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专栏扬州乱(千种豆瓣高分原创作品·看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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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红桥朱血恣飞扬

春日冉冉,垂杨依依,曲水清流之上,遥望彩虹卧波,近观丹蛟截水,正是扬州第一风物,朱栏数丈红桥。两岸柳色荷香,花气引醉;禽鱼蜂蝶,畅然自得。后人王士祯有词赞红桥曰:“北郭青溪一带流,红桥风物眼中秋,绿杨城郭是扬州。西望雷塘何处是,香魂零落使人愁,淡烟芳草旧迷楼。”

且说当日正午,满城百姓不知怎么自二汪处得了消息,红桥两岸人头攒动,掎裳联袂,声势竟至压过了江海楼之宴。楚秋煞四人已在桥上等候,正午已过,巴图鲁却仍未至。高若凰挤在人群中,听得有人笑道:“狗鞑子叫得响,事到临头怎么不敢咬人了?”另有一人道:“四大高手齐聚一堂,换作是你敢来接战么?何况是个狗鞑子!”高若凰听在耳里,只是鄙薄众人无知,心下暗自焦虑,不知这一战鹿死谁手。

过了一盏茶时分,巴图鲁仍是不见踪影,李西沉低声笑道:“瞧我说的没错,鞑子怕了。”高岐风道:“却也未必,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衰三竭,或是那鞑子计策也未可知。”马长猛、楚秋煞却是沉吟不语。

正说话间,忽听得南边人声鼎沸,叫骂声不绝于耳,四人望去,只见白日青天之下,红桃翠柳之间,一道红光踏着人海,迅如闪电,疾驰而来,瞬息间便至眼前,不是巴图鲁更是何人。桥下众人见巴图鲁神乎其技,惊怒交迸,一时鸦雀无声,便是那几个给巴图鲁做了人头桥的,也只是摸着脑袋,吐不出一个字来。

高若凰那晚尚未看清巴图鲁身法,此刻见其来去如风,形似鬼魅,不觉倒吸一口凉气,心道:“此人体格高壮健硕,却还比那瘦骨嶙峋的枯桑婆婆迅捷得多,此等轻功,我今生实所未见。”

桥上四人亦是暗自惊叹,只听巴图鲁道:“到齐啦,少废话了,一起上罢!”楚秋煞怒道:“小子无知,竟敢如此托大!”巴图鲁笑道:“若说狂妄,那你楚老先生‘一剑定生死’却又怎么讲?”楚秋煞哈哈笑道:“老夫纵横江湖数十年,还未有人敢对我这般说话,若老夫不能一剑取你性命,当下自刎了便是!”巴图鲁道:“你若怕死在小爷手里受苦,自行了断也不失为一条良策。”

两人唇枪舌剑,那边早惹恼了‘十殿阎罗’马长猛,只见他抢前一步,戟指喝道:“小贼,教你尝尝爷爷的厉害!”说罢双足急点,左手虚引,右拳呼的击向巴图鲁面门。巴图鲁见是马长猛,方要开口哂笑,只见这一拳来势甚猛,不得不侧身闪避,马长猛随即横臂猛扫,巴图鲁无暇分神说话,只得举臂格挡,两下拆起招来。

马长猛这几招实是拼上了一生力气,只为速速杀了巴图鲁,莫教他将当晚之事大白天下;巴图鲁只怕三人乘隙偷袭,不敢全神与马长猛拼力,一边打斗,一边瞥眼瞧向楚秋煞,只见其抱臂冷视,全无出手之意,自是心下大喜,便即晃一虚招,退后几步。马长猛见占了先机,抢步扑上,左臂挥出,臂中套拳,直向巴图鲁胸口击去。这几下动作迅如奔雷,疾若猛虎,桥下众人无不喝彩,只有楚秋煞暗暗喝道:“不好!”

