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专栏男人与女人的博弈(千种豆瓣高分原创作品·学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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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白骨森林(3)

我哥翻脸无情对我是个沉重的打击,一直以来我在这个世界的亲人只有三个,咱爹十年前战死,咱妈在家种地,我哥现在却把我赶出了家门。我很不快乐但我知道很多大侠都不快乐,很多大侠都有无处可去的时光我当然也同样如此,他们忧国忧民儿女情长国仇家恨集于一身,李寻欢甚至在忧郁中大口吐血。我的情况至少比他好多了,我不需要忧国忧民我只需要忧我自己夜里没有地方睡觉。但是我不颓废不气馁我的心中仍然充满了血一样的仇恨,凛然不绝的正义之气是支撑我活下去的支柱,如果不杀掉黄金龙我就绝不会轻易倒下。

我漫无目的地在华灯初放的街头晃荡,只希望能重新找到一个玻璃房间躺下休息一会,但每间玻璃房子里都躺着几名乞丐,我不愿意恃强凌弱我准备去汽车站睡一夜再说,如果那里睡不成我还可以去医院,总之在这个发达的城市应该可以找到我睡觉的地方。我对睡觉要求不高,只要能躺下就行。

我轻轻走在悄无声息的街道,几乎所有人都已进入梦乡,只有我沉重地呼吸着肮脏的空气,今天以后,这个城市将再也不会见到我这样纯粹的人。突然间我感觉四周全是一望无尽的荒野,放眼望去,除了水雾还是水雾,连一棵树一块石头都没有,天地异常安静,只有远处一只白鹭立在水雾里扭头盯着我看。耳边有风轻轻吹过,风声很清晰,像是一阵阵在抽走我的生魂,吹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我仍然低头盲目地走着,意识到头顶有个东西快要掉下来,抬头一看又什么都没有,可那个东西就在头顶上悬着,很沉重很巨大,马上就要掉要来砸死我,同时又好像离的很远,忽大忽小,忽远忽近,似乎随着空间涨落在反复收缩,就像潮汐带动着我的心脏波动起伏。接着又似乎听到有人在哭,是那种很悲伤的抽泣,像咱娘在咱爹死去那天的哭泣声。可整个空间都没有人,它们都潜伏在暗处准备随时扑下来把我撕裂。我无处可去,我只有跌落悬崖。

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猛地停在我身边,车窗摇了下来露出一个女人的头像冲我大吼:你个死要饭的不要命啦,深更半夜在马路中间乱走乱晃你找死啊。

我吓了跳,这才发现我差点撞在车轮上,然后我看到了一家小面馆。

十一

小面馆正飘出好闻的牛肉汤的香味,我站了一会多闻了几下,那深入骨髓的味道让我如醉如痴,然后隔着玻璃向里而看了看,准备进去捡点剩饭吃,却正好看到一个胖胖的老男人坐在桌子上向我招手,我突然感觉这男人很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我很奇怪因为我在天堂市除了我哥和黄金龙我谁也不认识也没有必要认识,当那个胖子又招了招手我才猛然想起来他就是在警察局找过我的方叔,当时他戴着墨镜像个黑社会现在不戴墨镜我反而差点认不出他来。

方叔的表情诚恳得让我感动,他再次招手时我就推门走了进去。方叔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让我坐下,于是我坐下,方叔看了我一会说:小伙子,你不跟方叔可惜了,我请你吃面吧,你喜欢吃什么面我就请你吃什么面,虽然我没有黄金龙有钱,但我的面吃起来肯定很香。

我坐在对面看着方叔的肉脸更加真切清楚,他脸上的肉皮已经松了下来,就像母猪肚子下面坠着的内皮,每笑一次就会荡起道道皱纹,但他笑的很温暖也很亲切。他盯着我的眼睛说:你哥不要你,我要你,你哥不是你的亲人,我是你的亲人。

我眼泪当时就流了下来。

十年以来我很少流泪,男儿有泪不轻弹。

方叔抽了一张纸递给我看着我擦干眼泪说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牛肉面。

几碗?

