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呢，再难过，只要吃饱了，好像就能扛过去，没那么绝望了。
1
大学毕业来到大阪的第三年，嘉瑜终于从狭小的“微型”出租屋搬进了高档公寓。她所有的行李只有一个箱子。搬家前一晚，她把很多的日用品都送给了隔壁的日本主妇，女人满是疑惑却还是接受了，客气地一直鞠躬道谢，还从餐桌端来了自己刚做好的一整条吐司。嘉瑜最终也没吃完那条吐司，她拖着行李走到两条街外，准备把吐司丢进垃圾箱。这里的一切，她都不想带走。
她看到自己昨晚送出去的日用品完整地丢在垃圾箱外，她微微叹气，任何现代都市都弥漫着疏离和冷漠，挤压掉残存的陌生人的善意。
电梯停在了二十二层，她翻出钥匙开了门。玄关处，她发现一张便条。
宝贝，今晚要开会，不能陪你吃饭。周六晚上见。茂平。
茂平先生很少发短信给她，通常就是留便条或是直接打通电话。大概是怕他的夫人查手机吧。嘉瑜整理着行李，填不满房间的感觉真好，她想。边整理边想，男人为什么傻到总是拿开会做借口呢？无论是约会迟到，不能共同吃晚餐，或是天还没亮就起床离开，女人接到的一句解释永远都是“我要开会”。这套说辞连20年前的女人们都哄骗不了了吧。
这间新公寓最让她满意的开放式的厨房，她摸着洁白的大理石台面，脑里幻想着在这里为茂平先生做早餐的场面。冰箱里被新鲜的食材塞得满满当当，已婚男人总是有着恰到好处的贴心。她准备烤些曲奇，给对面邻居送去。
她摁了下门铃，可没有人应答。
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门开了。“请问您找哪位？”开门的是个约摸三十多岁的女人，带着围裙，听不出来任何关西口音。
“您好，我今天刚搬到对面。这是我自己做的曲奇，送给您尝尝。以后还请多多指教。”嘉瑜递过去包装好的曲奇盒。
“啊，真是太感谢了，”女人微笑着说，“要进来坐坐吗？我的面包也是刚刚出炉哦。”
可真是少见的如此热情的大阪人。
嘉瑜进门就被屋里满满的面包香气吸引。这里和她的房间格局很像，同样的开放厨房已经被女人布置得精致和井井有条。她坐在餐桌旁，看着正在把面包放入盘里的女人，说：“闻起来真香啊。”
女人略带腼腆，端过来红茶和面包，说：“哪里哪里，我只是在准备明天的早餐。让你把面包当做下午茶也有点不好意思呢。不过这种ダッチブレッド（夹心虎皮面包）面包很好吃哦，我先生特别喜欢。对了，还没有介绍，我先生后藤凌志，”说着她指了指照片，“我叫后藤理彩。”
嘉瑜连忙回答：“我是嘉瑜。我很喜欢面包的，一天三顿让我吃面包那才是幸福！”
嘉瑜捏起面包尝了一口，就被眼前的“虎皮面包”惊艳到了。她不由地赞叹道：“后藤小姐的厨艺太好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包，很多面包房做的都没有这个好吃！您的丈夫真是太幸福了，能够吃到这么棒的料理。”
确实不是嘉瑜夸张，外皮颇像是港式菠萝包的裂纹，吃起来轻盈酥脆；里面的面包松软香甜，而中间竟然还夹着火腿和芝士。咬一口，烫烫的芝士流入嘴里，浓郁的味道久久停留齿间，中和得恰到好处的甜咸度让人忍不住想多吃几个。
看到吃的不顾形象的嘉瑜，理彩笑了。20多岁的年纪真好，她想。
“以后想吃面包就来我家哦，我最喜欢做面包了呢。还有，谢谢你的曲奇。”送嘉瑜出门的时候，理彩说。
想到刚吃过的虎皮面包和自己那口味平平的曲奇，嘉瑜觉得以后还是不要把自己的下厨成果送给日本主妇。
2