楚秋煞话音未落,只见巴图鲁诡秘一笑,忽地向后一跃,右拳击出,正与马长猛来拳相碰,只听咯咯数声,马长猛一声惨叫,五指又给巴图鲁震断,巴图鲁飞身一脚,正中马长猛心窝。这一脚暗蕴内劲,去势极猛,马长猛身子便如断了线的纸鹞直飞了出去,轰的一声落在木桥上,已是心脉碎裂,口喷鲜血,未几便命丧黄泉。

情势陡转,桥下桥上惊呼一片,高岐风纵身上前,右手长刀已向巴图鲁削去。巴图鲁微微一笑,略一斜身,双指运力,弹在刀身上,只听当的一声,长刀已碎成两截。高岐风大惊,还未及反应,左腕已给巴图鲁拿住。

巴图鲁战马长猛时,只是惧怕楚秋煞偷袭,故而束手束脚,此时全神对付高岐风,自是轻松许多。桥下高若凰看得分明,一声娇呼尚未出口,只见巴图鲁一掌拍出,平平正正击在高岐风胸口之上,高岐风身子直挺挺飞出,落入人群之中。

桥下众人见了马长猛横尸当场,高岐风又不是巴图鲁数合之敌,无不吓破了胆,胆小之辈当即溜之大吉。高若凰早已扑将上前,摇着高岐风的身子,哭道:“爹爹,您没事罢!”高岐风吐了几口鲜血,断续地道:“没……没关系……爹爹……还好……你给我服了……怀中丹药……我调息几日……便是……”高若凰哪敢怠慢,忙照吩咐给高岐风服了丹药,高岐风便自盘坐桥下,调息起来。

桥上巴图鲁望见高岐风,却也不再下杀手,只是转过身去,笑吟吟地指着李西沉道:“你是使暗器的罢,刚刚怎么不趁机偷袭?”手中已多了一把明晃晃的短刀,正是从高岐风左手夺得。李西沉早已吓得面色惨白,那里还讲得出话来,见了巴图鲁拿刀指着自己,更是两腿一软,瘫倒在地,颤抖着嗫嚅道:“大、大侠神武……小、小人微、微末道行……哪里敢偷袭大侠……”

巴图鲁哈哈一笑,忽地将手中短刀向李西沉掷出,李西沉啊的惨叫一声,却未感到疼痛,睁眼看时,只见那刀正插在胯下桥板上,若再偏了一寸,后果不堪设想。只听得巴图鲁笑道:“你说不敢偷袭小爷,可未必是真心话。今早酒菜中的毒药,据你两位舅父说,好像正是你李少侠的手笔罢。”原来昨夜李西沉得知巴图鲁住在江海楼,便给汪氏兄弟通风报信,要两人在巴图鲁早饭中下毒,不想二汪投毒手段拙劣,竟给巴图鲁轻易发现,只得供出李西沉,又奉上黄金百两,美女数名,方保得两条小命。

李西沉听着巴图鲁已知晓此事,吓得牙关打颤,面部抽搐,半晌讲不出话来。巴图鲁只见得那块插着短刀的桥板渐渐湿了,冷冷地道:“说罢,想怎么死。”李西沉挣扎着站起身,靠着桥栏,带着哭腔结巴地道:“小、小人不劳大侠……亲自动手……小、小人这就自行、自行了断……”说着使出吃奶的力气爬上栏杆,用劲一蹬,咕咚一声跳进河里,再未浮上水面。

桥下众人见了此般情景,无不双股颤颤,凉意入脊。楚秋煞见巴图鲁杀一人,伤一人,吓死一人,也不再小觑了他,当即解下背上长剑,连鞘握在手中,沉声道:“你确有几分本事,死在老夫剑下,也可博个天下第二的美名。”巴图鲁一怔,旋即大笑道:“你们汉人有句话叫做‘夜郎自大’,正是说的你们自己罢!动辄便道‘天下第几’,难道不知天外有天?”又笑了几声,接着道:“不怕告诉你,小爷墨尔迪勒·巴图鲁,属大清睿亲王麾下‘四狼’之一,其余三人武功与我俱是不相上下;‘四狼’之上还有‘四虎’,个个都有我两个那般厉害;‘四虎’‘四狼’同门学艺,我们的师父能抵挡‘四虎’联手齐攻不落下风;可即便是师父,也还未敢称‘天下第一’,你们什么‘天启三侠’,不过是二流角色,竟有脸面在这里自吹自擂,不怕贻笑大方!”

