,便可以望见山窝里的寨子:朱家峒。这里不仅有祠堂,有私塾,还有读书声。当然也有牛,有炊烟,和牧笛。还有狗吠。寨子不大,百十户人家,错落有致地排列着,仿佛天上散落的星辰,星罗棋布。可令向大恒依然想不通的是,难道这几百年里,这一寨子的人就没有走下山去过吗?他们难道都在近亲结婚——繁殖吗?

没有人回答。朱忠义首先带着他俩来到了朱家祠堂。果真,那大门下有一块垫脚石,一块石碑模样的石头,正无声无息地卧在那里,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烁着奇诡的光芒……

“能看看吗?”向大恒问。

“不能看!”朱忠义说。

“为什么呢?”

“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

“谁看了,谁就得走出大山!”

“你们不是都已经走出大山了吗?”

“是的,虽然我们完成了第一步,但我们的心灵依旧披着重重的枷锁!因此我们还要寻找另一条出路——心灵的出路!”

“哦,这么说,先生你就是这么走下山去的?这就是你独身的原因吗?”“是!因为这条路太漫长太漫长了!不是一代人两代人就可以完成的!”“那……那我能看看这碑文吗?”

“不能!”

“为什么呢?”

“因为你……你是外姓人!”

“可我不相信这是块石碑!”

“信不信由你!”

“我可以摸吗?”

“当然可以!”

向大恒就蹲了下来。但见石碑的边沿,已经爬满了厚厚的青苔,显然已经很久没人动过了。他于是屏住呼吸,捞起衣袖,开始掏石碑下面的土。土很粘稠,还有蚯蚓。但他还是摸着了字,再掏,里面是空的,他又掏出了更多的土,和小石子,以及蚯蚓和瓦片。他于是牙关一咬,再一摸,竟是满手的字迹,那字迹凸凸凹凹,一个个,一个个,排列着,镶嵌着。但他分不清那都是些什么字!他抬起头来,又开始望朱先生,但见先生一脸的凝重,毫无表情,他顿生疑窦:“我能翻过来看看吗?”

“历史还能翻得过来吗?”朱忠义摇了摇头。

仿佛有一股风,正迎面吹拂,不着一点痕迹。

26.仙丹

魔鬼的心思,再次从杨再复的脑海里逃逸出来,就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这是他从朱家峒回向家峒一路上所萌生的恶毒的想法。那想法就如路边的野草一样疯长,大有淹没路径之势。——不发疯的人也会疯掉的!

这一天,覃月格抱着小虎妹又来向家峒让向日娜喂奶。杨再复不巧发现,偷闲的时候覃日格总爱和向大恒嬉闹,仿佛没有一点顾及似的。杨再复心想,如果能在这两个年轻人身上做足文章,让他俩出点丑事或者绯闻什么的,岂不最好?然后再把这罪孽嫁祸于白虎,不是既可以惩治白虎,又可以打击报复老梯玛了吗?他的气焰也太嚣张了!再说这一箭双雕、一举两得的事,此时不做,又更待何时呢?

每天凌晨,雄鸡打鸣或是东方出现鱼肚白的时候,向大恒都早早地起床,然后来到院子里,陪他阿巴晨练。杨再复悄悄地观察过几次,他发现这父子俩每天晨练时,练习的都是一些硬功,譬如举石块,顶长枪,耍棍棒什么的,似乎十八般武艺,样样都会,且样样精通。这又如何得了?

杨再复再次茫然起来。

一天早上,他又发现了一个秘密——气功。这气功了得!但见他父子俩一人顶着长枪的一端,待运足了气力之后,直顶得长枪弯下去,弯成了一张弓。这枪两头可都是尖尖的呵,弄不好,一不小心就会将脖子刺穿,不死即伤,可他父子俩居然没有一丁点事儿,甚至脖子上连一丁点血印子也没有。他深感奇怪。那天夜里,他便独自悄悄地溜进了向家兵器库,在那枪尖上试了几下,但见十分的锋利,一点不钝,遂大感意外。前去打听,向大恒才说,这是因为运足了气的缘故。这是气功。这个,他自然知道,但他却佯装不知道,他想让向大恒给自己示范示范。向大恒不知是计,也就示范起来。只见他站在原地,气沉丹田,双手合抱,将气慢慢地提了起来,再提起来,如是反复,最后又将气全部集中在了脖子上。随即又才将气慢慢地收了。杨再复心想,这等功夫,冰冻三尺绝非一日之寒!他一时间自然学不会,但这次观摩却让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这就是他们在顶长枪之前,都有一个运气、提气的过程,这个过程长则几分钟,短则一分钟,每次都如此。他想一旦他们练习的时候,如果缺少了这一环节,那么再用枪去顶脖子,不就刺穿了么?这也许就是练气功的一个死穴吧——如果没有聚气、提气,那么脖子不纯粹只是一张皮么?如果只是一张皮,不是一刺就破、一刺就穿了么?

杨再复不觉暗自欣喜起来。

可他高兴得太早了!就在他设计准备如何下手的时候,忽然间又发现了一个秘密:但凡向家峒人,小到七八岁,大到五六十岁,几乎个个都会气功,而且很多人还练到了上乘之功,甚至还可以如猿似猴,飞檐走壁,行走如风。那时候杨再复才知道,当年明朝土兵抗倭大胜王江滨也就不足为怪了,因为那些土兵个个皆有此神功——气功,几乎个个刀枪不入——就如同白虎附身一般,凶猛剽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原来如此!

这一发现,令杨再复沮丧了好几天。他寝食不安。但是转念一想,如果自己前去偷袭呢?兵锋不是可以直抵肺腑而取其性命了么?如此说来,想要征服这些信仰坚定、力大无穷、视死如归的武陵蛮,惟有两个办法可行:一是杀死白虎,摧毁其民族精神;一是乘其不备,暗地里去偷袭!惟有如此,我大日本皇军方有可能战胜这些白虎的后裔,光大我日本武士道精神!

这多少有些卑鄙和下流!可是这个世界谁又不卑鄙下流呢?不都是些流氓么?只不过有大小流氓之分而已。兴许,卑鄙和下流才是这个世界成功的法宝与基石呢。杨再复这样想。

其实在此之前,他就有所准备了。他带来了一些药丸,包括毒药、迷魂药,当然还有****。这些药可以让人心智迷乱,骚热无比,不能自持,甚至取命;但他却说这是自己在武当山练就的极品仙丹,还为这些丹药取了些颇为好听的名字:什么神符白雪丹呀,黄帝九鼎丹呀,老君还阳丹呀。而且他知道,道士们具体的炼丹过程,既神秘又复杂,且有许多禁忌。首先要慎选炼丹场所,亦即宜选那些名山幽僻、清洁之处。而且结伴二三人。入山之前,还要斋戒沐浴,避免与俗人来往,以免邪气袭入,妨害炼丹。而入山时,又须择黄道吉日,且佩戴进山符和驱魔镜。进至山中,还要先踏勘地形,选择良址,然后再筑造丹房。整个过程,颇为讲究。所以不到关键时候,他是绝不会轻易使用这些丹药的。这丹药毕竟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