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专栏穷奢极欲集(千种豆瓣高分原创作品·短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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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镜子啊镜子,请告诉我这个人是怎样的

人认清自己是很难的,所以中国人说,人贵自知之明,所以西方人苏格拉底说:“认识你自己!”但,人认清他人也不容易。

因为,认清他人,也要靠自己,如果这个自己是糊涂的,看不清自己,恐怕也看不清他人。另外,大千世界,他人是各式各样的,经常表里不一,要不怎么自古就有识人术、相面学呢?

看清自己与看清他人,究竟孰难孰易呢?

有人说,我们看别人身上的缺点看得清楚,从旁耻笑,但轮到对自己,就犯糊涂了——所以,认清自己更难。

也有人说,我们往往非常懂得自己的感受,而很难去体谅、理解他人,所以,能做到推己及人,简直就是圣人了——所以,这样看来,看清他人似乎更不容易。

怎样看清自己,又怎样看清别人呢?我们要看清自己的时候,可以照镜子,指着镜子中的自己,反思自己;而我们要看清别人的时候,我建议,这面镜子其实就要换成广阔的社会的底子,在这个浩大的平衡的背景下,多方参照着,重新审度一个人,他算是怎样的,怎么回事,他的处境怎样,为什么要有那样的言行,他对于我自己的意义究竟是怎样的,他做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的用意究竟何在……这个背景也就像一面镜子,我们可以在这面镜子下,再反思自己的感受的来由。

镜子啊镜子,谁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人?——王后为什么这样问镜子呢?镜子的确是会说话的。

而且,镜子在不同的时候说不同的话。

镜子不仅计数着光阴,还能到处走动。它一走动,无论是速度还是方向,都会决定所要说的话。

其实,像谁是最美丽的人——无论是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还是谁是这座城市最美丽的人,还是谁是这个村里最美丽的人,还是谁是这个家里最美丽的人——这样的问题,并不难回答,因为即使镜子不回答,我们自己也长着眼睛,我们的眼睛一般最善于看出美丽还是不美丽这样的问题。

但是,别忘了,我们都是肉眼凡胎。

我们的眼睛不过是根据自己的快感与恶感来决定看法的。而我们的快感与恶感又很肤浅,只来自我们有限的经验和一定情境下的感受,来自我们自己的一丁点小性情。所以,其实,我们过于爱看一个人的外表美不美,此外根本看不到事情的好与坏,利与弊,事情的真正意味,一句话,也就是事情的——真相。

话说回来,就是真正的美还是丑的问题,也不是我们的眼睛所能轻易看出来的。美丽,其实是一种观念。我们既然分不清事情的好与坏,利于弊,看不到事情的真相,就更难以看清什么是美,什么是丑;也可以反过来说,正因为我们分不清美和丑,所以也看不清什么是好,什么是歹,什么是利,什么是弊。

这就是问题的循环。不管我们怎样挣扎,最后,我们只是兜转了一圈,还是只能有把握看清原来就能看清的那一丁点儿……

那么,当我们仔细地琢磨一个人,一个在平时的生活里司空见惯的人,住在我们的街头巷尾,或者我们的一位亲友,或者就是我们家里的一员,我们沉思良久禁不住疑惑,这个人到底是怎样的呢?

无论我们对这个被质疑的人,说好还是不好,最后都归于徒劳,因为我们只能还是按照以前的老样子去对待他。答案,是不存在的。因为即使得出了一个新鲜的答案,我们也要顾及外部的年深日久的环境,和道理本身的循环性,这样,答案就还是平时最平常的感受……唉,关于人,真理可真是灰色,我们又能怎样呢?

倘若你真的执意要说出个调调,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笈,那就是对着镜子说上三遍:“镜子啊镜子,请告诉我这个人到底是怎样的——”只要你把这句话连说上三遍,就肯定是奏效的。

美丽的人,总是吸引了我们的眼球。但是真正美丽的人,并不会有意利用美丽博人眼球,相反,他们很讨厌别人对他们外表的过度关注和觊觎,他们要尴尬地应付,甚至是一些麻烦。而那些假扮成美丽又善于利用美丽的人,其实往往不是美丽的人,他们只是耍花招的人,四两拨千斤的人,耍滑头出手捞取的人。

所以,我们看人一定要看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逻辑。

那逻辑的潮水一旦开闸,这个人就要勇往直前了,各人奔各人的逻辑而去了。所以,我们看人要抓住他的逻辑,他的灵魂。有时候速度会叫他们想采取改变,但他们的本质不会变。

当然,对于什么是一个人的真相这种比较难以回答的问题,镜子注定是沉默的。而镜子的沉默,就是我们要进入搜寻答案的地方。而人们的发言也总是议论纷纷、七嘴八舌的:

遵从常情的人:

有时候,一个人即使做了出格的事,你发现之后又能怎样呢?

我们说,我看清了他;但看清之后又能怎样呢?

