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我的心情复杂。甚至有些不愿意接受眼前看到的一切,莫西里以惊人的速度适应了我为他安排的远大前程,然后好死不死与我最狼狈的时刻发生对撞。
今天已经足够倒霉,老天爷一定要再踏上一只脚么?
莫西里将车头撇在我前面,停下来,然后问:“你怎么回事?”
我不说话,因为不想解释什么。
然后他又问:“谁的车?”
我还是不想说话。
莫西里忽然就笑了,他说:“你混得不错嘛,果然和外面的妖艳贱货不一样呢!”
这个混蛋,居然都学会使用网络流行语了。
我也笑了,按了按方向盘上的嗽叭。
我说:“谢谢。麻烦请让一让,我赶时间。”
他说:“既然遇上了,我请你吃饭吧?”
我不理他,只是不停按嗽叭,示意他退开。
莫西里冷冷地瞪着我,好一会儿,才面无表情地将车子移开,我看都不看他一眼,从离他的车头零点一米的距离唰地开过,甩给他一个颇具个性的破烂车屁股。
然而车子开出一段路,正要上高速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莫西里的车跟了上来,然后保持在离我五十米远的距离。
我猛踩油门,这辆已十四岁高龄的老爷车却心有余而力不足,无奈地嘶吼几声后,仍然以每小时不到九十码的速度喘息着奔跑,而这条道最低限速是一百。
我的脸都让它给丢尽了,不得不换到最低限速八十的那条道,看一眼后视镜,莫西里仍然不紧不慢地跟着我,大概也发现了我在打量他,这个家伙居然将手伸出窗外,对我扬了扬。
我十分无奈,索性不再管他,一路前行,一个小时后,终于下了高速,进了贸州市的城区。
凭着记忆,我找到了通往时香莲家别墅的路,思考着一会儿见到时香莲,应该以什么样的态度与她对峙。
想到今后将在那幢别墅里每天与时香莲相处,我的头都大了。从小我就恐惧强势****的女人,时香莲是,我妈也是。
车子吭哧吭哧地,总算开进了时香莲所在的别墅区,却在大门口被保安拦住了,我的车没有卡,进不去,而且就算有卡,这辆车也大大的值得怀疑,因为与这个别墅区的规格不匹配。
于是我不得不给时香莲打电话,让她来门口接我。
电话通了,却许久没有人接。
我再打,还是不接。
我很是难堪,不得不将车子退到一边,让后面的车先过。
时香莲的电话始终打不通,我没办法了,只好打算把车暂时停在路边,然后自己走进去,反正这样的车,小偷也是不感兴趣的吧?
正这么打算的时候,手机响了,却是青姐打来的。
青姐说:“雨逢,你先别回来。”
我愣住。
青姐说:“家里来了一些警察,正在查封东西,你现在回来不方便。”
“查封?”我吓了一跳:“为什么?”
青姐支支吾吾地说:“是公司经营上的问题。”
“我妈呢?”我赶紧问。
青姐说:“她……被警察带走了,放心吧,公司那边会有律师团出面的,你先别回家,等你妈回来再说……我先挂了。”
电话里涌出一些嘈杂的声音,然后被挂断。
我愣在原地,望了望大门内绿林掩映的华丽房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但青姐跟了时香莲二十年,她不会害我,况且我现在回去,也对事情没有任何帮助。
想了想,我只好重新发动车子,准备驶离这个还来不及亲近的“家”。
莫西里便在这时走上前来,敲了敲我的车窗。一脸的坦荡,好象跟踪我是一件多么光明正大的事。
我摇下车窗看着他。
我说:“我妈被警察带走了。”
我说:“你有什么建议吗?有就快说,没有就滚蛋。”
莫西里看了看大门,然后他说:“没有。”
他说:“我就是想跟来看看,怕你妈撕了你。既然是这个结果,我挺高兴的。”
我怒瞪着他。
莫西里笑了笑:“我就是挺高兴,犯不着在你面前装君子。”
我打开车门,冲下车就想撕了他。虽然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时香莲出事,我会这么难过,我又不是真正的周雨逢。
莫西里敏捷地抓住了我的手腕,用了一点力,我吃痛,拼命打他的手,让他松开。
莫西里却丝毫不松懈,他盯着我,恶狠狠地说:“你跟我发什么疯?接下来你要做的,难道不是搞清楚你妈是因为什么犯事,你有没有可能被牵连,然后再想应对的办法吗?”
