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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三天徐越停止罢工,上班以后发现关于“世魔节”的新闻少了很多,这很奇怪。照理说,即使没有发生什么大事,紧锣密鼓的宣传应该是不能少的。

一般说来,我市的记者恐怕只有极少数几个人真正关心我市的大事。把这些问题想来想去睡不着觉的徐越自然受到了那些大媒体记者的欢迎。然而在台里呢,徐越往往开口不一会儿就会被人拦住,“徐越,这是台长操心的事情。”技术部的工程师把这个局面用计算机术语叫做“被杀掉进程”。徐越的同事们喜欢在不扩大问题外延的前提下交谈。而徐越没这个本事或者说他喜欢抽象思维,或者说他喜欢概括、总结、归纳,都成。但在外省,非常可惜,这些事情都由领导包办了,而且一般人也非常厌恶在私下里从事抽象思维。

徐越进入广播电视大楼前必须提醒自己:煞住打滑的抽象思维车轮,进入爬行的形象思维的寒暄:“关工,你不在技术部耍大刀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新编前会的精神下来了,最近有人弄坏了编辑机,编辑机现在啃磁带、漏电打人、跑点,几乎无所不为。台有关领导认定这是新手惹恼了它们(他们不认为世界上存在机器老化这种事)。解决办法是给新手上课。徐越不这么认为,实际情况是老编辑也经常被电打,而新手对机器又捶又搡,倒没有听说他们遭到过什么报应。

于是一句话,让技术部人员给编辑们上课,拿到上岗证的人才能上机。自然,老编辑不在学习之列,而那些没有拿到上岗证的人必须由老编辑陪同上机。一个副台长搬把椅子坐在编辑室门口检查上岗证,老油条们把这件事称作“坐门诊”。可想而知,编辑们都叫嚷节目做不出来,但都奇迹般地交出了节目。星期二出问题了,点歌节目到了八点过五分还在剪,播出部的老兄于是把“请您欣赏”播了三遍。最后审片的副总编急了,推开满头大汗的小妞自己动手。第二天副总编准备一早跑到台长办公室骂娘,这时才得知台长出差了。这是台长的老办法了。

刚好“世魔节”宣传掉档,才容许电视台出这些事儿。办公室里成天叽叽喳喳的聊天也停止了,人人都闷着。徐越找同事弄了点菊花茶喝,免得着急上火。一个接一个电话响亮刺耳地打进来,接电话的人不知为了什么都压低了声音。中午下班的时候,办公室的人传出来消息,后天要发工资,可帐上已经没有钱了。“农行呢?”总编室的人问。“你还不知道啊?农行的钱还贷款了。”另一个消息灵通人士很有把握地说。

徐越确定自己是最后知道这个消息的人,所以对上午部里的沉闷气氛有了更清晰的认识。刚出电梯,徐越听到楼上总编在喊自己,于是下意识暗叫一声完了,怕是哪里撞车翻船了。上了楼,看见总编在门口热情而神秘地招呼自己:“快来!快来!”这明明是分奖金的神秘邀请,可最近根本没有什么油水可捞,哪里有奖金呢?徐越疑惑地进了办公室。

沙发茶几上摊开着一份计划书,计划书后面是翘着的二郎腿、做工考究的西服、亮得就像少女的明眸的鞋后跟。徐越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请进来了。

总编向徐越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来人,此人系我市“业魔协”牵头人,他拉来了赞助,想与我台联合向全省转播一场以魔术为主的晚会。晚会的导演人选根据此人的要求,从学历、性别、年龄等要求出发,总编把徐越筛选出来了。

徐越在心里按照这几个方面把台里几个人默默过了一遍,确实只有自己,这倒是以前没有想到的。

“好好干,这是一大笔钱啦。”总编故意把这件事说得像家里人聊天一样。

“王总,您总是在危难之处显身手。”徐越笑着说。

“大事我来办。具体事情你来跑。我把我的手机号码给你。有什么事好联系。”

“还有一件事,”稳坐钓鱼台的济公从沙发深处挣扎着坐直身子说,“一定要保证在省台直播,在中央3台晚上12点以前播出。”

“你放心,我们跟中央3台关系好得简直没法说。包在我身上。”总编说。

徐越注意到济公讲两句正经话然后打几个饱满的哈哈,节奏掌握得恰到好处。

总编一时高兴忘了时间,谈到一点多钟才想起吃饭的事情。于是总编亲自开车,在济公的提议下,他们来到了“南海渔村”。好在进了包房,纷纷离去的客人也没有影响他们的兴致。

这一次济公表现得比较文雅,由于已经认识了洗手水,他显得相当自如洒脱。

当小姐拿来菜单时,总编把菜单递给济公,济公用手去推:“我请客!你和小徐都是我的客人。”

“我们请我们请。”总编诚恳地说。

“我请。我一定要请!”济公连连摇着头说。

总编没有办法,只好小声说:“我签单,我请。”

