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宝华寺的，脑海中一直回荡着叶倩的那句话。
皇上为君数载，这样的事情，还陌生吗？
他并不陌生，甚至十分熟悉，只是从前，他在看着后宫妃嫔之间勾心斗角，只要不影响他的政权，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很乐意她们去斗，他在暗处也好通过她们观察朝臣。
他一直在努力做好一个睿智明君，不被任何人左右，真正能为百姓谋福祉的君王。
但很显然，此刻他宁愿自己愚笨一点，麻木一点，没心没肺一点，是不是就可以不去想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不去想那人细心呵护下隐藏着的那颗心。
他在宝华寺的门口站了许久，袖中藏着香料和锦囊，拽的掌心生汗，却迟迟没有迈动脚步。
方凌持灯跟在后头，夜色朦胧，星月也无光。他抬首看着君王的侧颜，即便是在瞿良邪那处，皇上也不曾露出过这样的神情。那是被伤到最深出，无法言说出口的痛。
“皇上，天儿不早了，明儿早你还叫了秦大人他们议事……”
他的话被风吹散在夜色中，却没有吹进君王的耳里，玄色衣摆轻轻摇动，君王拾阶而上，一步步那样沉稳有力，身形却在几不可察地晃动着。
青草淹没石阶两头，草尖盈立的露珠趁势攀上君王的衣摆，将上头的龙尾刺绣晕湿一大片。
寺庙前的青灯长燃，照亮君王萧索背影，方凌手中的锦裘举起又落下，终究没有搭在君王肩头。
心寒了，穿的再暖和，又有什么用呢？
山门在一瞬间打开，小沙弥持灯迎了出来，似乎恭候已久，肩上露华已浓。她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脆生生道：“娘子已经在禅房恭候皇上多时了。”
墨珏一抬首，古刹森森，木鱼声在寺庙上空回荡的格外清晰，他循声而去，每一步都踏的那么沉，那么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一步，旁边就是深渊，掉下去就是万劫不复。
他立在禅房门前，听着里头传来的，被木鱼声掩盖的一声声的箴言，抬手要敲门，却最终停在半空中落不下去。这道门一旦打开，他觉得自己会失去一切。
如果，当做这一切没有发生过，她还是那个对他呵护备至的刘姐姐，那香料只是她不小心弄错了罢了。
如此想着，他愉悦地牵了牵嘴角，转身就要离去。
抬起的脚步还未落下，身后木鱼声停，木质的轩门应声而开，温和熟悉的声音也响了起来，“皇上既然都走到这里了，为何不进来坐坐？”
他脚步微微一滞，牵起的嘴角扬起更高的弧度，阴柔眉眼深处晕开一圈浅浅的笑意，转身便道：“夜深了，怕扰了刘姐姐好梦。”
刘皇贵妃僧袍加身，手持念珠，长发不簪一饰散在脑后，笑道：“木鱼声这样清晰，皇上知道我还没睡。”
她说着已经侧身往旁边一让，又唤来童儿吩咐道：“去沏壶好茶来，就拿那一团云崖白雾吧。”
墨珏心思复杂地踏了进去，落座后却将袖中的香料藏的极好，笑道：“云崖白雾极其难得，苍奕进贡的也不多，统共就给刘姐姐送了一团来，还没吃呢。”
“我本不爱吃茶，再好的茶与我与井水无异。只是听说那云崖白雾有宁心静气之效，想来皇上今儿晚上怕是很难成眠，饮一盅也好。”在墨珏对面坐下，刘皇贵妃声音缓缓的，见君王脸色霎时苍白，她却是浅浅一笑，“皇贵妃去了白洲，皇后要忙于朝政，皇上身边没个说话的人可不行。”
墨珏暗暗深吸一口气，将僵硬的笑容敛在嘴角，讪笑道：“这不是还有刘姐姐吗？”
刘皇贵妃却轻轻地摇了摇头，正此时小童送来了茶，她起身接了过来，揭开盅试了试温度正好，方才递上去，“皇上先用茶吧。”
从前她还是他的侍女，便是这样小心翼翼地为他试茶试菜，但凡饭菜，都要等她尝过才会送到墨珏手上。
一如既往的小心翼翼，却叫君王怔了神，定定地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茶盅，没有接。
刘皇贵妃等了片刻，还不见君王有接茶的意思，笑着放到案几上去，问道：＂皇上是怕奴婢下毒吗？”
她这一句话犹如醍醐灌顶一般，叫墨珏陡然间醒神过来，惊骇地看着灯光下柔柔笑着的女子，不觉失声道：“怎么会，这么多年，刘姐姐若要害朕，早就害了。”
刘皇贵妃却是仰头轻轻一叹，“是啊，要害早就害了，早在皇上纳第一个皇妃时，奴婢就把你给害了。”
一直不愿提起的话题，就被她这样轻易说了出来，君王隐在袍袖中的手一抖，又触到那个装着香料的锦盒，曾经那里面出装满了关心与呵护，如今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他看的不清了。
大抵，是年龄越大，眼睛便愈发的不明了。
“小时候的事情，朕记得很清晰，一件一件，连细节都不落下。”君王抬首看向对面的女子，那张脸仍旧温和，同记忆中没什么区别，而坐在眼前这人，是否也还同记忆中的那人一样呢？“母妃去后，刘姐姐便是朕在这世上唯一可依靠的人，你为我所受的苦承的伤，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还记在这里！”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站起身来，俯身问道：“我想问，刘姐姐呢？”
迎上君王柔和的视线，刘皇贵妃认真地辨认着那双布满了悲伤的瞳孔，半晌，才抚了抚鬓发，道：“大抵老了，奴婢都忘记了。”
她将视线别开，看向房中墙壁贴着的那个禅字上，笑着问道：“奴婢跟在皇上身边这么多年，皇上可曾问过奴婢姓名？”
“……”墨珏沉默，自打出生便是她带着，连母妃也不曾告知，只知道她姓刘。
“皇上只知道公孙一族曾是皇族，可曾知道当年他们为何被逐出族谱？皇上亲身经历了多年前的殷都血案，可知道百年前的殷都，曾经有过一次更激烈的冤案。皇上给了数万英灵一个交代，可曾想过，殷都上空飘荡着的游魂，岂止是以万能计的？”
她向来安静，说话也从来温声细语，此刻言辞犀利起来，叫墨珏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