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
会厅的左手边是一个半圆形舞台,背景墙是由凹凸有致的红色方块做成的,墙面上喷着各种高雅华丽的花纹。天花板由上而下垂挂着的编钟式纸筒吊灯衍射出迷离的光影,扇形卡座矗立在透光玻璃后方。灯光打下来,仿佛银色湖面升起的一轮旭日。意气风发的符羽西穿着修身鲜亮的西装,举着红酒穿梭于闪光灯下与出席高档宴会以及商界精英们交流探讨,氛围融洽。
从彼时的顽劣少年蜕变至今,一切分寸都拿捏自如,火候恰当。他的样子看上去儒雅而体面,又毫无铜臭味。
“欣慧,我要努力地发光,让你无论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都能感受到我的存在。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都在为之奋斗不息,你看见了吗?”他站在角落里喃喃自语。
爱情是众水不能熄灭,大水也不能淹没,风烟不能吹散,云夕也不能阴隔的东西。爱情是固执倔强毫无天理的事情。他在她离开的时候没有来得及把她留下,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于是只能站在原地等待。
等待,成了他生命中最最重要的小事。
其实,于欣慧的自私又有什么错?符羽西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说起自私,从要变成人类之前精子都要执行竞争机制那一刻起,接受这伴随生命而来的“自私”,其实才是天命。只是,她用在了无望的人身上,差一点就铸成了大错而已。
而光影流转下,是站在玻璃橱窗外隔着几米静静看着他的女孩秦岚。长久以来,她都在他身旁默默地扮演着一个像保姆般随叫随到的安静角色。有好几家大公司对自己抛出了橄榄枝,但她就是不愿意离开。其实就是因为,她希望自己能够一直呆在符羽西身边,照顾他辅助他,期许有一天,这个表面潇洒内心成熟却孩子气十足的男人能够发现自己的真心。
她原本一直以为自己的情敌是骆千树,甚至思量过怎么剔除她,并且在第一次三方会晤时就用试探语气也没得到双方正面的否定。这也难怪她,就连符羽西有时候都恍惚觉得自己就快要爱上自己的妹妹了,但是就差最后的0.001%。因为他给予千树的种种关怀和庇佑,追根究底都是出自于于欣慧的鼓动和激赏。她谋划他去做什么,他便做了,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白骨森森,他亦是可以纵身跃下。一个人最大的缺点不是自私、多情、野蛮、任性,而是偏执地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这是潜伏在他跟她身上,共通的密码。
在男生心中,那种微妙的差距,大概就是称之为缘分的东西吧。
家里那本被她翻阅到皱巴巴的《圣经》里面,有一段她最最喜欢的话:“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人的恶。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镜头切到另一边。曹旭正在给力地吐槽着胖子周和童鸣菲:“你们一黑一白,以后生的孩子会不会像头斑马?”
“……为什么就不能是熊猫?”胖子周以叶问打败鬼子般的身段迅速跳起身,扫了一下对方的脑袋。他已经成功地甩掉了十斤肥肉,虽然没有达到预期目的,但正如他所说的一样,人嘛,活得开心最重要,更何况真心喜欢你的人,她才不管你腰间戴着的是游泳圈还是呼啦圈呢,亲爱的你说是不?
他转头自以为是地很帅地朝身边的童鸣菲放电,被对方气定神闲地踩了一脚。
这时候,大家都同时收到一个匿名号码发来的放寒假消息——
近来严冬已至,请大家做好御寒工作,有老公的抱老公,有老婆的抱老婆,有情人的抱情人,暂时什么都没有的请抱暖水瓶,实在没有暖水瓶的,请抱煤气罐(注意不要点燃)。该南飞的南飞,该换毛的换毛,实在不行的就地冬眠。
希望明年开春还能见着你们。
特此通告
“喂,曹旭同学要不要考虑一下我们的艾薇妮小姐,又美又有才华,重点是心肠好呢!”千树刁蛮地一把抢过镜川的短信,检查有没有“小三”犯戒,看完之后欷歔一声,反过来调笑在场唯一的光棍。镜川忙不迭地埋怨女生:“喂喂喂,信任危机了吗,还例行安检呐?”
