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墨珏如此不避嫌地侃侃而谈，瞿良邪心中一动，却不动声色地掩下，将书收了起来，“皇上该回去了。”
“无妨。”墨珏浑不在意地挥挥手，以手支着头，抬眼看隐约在灯火中的女子，“今夜朕就歇在福蕊宫了。”
瞿良邪抿唇不语，怔怔地看着他。
“千夫所指心中无愧，夫人又何必在意这些？”墨珏笑着，狡黠地用瞿良邪的话来堵她。
瞿良邪咬咬牙，她本是不怕旁人闲言，只是懒怠与他费口舌罢了，随手指了指软榻，“今夜只能委屈皇上了。”
墨珏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咂咂舌，眼眸深处的笑意渐渐下去，凝成一丝委屈模样，嘴角微微一撇，“所谓有仇不报非君子，没想到夫人也如此记仇。”
瞿良邪知道她说的是之前她睡在外间软榻上的事，勾着唇角笑道：“多谢夸奖。”
沁儿哑然地听着二人的对话，惊诧地转头看了看自家小姐，以唇形问道：小姐，真要让皇上睡软榻啊！
就算小姐再怎么起了玩心，要是让人知道皇上在福蕊宫睡软榻，朝里朝外肯定有事一阵风波了。
瞿良邪浑然不觉，浅笑嫣然，“沁儿，还不替皇上将软榻收拾出来。”
“是。”沁儿抬眼看了看笑而不语的君王，颤抖着手去收拾软榻。
“罢了，不与你玩笑，下午同你说的，各地干旱一事。虽然斩了刘德以儆效尤，但朝中此种风气不散，必定还会有人趁机做手脚。”调戏过了，墨珏便不再玩笑，支起身子正色，“朕的意思是，由朝廷从民间粮商处收购粮食，再由各地方官府发放下去。”
“如此一来，粮食不从殷都出发，省了不少事，可此事要真办起来，着实困难。”瞿良邪坐了回去，让沁儿重新沏了茶来，“皇上可是有了主意？”
“朕最担心的是下头的人未必能好好办差，何况此事牵扯甚广，朕还未与户部尚书及你爹商议，来问问你的看法。”墨珏道。
瞿良邪默了片刻，才道：“皇上此举，无疑是增加了户部同兵部的事情，但却能更好地为黎民百姓，爹爹必定是全力支持的，只看兵部是否配合。”
“小姐，茶来了。”
沁儿端了茶上来，墨珏接过茶，扶着杯盖打量瞿良邪，“朕是问问夫人有何良策。”
墨玉田在朝中虽然跋扈些，但利于百姓的事，他是不会阻拦的，瞿良邪这话敷衍成分居多，墨珏心中很是不快。
瞿良邪蹙了蹙眉头，虽然知道些墨珏的性子，但毕竟了解的并不透彻，有些话也不知是否能说。见墨珏眼眸中笑意不减，她默了片刻，便道：“妾身所谋之道，未必与皇上相同，皇上还想听吗？”
“说说无妨。”墨珏垂首抿了口茶，他就是想要看看，蜀地的太夫人遇上这样的事，是如何解决的。
既然他都如此说了，瞿良邪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喝口茶润了润嗓子，便道：“依妾身之见，皇上此法可行，一则皇上在朝中可重用的人不多，也可趁机看看下层官员中，有能为皇上所用的则可趁机提拔，若有偷奸耍滑之辈，也可趁机清出朝堂。二则，此事乍看之下为难了户部与兵部，却是给了他们大展拳脚的机会，否则年年赠灾走的老套路，且不说效率如何，朝中其他官员心中未必服气。”
墨珏不语，抚了抚眉头，垂首细细思量。瞿良邪说的完全无错，只是……
不等他开口，瞿良邪便苦笑道：“诚然，此法是在拿那些受灾的民众打赌，皇上输赢不过朝中局势的变化，而他们却要用性命去来陪皇上做赌。碰上得力清廉的父母官，则赢，反之则输。”
她很清楚此法的残忍，正如墨珏所言，天下间许多事都是命运注定的，有人高高在上便有人在地狱的污泥中苟延残喘，各自凭的不过本事。唯一的区别，是看你以何做棋盘。
这样的事，墨珏不是没有想过，可也仅仅在脑海中一闪而逝，根本不敢说出口。他是一国之君，他的职责是为了保护天下万民，而不是要用百姓的性命，去争取他的政权。
无论有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是自私的借口。
“朕再想想。”
瞿良邪便不再说话，此法在蜀地能行，因为蜀地地不过一方城镇。上上下下大小也就数十官员，一旦出了什么事也来得及补救，不会有什么大乱子。但墨珏管理的却是整个大钊，上上下下在册的官员是几百人，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会造成无法弥补的后果。
她起身去看沁儿收拾的软榻，下面铺的是金丝混合灯草编制的凉席，以玉为枕，蚕丝为被，倒也恰到好处。“去将那盆栀子花端进来，将醉心花膏研磨进水里，撒一点在上头，闻着舒服些。另外，将你缝制的樟叶袋子挂在榻前，能安神。”
沁儿一一记下，嘿嘿一笑，“小姐，除了大公子，奴婢可从没见你对谁如此上心。”
瞿良邪敲了敲她的头，再怎么玩笑，皇帝毕竟是皇帝，他出了事，自己也不得安宁。更何况，他也曾为自己费了心思，如此便算作两不相欠了。
一夜无话，墨珏起的早，早朝还未开，便将墨玉田与瞿铭叫至上书房，同二人讨论了计划赠灾一事。
“皇上所言甚好。”墨玉田闻言，未多做思考便应了下来，正如瞿良邪所言，此法给了那些人机会，而墨玉田正可趁机提拔自己的人。
但瞿铭显然有所顾虑的，思量许久仍旧没有作答。按道理，他本该全力支持皇上，但若因此而罔顾百姓死活，他这个首辅怎还有脸立在朝堂之上。
“墨相便先去吧，朕与瞿大人商量一下户部的事宜。”看出瞿铭的担忧，墨珏打发了墨玉田，方才道：“朕昨夜雨皇贵妃商议，只要户部与兵部配合得力，乱子出不了。”
没想到这注意竟然是出自皇贵妃之口，瞿铭惊得背脊一阵发凉，惶恐道：“皇上，皇贵妃她……”
明白瞿铭在担心什么，墨珏道：“瞿大人不必担心，是朕允许皇贵妃议论朝政，此事旁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