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专栏约拿与僵尸(千种豆瓣高分原创作品·看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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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博士和他的僵尸公园(4)

曹阿姨带着十五岁的儿子来僵尸公园玩,我给他俩免了门票,她来我的办公室聊天,由儿子一个人去逛,她说自己对这些牛鬼蛇神不感冒。她变得越来越善谈了,不断地谈及自己的儿子,说他的脾气如何倔强,如何痴迷僵尸,还说前几天晚上带着僵尸头套钻进她的房间吓了她个半死,说了半天方试探性地问我,公园招不招兼职,她儿子想周末来做事,装装僵尸吓吓人什么的,不给工钱都可以。说完又做了个手掌下劈的手势,好像否定了刚才的话。她忧心忡忡地说儿子很可能中了邪,想请神婆来驱驱魔。

颖颖忙着算账报税,我不耐烦地听她唠叨,一转眼就到了闭园时间,她的儿子还没回来。她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我们的公园扩大了两倍的面积,设施也增加了许多,错综复杂,还有些机关陷阱,工作人员早清场结束。曹阿姨着了慌,我带着几个人又搜了一遍,还是没找到,那所医院是公园最恐怖的地方,整栋房子透着浓浓的杀气,工作人员白天都发怵,没有人敢在晚上独自进去。我安慰曹阿姨,也许他早回家了,十几岁的孩子,正是叛逆的时候,故意让她着着急也是可能的,而且,也有人翻墙去那片树林里玩,树林里有个湖,好多人在那里宿营,也许他有朋友在那边,就自己去了。我让曹阿姨先回家,要了她儿子的电话,有消息马上通知她。

回到办公室,颖颖在喝茶,修长的双腿放在桌子上。她问我找到没有,我摇摇头,我没有告诉她,是找不回来的,这个月已经有十几个人在公园里失踪了。我确信,他们就在那所医院里,因为我早就把医院的工作人员撤掉,游客仍然夸奖那里面的僵尸很逼真很刺激。明显就是那些人干的好事。

我跟博士说了这个情况。他觉得非常有趣,和我商量着要不要去医院里拜访下这些僵尸志愿者。我说不用了,只是在门口放了许多食物和水,第二天都不见了,这算我支付给他们的酬劳吧。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向往僵尸世界,有些人仅仅是为了追求刺激,比如说我,用斧头削掉僵尸脑袋的感觉真是爽得难以言喻,但我渐渐发现,连颖颖也时常一个人在公园里逛,后来开始要我陪她逛。我禁不住问她,这些玩意儿都是骗人的,要散步可以去更好的地方。

“你说,要是当年咱们就处在僵尸世界里,还会分手吗?”

“大概你也不会急着结婚,街上全是等着手撕鸡的僵尸,怎么他妈结婚。”

“我也不会抱怨你穷了,你只要保护我活着,我就爱你个死心塌地。”说着她哭了。

博士最近忙于中兴Doc Drink,他在奶茶里加入了更多的僵尸元素,新推出的主打饮品“脑浆与眼球”系列,反响很不错,他天天忙着拓展新店,公园已经进入正轨,他全然放权给我管理,这正合我意。未和他商量,我改变了经营方式,只接受网上预约,不在现场售票,预约里要写明参观人数,参观人之间的关系,姓名,年龄,联系方式,居住地,相应的,我会给他们提供最好的服务,我把之前那栋闹僵尸的楼整修了一番,改装成相当不错的家庭旅馆,还让远在美国的萨姆帮忙,开了一个僵尸电影的清单,我按照这个清单上的电影,来给每个房间布置主题风格——公园门票价格翻倍,但赠送一晚住宿,切身体验僵尸世界里的生活,仍然划算。

游客自然减少得很厉害,博士查看账目时发了一通脾气,说我胡闹,把公园搞成了度假村。自从那次“焦躁症瘟疫”平息后,他不再理想主义,他一心想着赚钱,银行贷款、房产抵押,都要处理,反而是我,还是赤条条无牵挂的姿态,完全把这个公园当成了自己的生活。我把所有预约都整理出来,对比离开时的登记,果不其然,仍然有人在消失,我们这里快成了一个曼森家族的魔窟,有警察来找过麻烦,但他们也发现不了蛛丝马迹,我知道消失的那些人都去了哪里——要么还在公园,比如那所医院,要么就跑去了别的地方——做僵尸去了。

一天清晨,我和颖颖还赖在床上,院子里一阵大呼小叫,我穿上衣服出去看,几个清洁工在医院门口围着一个男孩,估摸高中的年纪,破衣烂衫,戴着围巾,已经没气了。我让他们把尸体搬走,刚搬起来,那个孩子的头就掉了下来,砸在一个人的脚上。我们都吓得退后好远,颈断处有一根断了的木棍,像稻草人那样插着脑袋。众人异常愤怒,向我请示进去把医院里装神弄鬼的混蛋斩尽杀绝,他们也听说了传言,医院里那些僵尸都不是同事,都是一些脑子有问题一心想做僵尸的闲人义务扮演的。直觉告诉我,这个男孩就是曹阿姨的儿子。我吩咐他们把尸体搬到门房,立刻报警,今天公园停业。

我拿了只手电筒,提了把斧头,独自进了医院。这所医院是萨姆设计的,为了他的电影而搭建,里面的道具都很讲究,他按照《寂静岭》的一些场景进行了布置,我对内部的构造很熟悉。所有窗户都用木板钉死,白天如夜。那些僵尸估计还没起床,能听见他们的鼾声此起彼伏。我走到二楼的楼梯处,一个僵尸冲过来,被我一斧头砍了,他流了许多血,说了些什么,我置之不顾,我知道他是人。手电筒摔坏了,我有些紧张,借着微弱的晨光扶墙而走,那个倒霉鬼还在哀嚎,我砍在他胸前,力道十足,估计心脏都翻了出来,其他僵尸也许被吓到了,不敢和我硬对硬,不断有僵尸整蛊,扔个东西,突然拍我一掌,怪叫着来回穿梭。我提起十分的精神,一寸一寸地挪着,我突然忘了为什么要进来,进来做什么,发泄心中的怒气?自寻一死?我脑中嗡嗡的响,斧柄上全是汗水。突然,一只胳膊从背后把我抱住,力气极大,我提不起斧头,紧接着,右手的关节被锁住,虎口猛得一疼,斧头掉了。我被推进一间房,门迅速地锁上了。房间全黑,我什么都看不见,顺着墙靠着,握紧颤抖的拳头。我有些后悔冲进来。

“别怕。”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听到这个声音我愣了一会儿,然后眼泪哗哗地流下来。

夏娃说她一直在等着我进来找他们。刚才在外面制服我的,就是亚当了。他俩没有死。我问他们怎么活下来的。她笑着说燃烧弹那件事都事先计划好了的,陪冯牧师那样的人死,不值得。她和亚当严重烧伤,面目全非,这几年过得很不好,没有朋友,隐居在城中村。我问他们怎么生活,夏娃说在工厂时期攒了一笔钱,他们想找过我,但不知道找到我做什么。前阵子城里闹僵尸,他俩终于自在了些,敢不戴面罩就上街了,他俩也在混乱里抢过超市和商店,被人当成僵尸追打过,几次差点丧命,但也趁乱杀了些人,想不到那么快就平息了,就找到了这里,继续做他们的僵尸,偶然间知道我是这里的主人,也不敢见我,只好在黑暗里相见。

“黑暗里见面,听着真别扭呀。”她咯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