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月亮有些害羞的躲在云层里不肯出来，悄悄咪咪洒下的一点点月光，根本不足以照亮夜幕的遮掩，更不足以给人指出回家的路。好在星落城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所有人都在讨论今日正午的城郊异象，群情汹涌，好不热闹。
不过，今夜，有个人注定是个例外。
“城东……王府……城东……王府……”
李飞扬嘴上呢呢喃喃，脚下却踉踉跄跄。
“快看，那个人身上全都是血！”“娘亲，那个人好像还留着血呢！”“小孩子别乱看。”“要不要报官？”“喂！年轻人你要不要看大夫！”“喂！年轻人！叫你呢！”
街上的人熙熙闹闹，李飞扬眼中耳中却只有一个方向。
“你们******让开点行吗！”
抬手一拨，李飞扬把那些挡在正面前的行人马上给推出几米开外，人群中激起一阵惊呼之后，所有人都马上分开两边，给李飞扬让出一条小路。
‘可恶……伤……又重了……’
李飞扬左手捂着左腹，脸色苍白，表情异常难受。
“城东……王府……城东……王府……”
腹部溢出的鲜血无时无刻地从李飞扬身上流到地上，已经在街道上拖出了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路，如果不是他已经突破了仙人境界，肉体强度巨增，再加上天凰鸟的修复能力，光是失血，他早就已经死了千八百次了。
“城东……王府……城东……王府……”
‘就算死，也请让我……让我……再见她一面罢……’
李飞扬的眼眶，不自觉流下了泪。
时间还得往前回溯到下午的那场决斗，李飞扬禁受了天照冥火中万妖噬魂之痛之后，居然在“空”之中捕捉到了“执”的意思，在感受到执之奥义的那一瞬间，“空”“执”这两种奥义的互斥促使他对极限奥义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师父说过，极限奥义五花八门，普通修士修炼一生都只是为了追求领悟极限奥义中的其一而已，然而所有的极限奥义修炼到最后，却只有一种奥义。’
他知道他已经摸到了师父所说的大门。
终极奥义——混沌。
这一领悟直接让李飞扬瞬间突破了凡人境的限制，与弟弟李飞影倚靠奥义强行突破到地仙境界不同，李飞扬是实打实飞升到了仙人境中的散修境，再加上终极奥义的威力，真实实力已经超出了李飞影一截。
当天凰啄瞎了黑天照的双眼，李飞扬用迷踪拳震碎李飞影的胫骨之后，这场自他们八岁而始的争斗，本该就此落下帷幕。
“哥哥，最后，还是你赢了。”李飞影躺在地上望天，双目涣散。
“飞影，都结束了。”李飞扬蹲下，扶起了重伤躺在地上的李飞影，把他抱在怀里。
“杀了我吧，哥哥。”
李飞影明显感受到了李飞扬浑身一震。
“飞影？！”
“这是命，我们兄弟俩的命。”
“飞影你难道还看不透吗？！没有命！没有天！甚至没有空！没有执！”
李飞影直勾勾地看着李飞扬的眼眸，显然无法理解他说的话。
“不，哥哥，杀了我吧。就算是给我这个败者留下最后的自尊。”
“不！不可能！我做不到！我……唔……”
忽然，李飞扬感觉心房一窒，低头看去，只看到了弟弟的右手，穿透了自己的腹腔……
“飞影……你……”李飞扬嘴角呕出鲜血，神色复杂。
“哥，这是命，我坚持了十多年来的命。”李飞影摇了摇头，表情无奈且挣扎。
李飞扬瞬间感受到了弟弟那一份莫名的哀伤……
‘如果说，让你放弃掉这个念，就等于完全否定掉你的人生了吧……’
李飞扬眼角的泪滴落在李飞影的脸上。
‘弟弟，对于你，与其失却所有的信念来苟活在这个世上，到不如就这么带着自我幻想的宿命去轮回，这样更合适你吧……’
“飞影，我懂了，”李飞扬举起了右手，“哥哥从来没为你做过什么……”
李飞影露出了微笑。
“我最亲爱的弟弟！就这么带着你的执念！宿命！骄傲！一齐！下地狱吧！”
直接摧毁脑干的一掌，这是李飞扬最后的温柔。
“这一次……就……就让……哥哥，送你一程……吧……”
来不及多加感伤，李飞影的这一拳也是实打实的致命伤，好在李飞扬有天凰鸟的磐涅神通护体，只要在倒下咽气之前找到个安全的地方闭关七天，便可磐涅重生。
‘七天啊……太久了……小梦一定等不及的……’
于是李飞扬强行运气元力，通过天凰鸟来修补身躯，没想到那创口竟然带有天照冥火的气息，天凰鸟只能保证伤势不被扩散，而不可能修复。
“卧槽……飞影……你想让你老哥彻底翘毛的怨念到底得是有多深……”
李飞扬哭笑不得。
但这样的状态持续不了多久，李飞扬显然是低估了天照冥火的腐蚀能力，等他从南门辗转到东门大街的时候，他已经隐约感觉到元神正在聚拢，身体即将要石化。
‘不要……在这种地方……变成凤凰蛋……分分钟……都会被路人踩死吧……’
