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后的公交车上碰到了隔壁班的张卉,她轮转到了消化外科。南京晚高峰的公交车像一只巨大的甲壳虫,在每一个红绿灯路口急匆匆地刹车又慢吞吞地发动。张卉夹杂在人群中,身子时而倾向前时而倒向后,她说:“其实外科大夫也就那么回事儿嘛,好多手术蛮简单的。”
我抬抬额纹,表示惊讶和疑惑。事实上,她的言语已经吸引了许多市民的注意,鉴于她说的话不算太负责任,我不大想接话茬。
“我今天跟着带教老师上了一台阑尾炎手术,我拉钩的。其实他们也没什么呀,打开肚子把阑尾切下来,像我们以前外科实验给狗做阑尾手术差不多。”
我为张卉的话感到心痛,作为一名实习医生,她说出的话倒像是个屠户,“其实医生也没什么呀,他们切的是人,我切的是猪嘛”。我常常回忆儿童时期所读的童话和寓言,想来对我最有用的故事莫过于小马过河。这个时代的网络、媒体太过发达,消息传播地如此之快,快到人们打开网页读了一遍通通以为自己掌握了事实。社会快节奏和人们忙碌的生活,让大众连考证新闻的时间都没有。久而久之,我们都养成了一个习惯,听之信之。早在我们五岁的时候,就被马妈妈告知,小松鼠和牛哥哥的话都不可轻信,要自己试试才知道。
在神经内科轮转时,我第一次给病人抽了血气。我的“小白鼠”患者是个三叉神经痛的老爷爷。抽血气是为了监测病人的呼吸状况,包括动脉血氧分压、动脉血二氧化碳分压等,所以穿刺的血管是动脉,通常为桡动脉。
老爷子看我带了针头过来就说道着,“刚刚护士抽过血了。”我向他解释血气检查的重要性。神经内科的医生常说,三叉神经痛甚至超过了分娩的痛苦。患者对疼痛都较敏感,甚至张嘴、咀嚼时牵涉的疼痛都无法忍受。他警惕地问我,“你不是实习医生么?还是找个经验丰富的大夫给我抽吧。”为了安抚病人,我回答说:“我是实习医生,但是抽血气很有经验,我已经抽过很多次了。”老爷子这才放心地把胳膊伸给我。
消毒、搭脉、针头45°入皮,这个过程并不那么迅速,我的碘球还没开始擦,老爷子便躺在床上哼哼唧唧不停喊疼。糟糕的是我一针下去并没有看到鲜红的动脉血涌出来,我把针头稍微回拉一点,换个角度再刺深一点,血似乎在和我捉迷藏,仍旧躲藏在动脉壁后不肯探出头来。老爷子的哼哼唧唧已经演变成了大喊大叫,老太太和他们的儿子都站在床边盯着我。儿子开口了:“小兄弟,之前穿这个动脉的时候好像穿一下就好了,我看你……”我心急如焚,想要喊名上级医生来帮我抽,可我刚刚已经夸下海口。我安慰着老爷子:“您再忍一忍,动脉比较深可能有些痛。”又把针头往外抽一点,疼痛的哀嚎和质疑的声音一直盘旋在耳边,我感到谴责在我的皮肤上爬来爬去,深吸一口气第三次把针头刺深,深红色的血缓慢地沿着针头流入注射器,我压两根棉棒,说一声“至少压十分钟”急匆匆奔出了病房。很少出汗的我在空调开到20℃的病房里短短十分钟工夫已经大汗淋漓,两只手手心里全是冷汗。这只是个比护士抽血难度系数稍大的操作而已,与手术难度相比不及冰山一角。所有的理论学习与模型或动物实践操作都无法比拟第一次在真人身上操作的惊心动魄,像是刚从蛋里爬出来的小海龟,上有老鹰盘旋,前有鳄鱼围堵,怎能不怕?
我国泌尿外科奠基人、院士吴阶平先生曾说过:“医生的服务对象是人,世界上最复杂的事物莫过于人。要做一名好医生,首先一点要研究人,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这就是医德。医德不光是愿望,更是一种行动,这个行动要贯穿医疗的全过程,贯穿医生的整个行医生涯。”
我和大麦曾经协助一位参加工作三年的住院医生唐佳怡为病人骨穿。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基本内科操作,执业医师考试的操作考试备选题之一。唐佳怡先从左髂后棘进行了穿刺,抽出的骨髓甚至不能穿过针头到达注射器内。她看着鲜红色被抽上来漫入注射器松手后红色又马上返流回去,急得脸涨得通红。病人的局麻效果亦不佳,疼痛剧烈。唐佳怡吩咐大麦去拿一支大点儿的注射器过来,让我去喊上级医生。主治医生孙定岩使用大注射器也只抽出了少量的骨髓甚至不能达到检查所需的最少量。无奈只能让病人翻过身去,从髂前上棘再行穿刺。病人躺在床上疼得哭起来,骨头背面正面都打了洞,心理和身体都不愿承受。第二次穿刺干抽现象仍然比较明显,两次才凑足了涂片所需要的骨髓量。检查结果是病人得了白血病,骨髓量极少。很多意外情况在人群中发生的几率极小,然而这个定律在医院并不总是成立。即使千万分之一的发病率,如果落到你头上,仍然是百分之百。况且医院本就是各类病例的集中营,任何一项操作都会有风险,任何一项写在声明上的罕见并发症都有可能发生在你操作的过程里。阿甘说:“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块是什么味道。”性命攸关的事情,总是庄重肃穆的背景,一切幽默玩笑都变得有些苍白。
大麦跟张主任上一台肱骨外科颈骨折手术,术中病人麻醉不好竟然醒了。他躺在无菌单下闻到了手术室蔓延着的他的皮肉被电刀烤焦的味道,大声喊着“疼!疼!烧焦了!”连经验丰富的张主任都慌了神,不停地催促麻醉师。大麦说,听到病人因为恐惧疼痛喊叫着,声声落在心上,真真是锥心刺骨一般。
我们能做的只有如《日内瓦宣言》所述,“值此就医生职业之际,我庄严宣誓为服务于人类而献身。我对施我以教的师友衷心感佩。我在行医中一定要保持端庄和良心。我一定把病人的健康和生命放在一切的首位,病人吐露的一切秘密,我一定严加信守,决不泄露。我一定要保持医生职业的荣誉和高尚的传统。”不断夯实理论基础,拓展操作技能。在病人恐惧和疼痛时,让我们心中的责任感和使命感传递到双手,稳稳地捧住病人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