见到济公发愣,徐越连忙在心里嘀咕:“签单,就是这里的老板认可的某个单位的权威人士在帐单上写上自己的名字,不用付现款。”

济公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说:“那感激不尽。”

总编请济公喝茶,济公喝了一口茶,点了几道菜,然后把菜单递给徐越,徐越没有接,把菜单推到总编面前,总编说:“小徐也可以点嘛。”但是只是说说而已,便直接和济公商量起来。济公把自己打扮成嘴不刁的爽快人,这也可以那也行。

“盐焗鸭舌?”总编认真地建议。

“总编决定吧,我们执行就行了。”济公诙谐地说。

济公仍然没有忘记他的老一套把戏,当总编问济公喝什么酒时,济公说:“当然是茅台,总编很久没有喝茅台了吧?”

总编一刹那间愣了一下,转头向小姐说:“茅台没有问题吧?”

小姐微笑着点了点头走了。

总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说:“听李会长的口音好像是浙江人,徐越你笑什么?”

徐越低下头。济公说:“老总好眼力,我是浙江人。”

“我上半年到浙江出差,到各地电视台考察。”我们的老总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都好!没有不好的……唉,有钱就好办事。”

济公关切地问道:“咱们台经济情况如何?”

“唉,不怕李会长笑话,揭不开锅啰。”

“据我了解,广告还挺好的嘛。什么‘深海核酸’、‘褪黑色素’,每天都要播个把小时……”

总编苦笑道:“李会长这在笑话我们。”

“打开窗子说亮话,”济公推心置腹地说,“就是看中了贵台敢于播这些广告我们才来的。现在有很多新药都是先在地方小台播疗效广告,(说到地方小台,济公把手按在总编的手背上,深表歉意。总编大度地摇了摇头。)然后到省台中央台做形象广告。我说的没错吧,小徐?”

徐越知道为什么济公刚来的时候天天看电视了。

“吃菜,吃菜。”总编为缓和心中的忧郁,痛苦地喝下一大口茅台。

“和那些名不见经传的新药一样,我们‘业魔协’也受那些正规部门的歧视,你说,这么大一个‘世魔节’,开幕式只有我们‘业魔协’一两个节目,唉。”

听到济公在吹牛,徐越和老总就像没有听到一样。开幕式他们不仅一个节目都没有,“世魔节”领导小组还要把他们都赶走。

“我们是在全市几个区开了几个玩笑,实际上是展示我们的实力。”济公得意地说。

徐越忧心忡忡地说:“至于说玩笑,那是你的解释,”他对总编偏了偏脑袋说:“我们担心的是别人不这么理解。”

“我们不怕,我和他们接触过。‘世魔办’的老宋,典型的无能之辈,转业时曾偷过部队的照相机。”

电视台的两个同志哑口无言。

徐越想慢慢地转换话题:“李会长,没有想到你这么快就拉到了广告。”

“世界魔术节嘛!这个号召力!”

“都有什么企业赞助?他们钱出得高兴吗?”徐越假装无所谓地问道。

“都高兴!像瞿塘区东方专科医院,他们手艺好,收钱合理,想进一步扩大知名度。特别是呀,”济公端起酒杯示意总编,兴奋地介绍:“他们现在引进了一批专家,隆重推出激光治疗痔疮,修复******,****包茎——”

济公奇怪地发现电视台的同志互相打量着,把筷子放下了。

济公抿了一小口酒,津津有味地说:“还有一个性病专科医院,武术学校和厨师学校。”

“这个,”总编困难地笑了一下,仔细斟酌着想要说的话。

徐越着急地问:“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你们好像都很怕听到这样的广告,”济公微笑着说,接着提了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真奇怪,那为什么你们老是播这样的广告呢?”

电视台的人经常用专业问题来对付那些喜欢给电视台出难题的人(包括领导在内),所以这时徐越熟练地抛出一个圈套:“那你觉得应该播什么广告呢?”

“出去找。”济公说。

“找什么样的呢?”

“翻翻《南方周末》吧。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经常要揭露一些有问题的商品,比如说‘褪黑色素’。你们马上找到代理商,吹出一些泡泡,比如说‘褪黑色素突出重围’。那些人攻击这种药是别有用心,这种药疗效就是好。然后要价吧,他们会出钱的。”

总编扶了扶眼镜,仔细回味着济公的这一番话。徐越对济公能熟练运用广告部小会上的术语感到很有趣。

总编沉思着说:“只要今年渡过难关,明年就好办了。”

“我刚才的确开了玩笑。很幸运,‘业魔协’得到了很多极有远见极富同情心的赞助商的支持。这是一部分名单,接下来还会有几家世界排名500强企业。他们的广告,”济公微微一笑说,“比贵台正在热播的电视剧还好看。当然,这只代表我个人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