这一番话下来,楚秋煞脸色一忽儿青,一忽儿白,甚是尴尬,合鞘横剑道:“出招罢!”巴图鲁更不答话,纵身跃起,一记手刀劈头击下,楚秋煞举剑相格,拳剑相交,只觉对方来势甚大,手臂一沉,将身子带了下去。巴图鲁趁势斜身蹬足,楚秋煞忙支手相抗,甫一接触,便觉一脚好似千斤大山,直震得手臂发麻,不禁暗道:“这小子练得好内功。”

转瞬间两人拆了数十招,身法俱是极快,直看得桥下众人目不暇接。楚秋煞内力上逊了数筹,但毕竟身经百战,每每将来招化险为夷;巴图鲁见无法速胜,心下焦虑,拳脚上散乱了些,却仗着内力雄浑,始终不落下风。

又斗了数十招,巴图鲁后劲衰减,掌法渐乱,楚秋煞却是密守不攻,但求无过。巴图鲁眼见以力相拼恐无胜算,忽地大喝一声,左腿微屈,凝毕生之力于右掌,排山倒海般直击过去,楚秋煞见有破绽,足下早已发力,倏地侧身闪过,手中长剑出鞘,直刺向巴图鲁侧肋。

这一剑快如流星,巴图鲁掌势收带不及,决计躲不过去。桥下余人直看得出神,只听当的一声,长剑抵在巴图鲁身上,却刺不进去一分。楚秋煞暗道不妙,未及撤手,只见巴图鲁阴阴一笑,右臂猛地横扫过来,势道极是刚猛狠辣,楚秋煞不敢举臂相格,慌忙间只得斜身挥剑攻其颈项,巴图鲁哈哈一笑,突然双足后跃,翻身跳出圈子。

原来巴图鲁早已着了刀枪不入的金丝软甲,却故意卖个破绽,诱使楚秋煞拔剑出鞘,接着忽出杀招,迫使其再出第二剑;楚秋煞号称“一剑分生死”,倘若连出两剑却未伤到自己分毫,断然再无颜面打斗下去。只见楚秋煞面如土灰,仰天长叹一声,迟迟未讲一句话;过了半晌,突然长啸一声,将手中剑鞘掷入河中,长剑一横,血溅当场。

桥下观者本就未余几何,见了楚秋煞自刎身亡,心下无不骇然,那个还敢待在原地,一转眼红桥四围只剩下高若凰父女,一个调息打坐,一个杏目圆睁。巴图鲁取了长剑,顺手割下楚、马两颗人头,悬在腰间,飞身下桥,朝高氏父女而来。

若在平时,高若凰见了这等血腥情景,难免吓得心惊胆颤,魂动魄摇;可此时眼见巴图鲁邪笑着走来,却不知从何处涌出一股勇气,扑身挡在高岐风面前,喝道:“休伤我父亲!”眼神澄明坚定,毫无退让之意。

巴图鲁微微一笑,盯着高若凰看了一会儿,啧声叹道:“好一个标致的姑娘,小爷今日若不取你,只怕扬州城破给那些士卒分了,岂不是暴殄天物?”高若凰冷冷地道:“你死心罢,我便是自尽于此,也绝不受你侮辱。”巴图鲁冷笑道:“可惜啊,小爷答应了某位大侠,今儿个非得带你走不可。”话音未落,已点了高若凰小腹上的穴道,高若凰立时呆呆的动弹不得。

