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专栏醒魇(千种豆瓣高分原创作品·看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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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出了演出公司的大门,已经四点多钟了。徐越走在街上,慢慢放松自己。天空渐渐变得阴暗,就像已经是黄昏时分。提醒现在还不能回家吃晚饭的景物也不多:小店铺柜台后面懒洋洋的神情,稀疏的行人和他们的拖泥带水的步子,可以看到小院子里沉重的桐树叶子在下落。徐越竭力去想一些别的事情,曾经黏劲十足的想法。比如说,大学时代的那些女友,特别是那个,自命不凡又无情无义的小眼镜。但是此刻,她的脸都已经想不起来了。所有的东西都黯然失色,只有自己郁闷的心情牢牢控制着整个下午。

窄街对面走过来两个姑娘,前面一个在肩头转着一把伞。随着她慢吞吞的步子,酒红色下垂的长碎发轻轻抖动,紧绷绷的T恤下摆也随着上下移动,露出忽多忽少的白皙肚子。另一个穿紧身水洗布长连衣裙的漂亮女人正打电话,起劲扭动着屁股,还顿脚呢。徐越走得更慢了,感觉自己身上一股调皮的活力正困难地苏醒过来:“两个我都要!”

街两旁的樟树叶在街道中间几乎要连在一块了,这是夏天最吸引徐越的景色。他在这条不长的街上走得很慢,几乎没有注意到天气的变化。直到那些摩登女郎突然之间放弃了猫步,开始小跑,徐越才发现一股袖珍龙卷风在前面的空地上倒退着吞噬那些枯黄卷边的落叶。

徐越走出了小街,从解放路可以看到滂沱大雨里这个中等城市正松开了它紧绷了一天的大城市的弦。暴雨在地上汇聚成汹涌的急流,在下水道不畅通的入口处发出丝丝的怪叫。天桥桥身以及挂在上面的苦命的广告牌在雨水的洗刷下暴露出了往常被灰尘遮挡着的污迹,油漆剥落的栏杆上发出斑驳的光亮。徐越在“宾奴”专卖店门口向上望,乌云翻滚着,燃烧着,朝长江中呕吐出一束束辛辣滚烫的闪电。

徐越笑了。他来回扫视着这条街道,看见对面院子口靠墙立着一个大纸牌子,字迹已经有点儿模糊不清:

特大喜讯!特大喜讯!我团由于经营不善,濒临倒闭,为还清债务,特将我团的魔术节目予以揭秘……

徐越吃了一惊,心中叫道:不好!老朱他们又倒霉了。徐越冒着大雨跑过解放路,进了院子后直奔靠西边平房的一个大帐篷。在入口处一个山西口音的年轻人拦住了徐越:“现在不演出。”

“我找河南漯河的老朱!”

“正在开会,你进来。”年轻人客气地说。

帐篷下面不整齐地摆放着许多长板凳,“舞台”前面和后面的帷幕都拉开了。济公、老朱和穿着各式各样奇特衣服的人在台中央鼓捣着什么道具。老朱站在正中间,优雅地从帽子里掏出一只鸽子,让它在桌子上。然后开始洗扑克牌,叫他们看了一张随意抽出的牌,又放了回去。接着认真洗了几遍,把牌放在桌子上,鸽子飞下来一叼,刚好叼出了那张牌。其他人都长长地“噢”了一声。徐越悄没声儿地走到了“舞台”前面,在第一排板凳上坐了下来。

济公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对老朱说:“魔术没说的,真的……但是,节目需要包装。”

山西小伙子大着胆子说:“我认为目前最关键的是,我们的技巧还不够到家。”

“当然,技巧老朱是有的。你必须到考虑观众的因素……”济公说完肯定地点了点头。

一个新疆人打扮的魔术师说:“观众最爱看的是健美舞,我们怎么包装也没用。”

“我们已经配备了河南女演员做助手,必要的时候可以在表演服装上搞点突破。”老朱说。

“老朱!”济公说,好像有点不耐烦,“你没有懂我的意思。既然小徐也来了,我做个示范。”

众魔术师从灯火通明的台上盱着眼镜往下看。徐越为了表示自己仍然健在,站起来向老朱挥了挥手。

济公高叫一声:“Music!”从济公身后突然窜出一只手提录音机的肥胖兔子,它打开震耳欲聋的音乐,跳上铺着红布的桌子,开始猛烈地扭动它的屁股。

这只兔子的舞姿倒在其次,令人惊奇的是它的块头。说实在话没人见过这么大的兔子。徐越又一次站了起来。

这不是一般的兔子,它的脸型让人想起那只大名鼎鼎的流氓兔,而它灵活的身子骨又让人想起兔八哥。更加令人惊奇的是它的舞步,它每一步都实打实地踩在切分音上!老朱向前跨了一步瞪大了眼睛看。兔子双手不断地向老朱做出邀请的动作,动作之热情奔放逼得木讷的老朱慢慢后退。

济公弹了一个榧子,兔子一愣,差点儿摔了一跤。它很不高兴地关了录音机,在众人的注目礼中大摇大摆地又钻到济公背后去了。

“这就是我说的包装!”济公说道。

“你是说,女演员衣服不仅要穿得少一些,”山西小伙子说,“舞蹈还要跳得更好?”

“错!我的意思是,节目本身要吸引人!”

“谈何容易!”老朱说,“我们不可能再这么短的时间内教会这么多动物跳舞……还跳得这么好……”

济公说:“你还没有看出来!这就是你卖给我的兔子。我难道会教动物跳舞?但我知道,动物自己都会跳舞,只要给它们一点点刺激……比如说,音乐,再加上一粒半粒摇头丸……”

新疆人大惊:“那它们怎么能和着节奏跳?”

“为什么不能?”济公说,“谁说只有人类懂得音乐,动物能听懂音乐还需要更多的证据吗?奶牛听着音乐产奶量就能提高,音乐对母鸡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

老朱说:“到哪里去搞摇头丸?这是不是犯法的?”

济公对老朱说:“你忘了?我们的朋友徐记者是个很有办法的人。我市戒毒所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女护士,自从徐记者在戒毒所拍了一个专题片之后,不知为什么她的眼前总是浮现出徐记者的音容笑貌。有没有这种可能:她看惯了那些吸毒犯,一见到脸色红润的小伙子就产生了以身相许的念头?这时,她把给徐记者写的信丢进了中山路口的邮筒里,估计两天后徐记者就能看到这封信……”

徐越用手背擦了擦鼻子,慢慢站了起来说:“就算我冒着生命危险搞到了毒品,在哪里找你?”

“你给我打电话。”

“请问电话号码?”

这时徐越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正急切地闪动着一张干瘪的笑脸。

“你们要濒临倒闭了?”徐越想了半天说。

众魔术师大笑起来。老朱说:“这是大师的广告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