四碗。

方叔点点头说:好孩子,你受苦了。凡是张口就要吃四碗牛肉面的人,都是受过大苦的人。

方叔又说:我们一直在关注着你,你并不孤单。

我们都是你爹的朋友,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寻找他的后人,我们找到了你哥没想到你哥已经投身在黄金龙的脚下,但我们没有停止为你爹报仇的计划,十年来我们不断和黄金龙抗争,我们从十几个人一直战斗到只剩下我一个。我没有继续冲锋是因为我要等待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虎父无犬子,你一定会成功为父报仇。因为我们至今仍然相信,善恶有报,邪不压正。

说到这里我看到方叔的眼睛似乎湿润了,我吃了一口面虽然很烫但香气直冲脑门,我生生咽了下去噎得我缓了好长时间才喘出一口气来,我被烫坏了。

方叔说:其实我们当初就知道,和黄金龙对抗注定要失败,我们不断死去,但我们没有妥协,我们仍然继续战斗,不然就对不起你爹的在天之灵。当我们全都战死时我们就可以在天堂相聚了。

我把第一碗牛肉面连肉带汤带面吃了干干净净,然后问他:我哥说你们是东城集团的,我哥还说当年咱爹就是为东城集团卖命被打死的,是不是这样。

是的。

方叔说。

我们东城集团正踩着你爹的血印继续前进,东城集团之所以能坚持到现在,就是为了要替你爹报仇。

我的眼泪顿时流了下来,面汤里的辣椒放得实在太多,他们比咱老娘还舍得放辣椒,我记得老娘每次吃面时都要数数篓子里还剩下多少只辣椒,然后再决定一顿饭可以吃几只,最多的一顿我曾经吃了三只干辣椒,但这碗面条里几乎放了三百只。

方叔继续说:我们不能悲伤,我们要从悲伤中汲取力量。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是十月十八号,我和你记得一样清楚,那一晚有十几个人围住了你爹,我们都被其他人分隔了开来,大家全部奋力拼杀,但因为力量悬殊,最终没能救出你爹。后来警察来了,我们只好撤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黄金龙早就和警察有勾结,如果我们再打下去,更没有人为你爹报仇了。

我端过第三碗面,黄金龙和警察是不是有勾结我并不在乎,我只要取黄金龙的狗命,杀人偿命,一命还一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至于那条命是贵是贱,是高尚还是卑鄙,是不是和警察有勾结,对我都不重要。在生死面前,所有的生命都相同贵贱。

方叔擦了一把眼泪:那一天的日历我撕了下来,十年来我一直装在口袋里,每天晚上我都要掏出来看看,提醒我不能忘了你爹。说着他把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递给了我,纸条下面压着一把匕首,刀柄带着一丝血色,刀刃被磨得发亮。

方叔说:这就是当年黄金龙捅死你爹的那把匕首,你现在把它拿去,再把它捅进黄金龙的心脏。

这时我已经吃完了最后一碗牛肉面,脸上流满了热汗,身体里也充满了力气。我看了看那把匕首,轻轻推开说:我要亲手杀掉黄金龙,我不需要匕首,我的手掌就是我的匕首。

方叔奇怪地看着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学会了降龙十八掌,所以一切都已尽在掌握。

我问方叔:你还记得咱爹战死的地方吗?我想去看看。

记得,当然记得。

方叔悲怆地说:我到死都会记得。

十二

天堂市东郊独山路大排档早已被荡为平地,在平地上又建起了一排排建筑,然后被再次荡为平地,当天堂市政府决定将建设方向调整为西区后,这里就一直是一片废墟,乱七八糟的石板夹缝里长满了茅草和石蕨,小道两边错乱排列着十几间破旧的棚屋,散落的石砖青瓦历经风吹雨打,已被侵蚀成了暗黑色,肃穆地排列在深沉的夜色中。废墟外有一家杂货店仍然点着灯,照见屋檐下叮咚滴落着浑浊的污水。一扇残破的门板倒在地上,上面长满了灰色的鬼伞菇,另一扇门板失去依附,在夜风中来回摇晃,吱吱乱响,似在低声诉说着悲凉的往事。两边的窗户早已朽败脱落,几张残存的窗纸在风中啪啪作响,在夜幕降临之际,更是透出浓重的黑暗与阴沉。门旁一株高大的古槭树早已枯萎,阴湿的树干上缠绕着密密的鸡爪藤,开出星星一样白色的小花,像是在为咱爹默默祭奠。

方叔提着手电领我来到一片早已认不出原样的院门前,路灯斜斜地照在锈迹斑斑的铁门上,门前空空荡荡,杂草爬满院墙,几只野猫时隐时现地盘据墙头,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轻轻踩开大门,地面横七竖八地伏着灰色的壁虎和白色的蜗牛,听见脚步声响,壁虎很快隐没进草丛中去,只有蜗牛仍在慢慢蠕动。墙上砖缝里生满了绿苔,墙角也长出了苍耳。有个捡破烂的乞丐正偎在墙角,浑身脏兮兮地用浑浊的眼睛看着我,满脸都是警惕的神情,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走进他的领地。

我跟着方叔在乱石和砖块之间来到一面黑色的断墙前,方叔用手电指着地面说:就是这里,当时这里是马路,你爹就死在这里,我记得很清楚,肠子流了一地,一直从那里拖到这里。

咱爹的为什么有这么长的肠子呢?

