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虎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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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人虎大战(2)

那只虎王受宠若惊,它急忙伸直了腰杆,开始摇尾乞怜,对白虎表示友好;虽然那时候白虎是个闯入者,它也不再计较了。本来,白虎是为了捍卫自己的领地前来驱赶它的,没想到自己反倒成了它的俘虏。事情就是这样,发生得很突然,也很唐突,似乎只要越雷池一步,性质就发生了改变。白虎心想,这样也好,至少自己又可以享受一下性爱的刺激了。可是黄虎站了起来,却不敢轻易地上前靠近。它很畏惧。白虎只得上前一步,渐渐地靠近了黄虎,然后一边摇着花蛇一样巨大的尾巴,又一边露出狐狸般浅浅的微笑。白虎是想告诉它,自己已经改变了初衷,不想再驱赶它了。它想做黄虎的伴侣。可是白虎继而又发现,黄虎在渐渐地靠近之后,浑身还在不停地筛糠,不停地颤栗……显然还有些后怕。白虎好笑,它心想:自己真有那么可怕吗?我也是一只虎呀,只不过我的气息与人类的气息相通罢了。于是乎,白虎也便把自己骚热的嘴巴送了上去,用它那银针般的虎须触着黄虎的脸和鼻子,开始亲热。不要笑,世间万物都有情爱,为何老虎们就不能有呢?要是老虎连这点情爱都没有了,那老虎不是早就绝迹了吗?这时候,黄虎又闻到了白虎散发出来的浓浓的荷尔蒙气息——虎骚味,它发现,其间并没夹杂一丝挑衅的意味,它便放心了,于是它也用它那银针般长短不一的虎须摩擦着白虎的脸和鼻子,表达缠绵的爱意。一遍又一遍。它的灵魂都快出窍了。它便围绕白虎盘旋起来,它再次闻到了白虎散发出来的求偶的气息。用人类的话来讲,就是白虎又开始发情了。于是虎王的胆子就完全地大起来了:当它嗅了嗅白虎那红润发潮的生殖器之后,又舔了舔白虎那红润发潮的羞处,然后它蹭地一步跃起,前脚便紧紧地夹住了白虎的后腰,然后弓起身子便前后不停地拱动起来、抽动起来、呻吟起来……最后,又将它生命的精液一一喷射而出……现在,两个多月过去了,白虎才发现自己又怀孕了,又快临盆了。但这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对于白虎来说,它的生产期极有可能与向日娜分娩的日期撞在一起,要是那样,它就将报不了仇了。

但它不想前功尽弃!

现在,它所要做的就是尽快地将孩子们全都赶出领地,让它们自己去谋生、去打天下!虽然白虎也于心不忍,但这既是生存的需要,也是繁衍的需要,也怪不得它做母亲的心狠;它要是不心狠,那么它们就都将活不下去了!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不可更改,也无法更改!可是,它们老远老远地站着,望着,却依旧不肯离去,它们依旧在白虎山的周围逡巡、徘徊,没有一点离开的迹象。白虎就咆哮了一声。那一声,声震林壑,地动山摇,几十里开外都能听得到。其实那只是一种催促,一种威慑,它又何尝想要去伤害自己的孩子呢?虎毒也不食子啊!可是那一声,连人类听了都害怕、都恐怖、都畏惧,就别屑说其他的动物了。因而这时白虎还是觉得自己伤害了孩子,毕竟它们还从未见过母亲这么发过怒哩,要是吓破了胆、吓走了神又怎么办?但是白虎心想,总有一天孩子们会理解自己的——自己这是为了复仇而情非得已啊!因为它不想孩子们也掺和进去,就像当年它母亲不想让它掺和进去一样,它别无选择。那一刻,白虎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看着它们一只去了北边的大巴山,一只去了南边的大酉山。而东边,是连绵起伏、高低错落的丘陵地带,那是人类频繁活动的地方,也是汉人居住的领地,它们不敢随便轻易地进入。其实早在人类未来之前,或者说在人类尚未文明、尚未发达之前,那些地方也曾是它们祖先开辟的领地,但是现在不是了。现在,它们只能望洋兴叹,望山兴叹,避而远之,敬而远之。而白虎的领地却在西方,也就是大青山——那条方圆几十平方公里的大山脉里。

