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专栏幻梦编(千种豆瓣高分原创作品·短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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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田园荒芜

我去读大学的时候,在火车上带了一篇文章,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我想在车上背下那篇文章,但是因为旅途劳倦,这个目标并没有实现。直到八年以后,我的公司要做一个节日的文艺晚会,上司要求我们每个人必须准备一个节目,我别的也不会,就利用一个周末把这篇文章背了下来,想在同事们面前挣点小面子。

我在的是一个广告公司,承接各种大的小的平面广告,平时偶尔也用到一些古文化的东西,所以我在文艺晚会上背这篇文章的时候,听得懂的人还是有的,也获得了一些稀稀落落的掌声。下台以后,同桌的同事跟我讲,高中语文老师就要求背这个,但是当时会的,高考完了也就忘记了,我想很多人大概都是这个感受吧。演出那天最受欢迎的一个节目是公司一对小情侣反串的改编剧《梁山伯与祝英台》,男扮女,女扮男,搂搂抱抱卿卿我我,现场十分热闹。

我也仿佛沉醉在了快乐的空气中,在角落的一桌那里,只坐了一个人,因为同桌的其他人都到靠近舞台的地方去看节目了,我知道那是陈兄,平时落落寡合的一个部门经理。看他那么落寞,我有心过去和他喝两杯,便走到他边上的凳子坐下,给他面前空着的酒杯里倒了白酒。陈兄今天开车来,但他媳妇也是一起来的,有媳妇开车,所以很爽快地和我喝了几杯。

“兄弟,你朗诵的文章让我想起了我的老家,感觉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哦,说来听听?”

陈兄倒并不着急,而是先在我面前背了一段: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这个我当然知道,陈兄不再背,问我:“陶渊明可以归隐田园,我们这些人归向何处?”

我知道陈兄平时其实是个挺洒脱的人,经常给我宣扬些自由至上的想法,陈嫂也是那种人,他们的结合本身就有点风尘侠客聚义结缘的意思。就我所知,他们已经换了好几个城市居住,陈嫂不仅在广告设计上有很高的水平,而且还写过几本书讲述他们十多年来随遇而安的生活。陈兄忽然跟我说起归隐这个话题,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只好再跟他干了几杯。见识我不如他,酒量他却不如我,几杯过后,他就开始跟我讲起自己的故事来。

兄弟,你应该赞同我的观点,越是喜欢流浪的人越是渴望家的温暖。读大学的时候,我曾经立下志愿,终身不娶,四海为家。大二我四处借钱搞了一辆六千多块的自行车和其他装备,一个人骑行西藏,后来又坐火车去云南,到缅甸,参谒不同宗派的山,见识过许多著名大河两岸的风光。长江黄河不用我说你都知道,但肯定有些河你只在中学地理书上见过而从来没有去过。我从北方的河开始看,每一条河都尽量找能乘船的河段,那样我可以看到非常多的生活,我特别喜欢看别人生活,而不愿自己去踏踏实实地生活。那时候的我就是这样的。鸭绿江、黑龙江、松花江、乌苏里江、海河、淮河、漓江、钱塘江、珠江、闽江、怒江、澜沧江……所有你听说过的河流我肯定都去过,比如你最想去的沅江,我就曾经在沿线慢悠悠荡了好多天,把沈从文的散文重新读了一遍。那时候我就一边走一边用笔名发表游记,虽然也挣了些稿费,但是还是欠了一屁股债。更麻烦的是,由于专业课挂科比较多,差点没有毕业,幸好我和老师们关系都比较好,常常给他们带点各地的特产去,他们在最后的补考中都放过我了。

由于大学就和一些编辑关系比较好,大学毕业很容易就进了一家旅行类杂志的编辑部,还是那种四处采风的角色,所以还是四处漂泊,居无定所。你嫂子也是那种人,有一次我在杂志上发了一篇土家族四季生活纪实的文章,她看到了就跟我联系。她是从大山里走出的土家族人,在外打拼了好多年,没想到我这样一个非土家族人能够把他们的生活写得那么准确。其实为了写那篇文章,我在那里待了整整一年,总编简直拿我没有办法,多次催我回去,我干脆辞职了接着在那里待着,她联系到我的时候,我正在一个土家族群落筹备一篇关于土家族人葬礼的文章,她放下手头的工作来找我,我们就在一起了。

