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凯回来的时候一脸慌张的神情，我去厨房给他煨夜宵的时候他刚好换了鞋子走过来，我说：“你怎么了，慌慌张张的。”他急忙转过脸，含糊说着：“没什么。”说没什么那当然是有什么，不过我没再多问，我说：“宵夜是脆排骨。”他在客厅答应了一声后，好像又回复了平静。
小凯是我的表侄，高中生，具体几年级我也记不清了，这段时间他的父母出了点状况，便在我家住几日。
表姐刚送他过来的时候他对我倒是很拘谨，也不是说陌生，因为见面的时间并不多，所以自然而然有些不太熟络。表姐嘱咐我照顾好他，过些日子便来接他，说罢开车离开了。
他悻悻地看着我，看了很久，我看他还背着一大包行李，便说：把东西放下吧，我带你去看你的房间。他并没有动，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我想回家。
当然说到底也是大人的原因，而这些看似简单的问题对于他们而言，有很多方法可以解决，小凯的父母选择了最为简单直接的方法，离婚。尽管是想法设法把孩子送离了这个荒唐的战场，可是在小凯心里一定有一个地方，已经开始怀念最初的那段时光，我想，他说的回家，并不真的是指那个家吧。
至于那晚小凯奇怪的神情，让我有些疑惑，介于我们的关系并不像陌生人那样可以倾谈而出毫无顾忌，也不像熟络到可以无话不说的老友，所以，棘手。
不过在那天过后的好几天，小凯回来得越来越晚，一脸疲惫的模样，吃完夜宵便关掉房门不再出来。我站在他房门前，想要敲敲门，想要和他聊聊，可是总是在门前呆立片刻便作罢了，心里始终有些隔阂吧。
小凯学校下了晚自习已经快十点，我站在学校外的矮墙边，看着他和同学挥手告别，他叹了一口气，迈开了脚步。我跟在他身后，夜晚多少有些暗淡，他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四处张望，好像在焦急地等待着什么，我站在不远处感到一些纳闷。
“你在哪儿。”他用不搞不低的声音唤着。
空旷的十字路口连街灯都显得暗淡了许多，放眼望去也只是空无一人，他到底在找什么？
突然我看见一团白色的影子出现在他的身后，那是一团白色透明的流动的光影，又像是一团烟雾，那东西缓缓地向小凯靠近，我感觉有些不妙，赶紧跑了过去，抓住小凯的手往前跑。我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头看看那坏东西有没有跟过来，只是一直往前跑，对于见惯了怪异事情的我来说，本应不该这么慌张，恐怕也是担心小凯的安危吧。
跑了一段距离，他挣开我的手，说道：“舅舅，你干什么呀。”
“我，我出来买夜宵，看见你站在十字路口。”转念一想怕说出实情来吓到他，便打哈哈地说，“怕菜凉了，拉你快点回去，哈哈。”
“舅舅你看到他了吧？”他抬起头来喘了喘气，说道。
这倒是让我语塞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他就是在等那个东西出现吗？
“我得回去帮他。”见我不说话，他提了提背包准备往回走。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历，我也不会让你回去。”我坚决地说道。
“孤魂野鬼而已。”他轻描淡写地说道，“我第一次遇见他那晚，也是被吓了个踉跄。”
他说的应该就是急急忙忙跑回家那晚吧。
“后来好几天我经过那个十字路口，他都在那里徘徊，他像是迷路了一样，在四个路口间走走停停。”他继续说到，“那一晚我终于叫住了他，我不是不害怕，只是觉得，他和我很像。”
在小凯说出“他和我很像”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没有那么警惕了，我开始明白他所做的一切对他而言总归是有意义的。
他漂浮在我面前，我问他是不是在寻找什么额，他不答我，下一秒他便闯进了我的脑袋，我突然出现在一片很广阔的草地上，背后是茂密的森林，我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之后面前出现了一个外貌很模糊的人，看不清他的脸，他告诉我，现在他在我的脑袋里，他说，请你帮帮我。
那是之前住在附近的一个男人，是城郊的矮房，家里生活拮据，他每天要在工地上工作到很晚才回家，家里有一个五岁的女儿，快要上小学了。我们坐在草地上，他告诉我。我现在记不清回家的路，但是我永远不会忘记女儿的模样。我听到他这样说，心里很难受。
出了一场车祸，他被一辆运沙石的货车撞得飞离了十多米远，他说他当时只是想要快点赶回家，他急切的想看到女儿的模样，好像这一天的劳累才会变的有意义。当时很晚了，十字路口一个人也没有，他就倒在血泊里，肇事司机都没下车看看他的情况，便慌忙逃走了，直到第二日清晨，才被环卫工人发现。
他一直徘徊在这里，他记得所有的事情，唯独记不清，回家的路，他想要回家。
就像我想要回家一样。
小凯说完好像抹了抹眼泪。
我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点燃一支烟。
过了很久，他说：“我们带他回家吧。”我点了点头。
关于这件事故其实当初我也是有所耳闻。第二日我们找到了男人曾经的居所，不过那时候的城郊早已经被改造得面目全非，林立起了高楼，小凯站在路边，他看着面前那栋高楼，默默地说：“是这里，我知道是这里，前面就是那件矮房，周围是树林，还有一大片的草地，就是这里，怎么变成了这样子。”
所有的东西并不是你想，就能被改变，被阻止，被看破的，有很多事情我们无能为力，只能任其发展，城市是这样，人也是这样。我说。他没有答话。
小女孩在他出事故之后被姨妈带走了，去了另外一个城市。
走吧，我们带他回家。我说。
我看见那个男人的游魂慢慢渗透进小凯的身体，现在想来还真是一个相当草率的决定。小凯的眼睛变得迷离起来，我拉着他的手，坐上了一辆出租车，我们经过那片已经变成商业区的老地方时，他微微转过头往那边看了看，可是我没有停车，我知道他要回的家，不是这里。
女孩已经上初中了，她放学的时候推着一辆粉红色的自行车，笑着和同学们说拜拜，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好像魔咒一样冲击着这个男人，他捂住脸颊，放声哭了出来。
“你不去和她告别吗？”
“不用了，她已经在和我告别了。”
说罢，一缕青烟从小凯的身上溢出，慢慢消失在风中。
回家吧？我问小凯。
回家吧。他对我笑了笑，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