我没有流泪,而是掏出几张草纸点着,火苗一点点升起,火光照亮了后面一堵黑墙,看上去非常诡异,有几块砖头似已松动,我就轻轻走了上去,把砖头一块块抽下来,结果发现后面有一个黑乎乎的小洞,我又连续抽掉了好几块砖,洞口越来越大,里面好像是个小房间,我从方叔手里拿过打火机伸进洞中照了照,隐约看见里面摆着一些木制家具,正中间放着一张长形的木桌,对面墙上有两扇小木门,暗红色的旧漆已经斑驳剥落,似乎后面是个小柜子。我不知不觉抬腿跨了进去,房间里显得很闷,阴森森的感觉。那个柜子像是嵌在墙里面,我出于好奇,便悄然打开了一扇柜门,立即闻到一股浓浓的霉味涌了出来,我弯腰连打了几个喷嚏,抬起头来顺手又打开了另一扇门,模模糊糊看到柜子里有东西,但看不清是什么,就举起打火机迫不及待地向里面一照,突然一阵狂风吹过,从洞中猛然扯出无数碎片,如同一群疯狂的蝙蝠,接连不断地从洞中飞出来,“啪啪”打在我脸上,接着随风向四下散了开去。当碎片吹净,我终于借着余光看清了洞内情景,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微弱的光线中依稀现出一幅诡异的景象:柜子里盘腿坐着一个老人,瘦小而干瘪,身上衣服已被鬼风扯尽,满头长发仍然随风飘飞,更显得诡异莫测,正翻着白眼珠看着我。我浑身一抖,然后轰然一声墙壁倒塌,所有碎砖落了一地,再也看不见那张人脸,只有火纸在砖缝间断断续续地烧着,缕缕向上冒着黑烟。

我顿时坐在碎砖上嚎啕大哭,我知道那就是咱爹。他知道儿子来看他了,他可以瞑目了。

十三

方叔把我安排在一家豪华的宾馆里住下,那里比我哥家里还要漂亮干净,中间一张大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和白色的枕头,从前我睡的全是黑色的床单和黑色的枕头。我很担心把床单弄脏把枕头睡油,所以我打算睡在地上,反正地上也铺了层毯子。这时响起了敲门声,外面站着一个漂亮的女孩而且我并不认识,她见了我就歪着头可爱地问:你是武冲吗?

大侠从来不需要避讳女人,虽然我有点莫名其妙,而且莫名其妙地害羞,但我还是把她放了进来,尽管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是方叔安排我来陪你的,你就叫我小红吧。

方叔安排你来做什么?

来陪你睡觉啊,傻瓜。

小红说着已经放下了小包,脱去了衣服,背着双手光着身子站在我面前说:这下明白了吗?

我浑身麻木我热血上涌我不知手往哪里放也不知脚往哪里移我的眼里全是白肉,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女人光腚站在我面前,原来女人那里也有一团黑毛。我不知道小红是怎么把我也脱光的把我拉进了浴缸放满了热水把我像猪一样泡了起来,她用双手在我身上搓洗的时候我才清醒过来然后我看到了两只巨大的****,那****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晃来晃去我下面早已经被晃硬了起来。小红把那硬硬的家伙握在手里稍一用力,它就像冰棍一样融化在水里了。我的头脑顿时变得如水晶般清澈透明,到处都是柔和的音乐和珍珠般的星星,光线柔软温和,玉一般温泽。我还看到了碧蓝如洗的天空,上面漂浮着大片蓬松绚丽的云朵当空舒展,平静而幽缓。白云下悬浮着接连不断的万花千树,上结着五彩夺目的奇异灵果,在云朵和花树之间,是成群的羽毛缤纷夺目的飞鸟在飞来飞去,身后拖着长长的七彩的光迹,在天空中绘出了连绵不绝的绝美图案,中央不断闪现出七色的花朵,有的大红如血,有的粉白如霜,一层接着一层,大批大批地涌现,无止无尽的盛放,浓艳华丽,很快布满了整个天空,散发着滚滚浓郁而妖媚的香气,让人心神痴迷。

然后有一只嘴唇堵在了我的嘴唇上,布满天空的鲜花顿时消失无踪,但是我已经飞了起来,在优美愉悦的世界里随心所欲地缓缓飞行,似乎很快,又似乎很慢,快慢只在一闪念之间,漫无目的,不知道要飞向哪里,但感受到了某种指引,这指引无形无迹,无声无息,若有若无,明明灭灭。

然后轰的一声,宇宙爆炸了。

十四

小红格格笑着说:你还是个雏鸟。然后用嘴在我脸上轻轻亲了一下说,我会好好伺候你的,让你知道什么是男人什么是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