我们说,发现他跟我们从前所看的不一样,但是,他就是你现在所看到的这付样子吗?说不定他以后还会有新的变化。我们说,我们只看他现在的样子,但是,难道我们现在看得就足够清楚吗?

还有,人都是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别人、看世界的,有时候在一个契机下我们震惊地清醒了一会儿,渐渐地就又回到自己所习惯的感受中去了,于是平息下来,不再把那震惊的发现当作一种发现了。于是,那叫人震惊的举止也就合法了。不管发生了什么,就那么一回事吧。稀泥和好了,我们还是要按照平常的样子去对待他人,去处理事情。于是,世界照转,不管那平常的样子对还是不对,直到出了大岔子就再补一下。

所以,往往,对好人我们是麻木的,对坏人我们是没有办法的。

也许,这就是存在的就是合法的……所以,社会始终是这个德性……

也许,所以我们有了时代的口号:行动,就是一切……

诚实的人:

可是,依我看,那种离谱的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要继续变本加厉,一而再、再而三地按他们的逻辑行事,搞他们的“进取”。

直到把对方逼到墙角,直到把他人逼到墙角,直到把世界逼到墙角,直到使一切都叫他称心如意,都臣服于他……

强权霸权不就是这样产生的吗?说不清道不白之间,一些事儿就发生了,然后就合法了……直到窟窿捅得越来越大,危害越来越明显,才有国家部门或另一股力量出来管他……

于是人人都可以肆无忌惮,或大或小,做一些叫别人难受的事,人们的良知就像瞎了眼睛,因为良知不是他们的逻辑……

追求新奇的人:

我们看清楚之后,至少可以跟他断交,提醒别人提防他,或检举揭发他——

遵从常情的人:

……但是,这看上去又像是多事一样,我们通常保持沉默——

追求新奇的人:

平淡的生活是我无法忍受的,所以,我必须欣赏另一些事。

可是,我所欣赏的,欺骗了我的眼睛;经过了一些时间,我才知道,很多表面光鲜的人和事,根本就是靠不住的。

那些说谎、欺骗、东拉西扯、肆虐着欲望、没有一点真诚的的家伙,一开始会吸引我们的眼球,虽然我一跟他们呆在一起就感到难受,但还是不断受他们的吸引,拉扯交往了十年之后,我终于明白坏人是没有任何值得交往的必要的。

我原本空虚的人生,似乎更空虚了。

遵从常情的人:

因为他一直在用一种刺激和兴奋喂养着你,近乎毒品。

要远离坏人。

追求新奇的人:

可是,平常的人又有什么趣味呢?平常的人只有乏味。

一件很让人无法忍受的事,就是别人明明在那里,过着他的生活,跟你是完全不同的,而且他安于他的沉闷,这是你不能够忍受的。你或许可以以一个明显的有力的理由一下子就轻易否定他,仿佛把他从这个世界上去除了一般,但是,想想吧,那人仍旧存在着,过他自己的生活,有他自己的道理,仍旧露出一如既往的明媚的微笑——那么,你的否定又有多少道理呢?

你一听他说话就抓狂和起疑心,对他顾虑重重,猜忌重重;但是,他明明就在那里,过着他的生活,按照他的方式,你所有的时光,他也同时在做他的行动,对此你的所有波动都是情绪性的,只是你自己的,你毫无办法。

诚实的人:

事实上问题出在你对他的不可忍受的那一部分上。

尽管,有时你也说得清其中的道理,比如那个人过于贪婪,过于争强好胜,或者过于好性格,或者小节上过于灵活显得狡猾,或者过度贪吃或沉湎****,但是,道理终归是道理,至于你的不可忍受,只是你的不可忍受本身。

所以,你的欣赏、爱慕,也同样可能是盲目的,——只是你的欣赏、爱慕本身,此外什么也不是。

你就是你。他人就是他人。

追求新奇的人:

我愿意瞎着眼极乐而死。

遵从常情的人:

死总不会是你真的愿意的。

醒醒吧,也许那种有点引起你抓狂、压抑的朋友才是正点的友情,就像一开始叫你退缩发怵的恋人反可能是修成正果的恋人。

过于光滑、一个劲儿诱人直前的东西,往往是靠不住、有问题的。

诚实的人:

实际上,我们都是黑洞洞的宇宙中悬浮的一粒浮尘,矫情地妄想着以臣服于我们的另一个人做踏脚石以浮起而已。

于是,出现了人们把他人当作假想敌、垫脚石、出气筒的情况。

算计别人的人:

(他一语不发,除了怎么利用别人获得利益什么也不想,他观察别人,判断什么能够使他人接受自己、让自己达到目的,他就说什么。现在他开口了)

哼,嗯嗯,……哈哈哈,……嘛嘛嘛,……嘟嘟嘟……

记住,倘若你实在对一个人疑惑不堪时,不要忘了说上三遍:“镜子呀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