现在,白虎终于闻到人类的火药味了,在那个女人即将临盆分娩的时候。

那时候人类在不断地朝着它扣动扳机,发出“叭叭叭”的声响,试图将白虎驱赶出人类的领地。因为白虎的到来,是对人类最大的威胁,他们必须驱赶而后快!白虎似乎无动于衷。但见喷涌的火舌,它才没敢进攻了——它知道那火铳的厉害!但是,令白虎依然弄不懂的是,就在它即将靠近覃家峒的时候,一排排火铳又忽地鸣响了。“嘭!嘭!嘭!”在浓浓的烟雾里,它落荒而逃。它逃到了寨子后面的千丈崖上。它完好无损。它十分地奇怪:那火铳里怎么就没有一粒铁砂子呢?这一点也不符合人类对待野兽的逻辑呀,尤其是对待它们这种残忍凶猛的野兽!之后,白虎又悄悄地来过几次,每次都望见一排排火铳在响,在冒浓烟,却没有发现一粒射出的子弹,那滚动的气浪似乎也只让那些树叶摇晃了几下,颤动了几下,甚至连一片薄薄的叶子也没有打穿。白虎这才知道,人类是在警告它、威胁它,似乎并不想伤害它,与之为敌。可令白虎依然想不通的是,那个可恶的覃日格当初为何又要去宰杀自己的虎崽呢?这到底是为什么呢?白虎想不明白,但它依然在想。只是从那以后,白虎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它知道人类火铳的厉害:一旦被它击中了,不死也会脱一层皮哩!

然而那时候,覃日格的老婆就快分娩了,白虎又怎么会轻易地放弃这一大好机会呢?它等待着,并且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2.真相

什么是真相?真相埋在历史和岁月的缝隙里,它尘封着,翻开石头就能看见。但那不是一般的石头,是琥珀。似乎,过去的东西在某一瞬间忽然凝固了,等再翻开来的时候,它就很透明的了。像琥珀。

历史的琥珀是记忆。记忆是永恒的,但记忆有时候也会出现断层。譬如现在,很多人已经不记得那次事件了,那是一出悲惨的事件,用人类的话来讲,那叫“人虎大战”。关于那次大战,白虎曾经无数次地问过它母亲:“到底是人类胜利了,还是老虎胜利了?”廪母没有回答它。现在,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

其实人类和老虎谁都不是最后的胜利者!

其实那件事原本不是廪母的错,都是那只疯虎惹的祸。那是一个冰雪来迟的夜晚,冬夜,那只疯虎自北方逃窜而来。它翻越大巴山来到了廪母的领地——大青山。那时候廪母正在分娩,它怀的四胞胎。黄昏的时候,第一胎胞衣从子宫里滑落出来,廪母用舌头舔了舔,胞衣破了,一个硕大的女孩。那就是廪君——白虎。可廪母还没来得及关注,第二个孩子又倏地滑落下来了。个头小了一点。廪母又去舔,一直把它的毛色舔干净为止。随即廪君的另两个小妹也滑落下地,廪母又去舔。可它们的个头更小。小得实在可怜。廪母呆呆地望了很久很久,它感到那孩子的生命似乎还没有完全地发育成熟,子宫里的羊水似乎还在深情地召唤。可是孩子们都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上了。它怀疑自己是早产,因为它还没足月就生下了孩子。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信号。可这一事实,如今已经无法更改了。不想廪君这时挣扎着站了起来,它摇摇晃晃地、踉踉跄跄地爬了过去,开始寻找母亲的乳头。廪母本能地抬了一下腿,让廪君顺利地爬了过去。可就在这时,廪母听见了一声怒吼,如雷贯耳。一团巨大的阴影忽地罩了过来,陌生的气味也随风而至。这是什么呢?廪母猛一回头,但见一团巨大的黑影忽地遮住了洞口。来者不善!廪母开始本能地意识到。它便轻轻地咆哮了一声。那黑影也轻轻地咆哮了一声,随即又大摇大摆、目中无人地走了过来,——它想去嗅廪母那红润、潮湿的生殖器。

“放肆!大胆!”说时迟那时快,廪母一跃而起,一掌劈去,那黑影便触电一般,一闪而开。廪母扑了个空。那黑影已经跃到虎崽的身边去了。它于是恼羞成怒,一口就叼住了毛茸茸的廪君。岂有此理!廪母又凌空一劈,再次扑上前去。只因太虚弱了,它行动有些迟缓,黑影又闪开了。闪出了洞外。廪母又哪里肯放?它一个健步也闪出洞外。一片红霞。啊啊,那是一只斑虎!一只大斑虎哩!廪母怔住了,但见它面目狰狞,瘦骨嶙峋,酷似阎罗王。十分的恐怖。可见孩子们就要被它叼走,廪母又呲牙咧嘴,使出了浑身吃奶的力气,然后一个猛虎捕食,一口便死死地叼住了那虎的尾巴。那虎忽地一闪,反口一咬,反倒将廪君一口吐出来了。四目相对,廪母和那虎一下子都惊呆了,只见一只毛茸茸的小白虎,忽地映入了眼帘,展露出一身淡淡的乳白色的花纹,就像天上变幻莫测的云丝,洁白无比、灿烂无瑕。“啊啊,啊啊,白虎!白虎!”它们都失声地惊叫起来,吓得连连倒退,然后又伫立着,傻愣着,屏住声息,冷静下来。