从我们确立情侣关系的时候起,我们把所有的钱放在一起,她比我多好几倍,我们约定四十岁之前不要孩子,四十岁之前做完几件我们特别想做的事,比如我为之着迷的土家族考察,她一直在做的无名古迹记录。我们并不想成为那种满腹经纶的学者,就是因为喜欢,所以就一直在做那些事情。我们的经济来源主要是通过给一些杂志撰稿以及书的版税,这样时走时停许多年,直到停下来在这个地方买房定居。实际上呢,我们还不到四十岁,可是,过那种疯疯癫癫随性自在的生活,一直都受到双方家长的强烈反对。最麻烦的是,许多年来我们很难在一个特别接近自然的地方长久安定下来。你应该知道,城市文明对农业文明的入侵几乎是全方面的,每到一个地方,必然会有人问我们从哪里来,身份是否合法,有什么目的。住久了,人们一定会要求我们承担各种各样的义务,要不就只能离开。对于这个时代来讲,怎样成为一个城里人,怎样去获取更多的钱,似乎是生活最重要的主题。就算我们到深山里支教,也会有这样那样的行政力量来关心我们到底在做什么,来报道我们的品德是多么高贵。

实际上,我们双方家境都将就,我们只要养活自己就行。早些年我们经济困难的时候,不免是要伸手向长辈要救济的。后来,长辈们需要我们关怀这个现实迫使我们必须要安定下来,我们终于选择了这座城市。这里的生活节奏相对比较慢,我们的孩子读的是离家最近的一所普通学校,你嫂子的父母住在离这里两个小时车程的小城,我的父母与我们住在一起帮助我们照顾孩子。这几年,我们合作出版了几本旅行类的小说,想要通过文字来追忆一番过去无拘无束的日子。为什么我今天听到你的文章会特别感伤,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无家可归的人,我生下来的目的多半就是为了找到一个能够安顿自己灵魂的地方。拿你嫂子来说,她找到了我,她好像就觉得很幸福。我找到她固然也无比幸福,但是我心中始终期待着一个可以让我不需要有任何疑虑的地方。

前段时间,我回了一趟老家,因为我们在镇上的几块水田被划入了经济开发区的区域,我要去处理一些事情。父母来与我一起住以后,房子早就卖掉了,但那几块地我一直让留着,因为那几块地在一条河边上,我常常想自己以后有条件了也许可以回去修栋楼在那里,至于老房子,在街市中间,太吵了,我一直都不喜欢。开发商当初跟我协商过补偿的问题,我一直没有答应,当地的政府也派人跟我协商过,我还是不同意,他们给的价格我不能接受。最近他们打电话给我,承诺在以前的基础上涨一些,父母也接受了,我就算是回去签个字另一笔钱。到了家乡,我发现实际上包括那片土地之内的一大片土地早就已经被圈起来了,施工队已经进驻,各种货车鱼贯出入,根本就看不到我记忆中的那块地的样子。负责拆迁补偿的工作人员在给我支付相关款项的时候,说我能拿到这么大一笔钱,应该满足了。还说我们这些离开家乡的人,通过这种方式也是给家乡做贡献。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为了发展经济,祖先们开辟的土地都被用来建设各种有用或无用的东西,我却总是怀念以前简单的山水,你恐怕也会觉得我不合时宜吧。

我和你嫂子从来都不是那种想要改变天下的人,我们特别渴望能守住自己的那点小幸福,如果是活在咱们现在身处的城市,这意味着我们得做出各种各样的妥协,开车上路无比拥挤,去医院排队无比拥挤,常常看人脸色办事。上回我去给孩子报名,排队缴费的时候不断有人插队,很想大闹一场,可是想到本来就是托人找关系把孩子弄进那间学校一个好班的,也就忍住了。别人老是给我们造成困扰,实际上我们也常常给别人造成困扰。毫无疑问,如果我们将来在这座城市死去,我们的骨灰埋葬在公墓里,灵魂却无处皈依。苏东坡说“我心安处是吾乡”,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心安不下来。

陈兄说完这些,晚会也进行得差不多了,人们回到座位上开始吃饭。陈嫂看我和陈兄都喝得醉醺醺的,并没有责怪我们,她让我坐在陈兄边上,自己去和我老婆坐一桌。我和陈兄又闲扯了些江湖事,这才各自跟着媳妇回家。媳妇觉得我朗诵的时候本地口音重了一些,感情还不是十分投入,我也不加反驳。我说:“亲爱的,与你相守一生,死后我们回归何处?”媳妇说:“作为一个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人死了以后是没有灵魂的,换句话说,你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

“可是我还是充满疑惑。”

2014年11月9日于归云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