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觉又想起了那个在朝堂上摸滚打爬了半生，却仍旧刚直不阿的老人。
礼部尚书，李守义。
他将忠孝礼仪看的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却最终为了一个瞿良邪，宁宇弃了朝堂归隐而去，人前与她断绝师徒情谊，却终究放心不下，暗中为她筹谋运作，又留下秦攀这样的人在她身边。
而秦攀呢，表面随性潇洒，心中却时刻被忠孝礼仪束缚，此次的事情，他将这些东西交出为忠，却先告知了古知卑，为义。
他同李守义一般固执，却也如他一样重情。
这样的人用起来，叫君王放心，也叫他担心。
而墨珏更气的，是他所以为的清明朝政，背后所隐藏着的惊天骇闻。而这些东西，紧紧握在别国君王手中，等同于掌控了大钊半壁江山。
殿中沉默半晌，古知卑缓缓跪下，“皇上既然看过折子，老夫死而无憾，只有几句话相告。君王难做，清官难做，百姓亦难做。明君开明政，可再怎么清明的政治，也难敌人心二字，忠孝礼仪四字说起来简单，可要做到都不相负，却难如登天。”
他话中意思墨珏自然清楚，即便一个普通老百姓，也有逼不得已之时，何况为君为臣，肩上所担他人生计，掌的是生死大权，要想八面玲珑处处周到，确实难如登天。
他将心中一口闷气长舒出来，“老爷子坐下再说吧。”又深深地看了秦攀一眼，道：“你也起来吧。”
古知卑也不再推辞，起身就坐，秦攀起来立在一旁。
墨珏略整了整思绪，道：“朕知道你想说的什么，这道折子，朕自会斟酌处理。眼下最要紧的是这些事情，苍奕国王是如何拿到手的？”
秦攀回道：“苍奕虽是小国，却一向崇尚武学，国中高手如云，就是随便挑出个十岁孩童来，只怕也能与我国普通军士较量一番。要想派出细作潜入我朝大臣家中，并非不可能的事。倘或我朝中还有人与他们勾结一处，就更简单了。”
“如你所言，我大钊在他苍奕王眼中，岂不形同透明？”墨珏心中一凉，从前，竟是他小看了苍奕小国。
秦攀回道：“也不尽然，这些事情发生已经年代久远，可以瞧出这些细作在我大钊并非一朝一夕，而苍奕国王如此久还没有发作，恐怕是在等待一个能够让大钊与蛮国鹤蚌相争的时机。”
他如此一语，恰如点睛之笔，叫墨珏心中清明起来。墨谆起兵虽说是公孙正挑嗦利用，但未尝没有尘诺的关系，倘或当时没有快速处理了叛军，安抚大钊臣民，蛮国再举兵来犯，势必处于劣势。若苍奕趁此机会侵入朝野，内忧外患之下，大钊必然不存。
而当时能快速清缴叛军，瞿良邪功不可没，瞿家如今也是朝中栋梁，苍奕国王怀恨在心，自然是要除去他的。这也就是为何磁刺秦缚等人不顾一切要参奏瞿良邪的原因。
只是，墨珏尚有一事未曾想明白，秦缚等人参加武举已经是十年前的事，十年前先帝当政，古知卑梁德忠等人虽然在朝中身居要职，可要想一手遮天在武举中作假，却也不大可能。
除非，这件事情的背后，还有人支持。
他一抬首，阴柔的视线直直落在古知卑面无表情的脸上，“老爷子可还有话说？”
古知卑自然知道君王所问的，是关于陈年那段旧事，眉眼一沉，垂首缓缓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老夫断案数十年，每每与人说此话，心中确实万分纠结，只因这桩陈年旧事搁浅不下。”
登闻院建立初期，并非如今这般专断案件，而是为皇帝御用暗卫，专解决皇室不方便出面之事。
古知卑自幼跟着名师钻研断案，年仅二十已经小有造诣，被皇帝看重，破格录入登闻院。只可惜，他一生只专断案，皇帝所用阴狠手段为他所不耻，一直不肯用心。
皇帝爱其才却恨其性，到底不能把他怎样，随着朝政初平，皇帝政权渐渐稳固，登闻院也再无用处，当初为皇帝办事之人，也遭肃清。唯有古知卑未曾沾染得以保全。
曾经盛极一时的登闻院忽然没了，皇帝怕人非议，因此提了他为登闻院院首，专掌司案之事，登闻院这才初成司案之所。因其血气方刚又最是看重刑罚森严之人，在朝中得罪之人不少，奈何先帝器重无人敢动。
当时蛮国屡次来犯，先帝忙于外征，蛮国被打的无还手之力，先帝回头来看时，朝中已经被墨家与公孙家霸占，文武大臣多半出于两家门生，除了当时跟着先帝出征的老臣，几乎已经无人拥护政权。
先帝要想坐稳龙椅，势必要笼络好两家，才造就几人在朝中至高无上的地位。而他想要永保江山，便只能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唯一能倚靠的，不过身一直跟着他的老臣。
而当时的梁德忠便是先帝身边侍卫，而秦攀呢，因其性格向来刚烈，从不攀附朝中权贵，又看不惯墨家与公孙两家在朝中一手遮天，因此会是先帝最好的选择。
听到这里，墨珏几乎能猜到当时的形势，四面楚歌之下，帝王总要用些手段。
“公孙家与墨家在朝中只手遮天，要控制武举并非难事，先帝以梁德忠为审核，以我为监察，要的，不过就是招收可为先帝所用之人。”古知卑一生只认刑罚，朝堂之上勾心斗角之事向来不参与其中，却作了唯独一次的违心之事。“墨家与公孙家族霸占了朝野，武举过半是他们的人，那些人也确实功夫了得，取得三甲实至名归，若非作弊参假，秦缚三人根本没有丝毫的胜算。”
话说到这里，已经分明，秦缚、梦建德、崇焕三人的三甲确实作弊而来，而当时的梁德忠与古知卑也做了假，只是，此事却是先帝授意。
如此一来，便能解释清楚了，以秦缚等人的资质，既然是武举三甲，在先帝时怎会不受重用。先帝忌惮公孙家与墨家，以这三人阻挡两家势力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