那只疯虎就再也不敢靠前了。那时候它闻到了一股幽幽的淡淡的气息。那气息是穿透骨髓和灵魂而来的。那气息让它灵魂颤栗,神思麻木,双目晕眩,倍生胆寒。它再也不敢停留了,于是便发疯似的逃跑了。其实谁都知道,白虎五百年甚至上千年才会轮回一次——这毕竟是老虎的祖先所寄托的魂灵啊,它又岂敢轻易地去冒犯呢?事实上,这种基因早在老虎的身体里遗传下来了,它已成为老虎们身体的一部分,记忆的一部分。就这样,那只来自北方的老虎发疯了,其实它早就发疯了。于是它沿着葱白之岭,沿着大青山脊,一路狂奔而下,最后窜入了人类的领地。沿途,它见什么咬什么,见什么攻击什么!它歇斯底里!它丧心病狂!它先是进犯牛群、羊群、马群,继而又开始进犯人群。它一路疯狂地咆哮着,撕咬着,将牲畜咬死咬伤了几百头,将人咬死咬伤了几十个。一时间,整个大青山都谈虎色变。人们在喊:

“我们要报仇!我们要伸冤!”

那时候有人还亲眼目睹了,那只发疯的老虎下身悬吊着一根长而坚硬的阳具,那阳具直挺挺的、红鲜鲜的,精液汹涌、垂涎欲滴。它发疯一般,四处疯狂地寻找着交配的对象,凡不从者二话不说,一口咬死!人们这才意识到,那只疯虎一定是误食了一种可怕的药草——天女闹红。其实那东西又叫散魂草或散魂果,果实嫩红欲滴,圆头圆屁股的,体型近似小葫芦或者女婴,其毒性至今还是一个谜呢,所以动物吃了会不断地产生性幻觉,导致性器官高度亢奋。而这种草老虎是不会轻易去食的。因此人们猜想,这也许就是那只老虎发疯发狂的真正原因了。因此人们知道,如果不将这只疯虎尽快地铲除,那么大青山就将永无宁日。于是以覃姓族长为首的大青山人,以十人或七八人为一组,有的拿着火铳,有的带着网套,便开始围山、搜山了。三天三夜,他们将那只疯虎逼近了廪母的领地——白虎山来了。它再也无处可逃了,它便躲进了廪母的洞穴中。那时候,廪母以为这个可恶的家伙又是悄悄前来偷袭自己的孩子的,它又准备迎战了。可就在这时,廪母忽然闻到了人类的气息以及火药的气味,甚至还听见了猎狗的狂吠和人类的呐喊之声,它就不知如何是好了。那时候,人类的喊杀声已经渐渐地逼近,逼近,都已经逼近到洞口了。廪母这才意识到,真正的危险来临了。

——必须迅速转移!

廪母首先意识到了这一点,可它一口只能叼走一个孩子啊,其他三个孩子又该怎么办呢?万般无奈之下,廪母把目光投向了那只惹祸的疯虎,然后流露出乞求、讨好的目光。那只疯虎同时也意识到了危险,它自然也明白廪母暗示的意思,就是想叫自己也像它一样地叼上一只小虎崽,逃生。可它却不想拯救那些孩子了,它感到叼着一个孩子奔跑不仅是一个负担,也是一个累赘,更是一个危险!这无疑会减缓奔跑的速度,而一旦减缓了奔跑的速度,那么自己就有可能落入敌人的圈套,甚至还将被人类的火铳击中,那样必死无疑!因而,这个忙它不能帮也不想帮。事不宜迟,廪母立即看出来了端倪:这只疯虎已经失去了老虎的本性!自己不能再指望它了,甚至从它冷漠的目光中还可以看出:它似乎想独自逃生!啊啊,这个可恶的疯子!这个可怜的胆小鬼!它真真是我们老虎家族的败类啊!廪母都只差气昏头了。但是一想到廪君,廪母又开始冷静下来了。那个时候,它知道战斗已经不可避免了,它因而发誓:要将那些入侵者全都赶出自己的领地,赶出自己的家园!它别无选择。于是廪母也便作出了一个大胆而不明智的决定:它放下了廪君,朝洞口奔去。它想吓退人类,它想打退不如骇退。可是谁又知道,洞口这时已是黑压压的一群人,和黑压压的一排排枪口,似乎只要一扣动扳机,无情的子弹就会喷射出来……

后果不堪设想!

廪母别无选择。因为在那枪响之前,它必须迅速果敢地作出决定。那时候廪母忽然意识到了危险,极度的危险:这个代价值也不值?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它便放弃了这一愚蠢而又可笑的念头,随即又作出了一个明智而又正确的决定:逃走!远远地逃走!迅速地逃走!这里太危险了。廪母于是掉转头来,再次飞入洞中,一口叼起一个孩子,——也不管是谁,全凭天意了。当时它真是这么想的,它只想叼走一个孩子,无论是谁,只要叼着就是!于是它飞奔而出。只见那些拿起火铳对着洞口瞄准的人类,这时都忽地张大了嘴巴:“啊啊,白虎!白虎!”人们惊呼起来。廪母就从他们头顶“嗖——”地一声,箭一般地飞过去了……

“白虎!白虎!”人们依旧惊魂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