高岐风见女儿落于敌手,惊叫道:“凰儿!”却是无力出手相救。巴图鲁夺了高若凰的坐骑,将她横放在马背上,便即翻身上马,向高岐风睥睨一望,扬长而去。

扬州城北驻有连营,巴图鲁身携一人,不便硬闯,便折向西而去。高若凰制于敌手,口不能言,心中虽亦恐惧,却仍是强作镇定,不让巴图鲁小瞧了去。眼见巴图鲁渐出了扬州城郊,高若凰自知获救无望,心中暗道:“这鞑子武功甚高,乘隙杀之绝不可能,只盼穴道解后,他一时大意,我便咬舌自尽了,也胜得给他凌辱,生不如死。”念及此处,陡然增了几分勇气,只是转眼又想起陆云辽,暗自叹道:“只是今生再无见陆大侠之日了,但愿他此后事事顺利,日日开心便好。”

高若凰正自伤怀之间,忽觉身子一震,马蹄竟停了下来,抬眼瞧向巴图鲁时,只见他神色极是惊异,直望着前方一片树林,用满语不知自言自语些什么。高若凰看向树林,却不见任何异动。

巴图鲁迟疑片刻,叹了口气,抚着高若凰的肩头道:“美人儿,前面树林里……啧啧……有只野兽,咱们只有绕远道儿啦。”高若凰却是充耳不闻,只盯着树林,仿佛略微感受到林中传来一股杀气,冷意逼人,直教人脊背发凉,寒毛耸立。巴图鲁见高若凰脸色有变,微微一笑,拍着高若凰的肩膀道:“别生气,小爷知道你等不及啦,咱快马加鞭赶回去,让小爷好好疼爱你。”说着缰绳一收,倒转马头。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巴图鲁扬鞭未落之际,忽听得背后风声响动,直向两人袭来。巴图鲁未及细想,一把抱起高若凰,翻身滚下马来,甫一着地,只听白马一声悲鸣,直直地倒在地上,脊骨上已多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这一变之下,两人俱是脸色陡变,高若凰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是陆大侠?”却又不敢深信,生怕到头来空欢喜一场,反丧了求死之志。巴图鲁满身尘土,却是怒不可遏,他平素风流潇洒,对衣着最是在意,几时曾如此狼狈,更何况又是在高若凰面前。只见他缓缓站起身来,狠狠掸了掸身上泥土,怒喝道:“陆云辽!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有种的给小爷滚出来,难道小爷还怕你不成!”这几句话中气充沛,直震得林中树叶簌簌作响。

高若凰听了“陆云辽”三字,先是一怔,旋即心底突然涌出说不尽的欢欣希望,竟不禁流出泪来,随之胸中一股热气上涌,穴道竟自行冲开。原来巴图鲁怜香惜玉,又以为高若凰不会武功,下手并不很重。高若凰心头一喜,却仍是不动声色。

一番话毕,林中仍是毫无动静,巴图鲁心道:“陆云辽若在平时,本不会对我有所忌惮,今日如此畏首畏尾,定是他生了什么变故,心有所惧,索性故布疑阵,想来个死诸葛吓走生仲达,哼哼。”想到此节,也没了多少顾虑,当下提了长剑,纵声叫道:“既然你天性卑琐,不敢出来见人,那小爷便多劳几步路,进去取你人头也无妨,你既欺我满洲无人,今天就拿命来偿罢!”说到最后一句时,已是咬牙切齿,足下猛一发力,闪身冲入林中。

高若凰见巴图鲁身形渐消,立时起身,悄悄向林中走去,只听得林中不时传来巴图鲁呼喝之声,应是两人相斗正酣。高若凰犹豫片刻,踏入树林。行了数十步,忽听得一声惨叫,高若凰芳心一阵跳动,忙加快脚步,向惨叫声处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