他说:“赶紧走,不然等警察出来问你话,你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反而是对你妈不利的证据。”
我这才冷静下来,准备上车。
莫西里却再次抓住我,他说:“别开这车了,你上哪搞来的破烂?”
我讥讽地盯着他:“就在三个月前,你连这样的破烂都没有。”
莫西里脸上毫无被羞辱的恼怒,他淡淡地说:“可我现在什么都有了。”
说完,他斜看一眼停在不远处的豪车。
我问:“你的三十万年薪这么快就兑现了?”
“怎么可能?”莫西里说:“车子是顾长江的,这个肥猪一共有十辆车,让我挑一辆去用。”
然后他转头看看我的车,毫不留情地说:“你的车也是老板给的吧?咱俩的待遇看来差不多呢!”
我再一次想撕了他。
我上了破车,看都不看这个家伙一眼,发动车子绝尘而去。
莫西里仍和刚才一样,不远不近地跟着我,却就在要上高速入口时,他忽然拐了一个弯,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懵了,据我所知,目前贸州市正在城建大改造,很多道路都堵上了在维修,除了这条高速,并没有别的回城的路。
莫西里打算去哪儿?
晚上八点半,我回到出租房,再次给青姐打了个电话。这才知道,时香莲因为非法集资,被人告了。而且对方是有备而来,加上证据确凿,所以警察一来就抓走了人,还查封了公司和家里,青姐也被暂时请出了别墅别觅住处,没有法院的解封令,家里连一只水杯都不能动。
青姐在电话里哽咽着说:“你妈虽然是集资,但并没有赚昧心钱,每个月都按合同返利给他们,从来没有坑过谁,不知是哪个王八蛋,暗中给我们下绊……”
我无法安慰悲伤的青姐,因为在中国现行的制度下,时香莲这个行为已经属于非法集资,本身就是违法的。我搞不懂她好好的实业不做,去搞这个干什么!
青姐说:“现在实业难做啊,要给工人发工资,要维持那么大的企业运转,还要应付上头大大小小的派款,她的压力非常大,做这个利润高,周期快,没想到……”
我沉默了。财大气粗,光鲜狂妄的时香莲,也有她疲惫无奈的一面。而现在的状况是,只要原告不撤诉,时香莲不仅面临企业和家庭财产被查封,还有可能迎来牢狱之灾。
青姐哭着说:“你妈辛苦打拼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了,雨逢,你妈冤得很哪!”
我呐呐地说:“如果真的是这个结果,那也没办法,大不了从头开始,或者,去找个普通的工作,反正她年纪也大了,也该休息了……”
我话还没说完,青姐已在电话那端愤怒地打断我:“你还是不是她的女儿!她心气那么高的人,你让她去做个普通的工作?什么普通的工作?像我一样当保姆吗?你忍心吗?”
青姐说完,气恨恨地挂断了电话。
我不怪青姐,她和时香莲相依为命二十年,有着亲如姐妹的感情。
事到如今,也只能想想办法,至少能令时香莲不用坐牢。这个力我该出,毕竟如果周雨逢没被我附身的话,她也绝不可能袖手旁观。
我给姜宁打了电话,约他出来谈谈,毕竟,他是我唯一指望能帮得上忙的人。
晚上十点,姜宁的车准时驶到我家楼下。
我正要上车,姜宁却盯着我:“不请我去你家坐着谈吗?”
我笑了:“我那破地方你哪能看得上?还是去咖啡馆吧,我请你。”
姜宁却将胳膊靠在方向盘上,固执地说:“如果我就要上去坐坐呢?”
我们一个在车里,一个在车外,就这么僵持着。
然后我说:“我是有事要请你帮忙,但是,你并不能因此打别的主意。”
姜宁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哈哈大笑了,他探身打开车门,说:“走吧。”
一路上,我们都不说话,但我偷眼看他,发现这个人脸上并没有生气的神色。
于是我鼓起勇气说:“刚才我话说得有点过份,向你道歉。”
“如果这是你一贯的风格,我很高兴。”姜宁说。
我愣住。
姜宁继续说:“和她很像,简直一模一样。”
我不再解释什么,脸转向车窗外,看着街上因夜深而一家一家熄灭的广告灯。
“这时候咖啡馆应该关门了,去江边吧!”姜宁说:“我知道一个绝好的地方。”
车子拐一个弯,驶向滨江大道,眼前的道路豁然开朗,而我的心,却如坠了称砣一般,无论如何也轻松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