“我又不像你家男人,帅得把人逼上绝境。我光棍,我光荣!看来你毕业后应该去开一家婚介所呀,不然就是人才资源的浪费。”曹旭揶揄她道。女生的手里抱着一条老气横秋的狗。时光不曾老去,只是生命在慢慢流逝。它见证过少年们跌宕蓬勃的感情,所以褶皱的眼皮之下,瞳仁还是水泽清亮的样子。
而此时的童鸣菲正和胖子周赶往去童话医院的路上。半途中等绿灯的时候,女生把脸贴到男生的耳边以试探的口气吓唬他:“很抱歉提出分手,你喜欢我的全部优点我都可以改!”
“喂,开什么国际玩笑!你的优点用显微镜也找不出来了吧!”胖子周的口才也终于练得炉火纯青。
“滚!”童鸣菲已经张牙舞爪地朝男友身上扑过去。
经过一家花店时,一个小妹妹一脸天真地跑了上来,扯住胖子周的裤腿说:“情人节就要到了,哥哥给这位漂亮姐姐买几朵花吧!”
还没等男生反应过来,童鸣菲很有御姐风范地大手一挥:“好呀,给我来盆最便宜的仙人掌。要我男朋友送花的话,还是等万圣节好了。”
那个小孩用看着兵马俑复活的眼神看着眼前的怪姐姐,然后下一秒,被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
有些心事是航行了长时的船底的青苔,被海水包裹覆盖。
有些秘密是阳光下轻舞飞扬的尘埃,微渺得从不被眼色相待。
有些过往是风中无根的柳絮渐白,日光倾城的相似季节也永远不会再重来。
其实故事到了最后,善与恶,就像狂欢与孤寂,都有它们彼此存在的理由,像宇宙里恒久居留的星球,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推移着它们沿着各自的轨道不停转动。
是这样一群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他们不愿像大多数同龄人一样被一种固执空虚所挟持着,为了恋爱而恋爱。彼此喜欢的热情,像发自于肺腑的气息,络绎连绵。尘世间再多的纷扰,只要彼此并肩同行,内心的坚韧和隐忍就能抵御那些洪荒。心中的爱,就会像永不丢弃你的天空一样一直存在,像用尽全力寻找,不断涌现的希望那样。
所以,路途遥远,我们在一起吧。
大家打闹成一片时,有一个小小少年的身体永远地睡着了。他再次欺骗了大家,从阴森森的医院里逃了出来,躺在一望无垠的草地上。离他动手术的时间还有四天,但他似乎已经感觉到了自己的生命能源正在慢慢接近枯竭。隔着衣服,只能摸到比被单还单薄的皮肤包着细骨。他看见浑身被插满管子的同类,更坚定了出逃的信念。
生命在疾病和太多太多突然降至的灾难面前,有时候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闭上眼的前一秒,在心中默默地同所有人告别,轻盈透明的灵魂像热气球一样升了起来,飞往到另一处世界,带着他那些有生之年一无是处的小勇敢。那一刻,他的嘴角是含笑的。凉薄的日光如同羽翼地亲吻着他的头发,嘴角扬起时的脸颊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笑容里有栀子花一样的清香。
“再见了,姐姐。我必须走了。还有善良的镜川哥哥,温暖的千树姐姐,凶巴巴的羽西少爷……你们每个人都让我印象深刻。虽然很舍不得,但总是会有分开的时候的。我们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时都在哭,身边的人却都在笑。我希望我离开的时候,你们也一定是面带着微笑的,跟我一起微笑。姐姐,你给我听着,从今往后要爱惜你身边每个待你好的人,珍惜每个有朋友们在的日子。感谢你们带来的一切,永别了。”
古老大铜钟敲击的声音在城市上空缓缓飘落,振聋发聩掷地有声。经由暖阳一照,犹似撒满漫天金色的碎屑。这是这座城入冬前下的第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