所以李飞扬能撑到现今，也完全是仅凭一丝信念了。
‘让我见她一面……至少……再见一面……’
从华灯初上走到夜深人静，李飞扬拖着一条夸张的血路终于到了城东王府的门前，但是前所未有的凉意也从四肢百骸传来，那个金漆闪闪的招牌如今在李飞扬的眼里，只是毫无意义的色块随便的堆砌，根本没有释义。
李飞扬想要去敲门，整个身体却不自觉的跪倒在了地面，啪啦第一声，整条腿自膝盖下的部分竟然像脆石头一样和大腿断裂了。
‘糟。身体开始石化了……’
“开门啊！快开门啊！”
李飞扬的右手拍打着门房，但是动作却越来越僵硬，随着身体的逐渐石化，口齿的喊话也越来越模糊不清。
“来了来了，谁大半夜的还在敲门啊！”
那块上好榆木制作大门，终于缓缓拉开了缝隙，在意识彻底模糊之前，李飞扬从那门缝中看见了院内手忙脚乱的众人，以及灯火通明的作坊，还有那甜到发腻的糖香，最重要的还是那从磨机中，慢慢变大变粘的，棉花糖。
‘王二，真没骗我。’
两眼一黑，李飞扬吐出最后一口精血，石化的全身如劣质石雕般坍塌成了碎石……
出来开门的管家哪里见过这一幕，早就惊骇得不行，转身就跑回院子里嚷嚷了：“老爷不得了了！见鬼了！见鬼了！大活人变石头了！老爷！老爷！”
“去去去去去，一边玩儿去，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说不定是恩公来了逗你玩的呢，你先带我去看看。”怎么说也是和李飞扬有些交情，王二显得倒是镇定多了。
等到王二走到门边，倒是也一哆嗦跌坐在了地上，毫无风度可言：“哎哟哟，哎哟哟，这，这这，这不可就是恩公今天穿的衣服么，怎么就一晚上就变大石头儿拉？”
“老爷，你看，我这可就真没骗你了吧？”
“得得得，你少贫，你赶紧跟我说说恩公他这变石头之前和你交代过什么没有？”王二一手甩掉管家的幸灾乐祸，但是一想到李飞扬就这么去了，又不禁悲从中来，“我和你说，李爷可是一等一的大善人，没想着老天爷用这么个邪法就收了他去了，真不长眼。”
“老爷您也宽宽心，李爷走之前笑的很安心，看来也是心愿已了。”虽说和李飞扬素未平生，可是老爷还是自己家老爷，管家抚着王二的后背好言安慰。
“心愿已了个屁！”年过半百王二却一跺小脚，像个孩子一样发起了脾气，“李爷这口棉花糖还没吃着呢，怎么心愿已了！”
“老爷您顺口气，你看说不定这棉花糖，是李爷拿去送人的呢？”
“那你还不赶快去打听打听，看看李爷这是打算送谁呢！”
“唉，老爷，这还真不用打听。李爷这等大修这段时间都住落星栈呢，就算李爷要送的人不住那，李爷的兄弟伙计肯定也在，老爷您把棉花糖带过去准没错。”
“那还站着做什么呢！张罗着走起！送李爷一程！”王二这是瘦小柴臂一挥，算不上霸气，倒也有几分刚毅，这抬腿就是要往门外跨。
“等等，老爷您先别落脚！”管家好像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老爷您来看看，这颗石头疙瘩是什么东西？”
就在一堆碎石块上，一颗拳头大小椭圆形的灰白色石块静静地躺着。
“我怎么眼瞅着像颗蛋呢？”王二挠了挠额头，“不管了不管了，你赶紧去布置布置，然后拿个好点的檀木盒子，把李爷的尊体给请进去，知道了嘛！”
交代完，王二抬腿就跨出门外，大叫一声，干干瘦瘦的声音却特别有力量。
“师傅们！快带着棉花糖跟小老儿一同去落星栈咧！”
刚喊完，王二又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天儿不长眼咧！李爷您慢走咧！”
你想，这老板都哭了，给人打工的能有几分骨气，还不是要妥妥地快快地跟着哭起来？就算挤不出几滴马尿，干嚎几句意思意思，总是要的吧。
结果这送礼的队伍越嚎越大声，越嚎越夸张，都快要赶上奔丧的架势，眼瞅着就是差了几个敲锣打鼓奏唱冥乐的老师傅了。
这人都是喜欢看热闹的，本来月上中天大家该睡睡的睡，结果王二可劲一折腾，那全都忍不住跑出来看戏了啊，安安静静的街道又喧哗了起来。
这一出滑稽剧大家都看得挺开心，但是有些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可是有些不乐意了。
“指挥使，今晚的行动还继续不继续？”
雷牙并没有马上回答，关于如今出动能够得手的几率有多飘渺他早就心知肚明，他只是在拼凑造成今晚局面的可能性。
‘李飞扬已死，但是却能从城北的幽暗密林跑回城东，连死了都要来当搅屎棍……看来张影也已经遭遇不测，最少也得是重伤……’
“撤。”雷牙开口。
“是。”齐声。
于是这群像水银一样悄悄渗入的家伙，再一次像水银一般默默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