周末到了，茂平先生的电话还是没有来。于是嘉瑜约了朋友麻绘小姐在道顿堀吃晚饭。麻绘是日美混血，十九岁回到母亲的家乡大阪，现在做独立模特，有时候还会在电视上出现。她混血儿的长相特别受到日本人喜欢。晚餐是以前经常一起去的大阪烧餐厅，两人吃的一身味道还兴奋地大叫过瘾。
饭后走在道顿堀，游客们仍在疯抢店里的各种药妆，路边的章鱼烧摊贩已经支起了招牌。
“呐，嘉瑜，还记得我们以前下班经过这里吗？”
怎么会不记得？还是在一年多前，她们还在几条街外的俱乐部做陪酒。一个是刚从美国来的直爽女，一个刚大学毕业的留学生，嘉瑜和麻绘是俱乐部的“圈外人”，却惺惺相惜而成为难得的好友。凌晨五点多收工回家的路上，两人总是经过道顿堀，而麻绘每次都会指着巨大的广告牌上的女演员说：“有天我会和她一样有名。”
“现在想想那时候19岁，还真是一无所有却什么都敢去试试看呢，”麻绘说，“如果像以前那样说出‘我会和绫濑遥一样有名’，会被人认为是疯子吧。”
“那么，现在的麻绘想要做什么呢？”嘉瑜眨眨眼。
麻绘想了很久，说：“大概是想要成为一个靠自己的人吧。”
“靠自己？”
“嗯，想要作为一个独立的女人，能够不会被外界改变自己内心的人。以前做陪酒觉得有钱挣就好，可是有天站在镜子前我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她带着我并不喜欢的耳环，操着我不习惯的腔调，还叫了一个我讨厌的英文名字。我开始担心，我要是突然变丑怎么办，我要是三十岁了该怎么办。于是我跑出了那个圈子。”
“麻绘，你真是成熟呢，还这么上进。”
“呵呵，其实现在也并不轻松啊。为了上镜好看，我都很久没吃淀粉了，还要控制糖分摄入。昨天去电视台看到女艺人累得差点晕倒，大家也真是拼命啊。啊，所以今天你约我来吃大阪烧真是开心地想哭了呢。”
“那要是约你吃鳗鱼饭，你估计幸福得要晕过去了吧！”嘉瑜打趣道。
“那肯定啊。不说我了，聊聊你吧。你后来是为什么离开呢？”她们还没聊过彼此离开的缘由，大概这个行业进进出出，都有着难以说清的缘由，于是大家也刻意不再谈及。
“有个经常来店里的客人，没多久我们就在一起了，所以就离开了。对了，我刚搬了新家，有空来玩吧，我做好吃的给你。”
麻绘盯着她问：“是他买给你的吗？”
嘉瑜没吱声，算是默认。只是她没告诉麻绘，这个男人是有妇之夫。
“嘉瑜，你现在幸福吗？”
“没理由不幸福啊，”嘉瑜没承认也没否定，“麻绘，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3
几个月后，嘉瑜像往常一样跑步，自己已经逐渐熟悉这个街区。回家路上经过一家书店，她走进去随手翻着新出版的料理书籍。一抬头，发现门口站着理彩正结账完准备离开。
“后藤小姐！”嘉瑜出门追上了她。
“哦，原来是嘉瑜啊。这么巧，你也去那家书屋吗？”
“是啊，因为后藤小姐的关系，也开始想要自己学做面包了呢。总不能一直只会吃不会做吧。”
“我一直都参加烘焙教室，有兴趣你可以一起去看看。或者周末来我家，我教你做啊。”
嘉瑜挽起理彩的胳膊，说：“要是每个大阪人都像你这么友善，我一定一辈子赖在这里不走了。”
“其实我也不是大阪人啦……”理彩没有说下去，而是换了话题，“刚好明天中午我要去烘焙教室上课，你要一起吗？”
“那我真是求之不得，”嘉瑜用手指了指她手里的书，说：“你经常看这些料理杂志？怪不得厨艺那么好。”
“我先生昨晚突然说想吃酱油团子，于是刚去买了回来。顺便看到这本‘早餐特辑’，总是做一样的饭会被抱怨的。”
家庭主妇，真是令人有些钦佩的群体啊。
她打开门，发现并没有上锁。果然，茂平先生已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等她了。
“怎么回来这么晚？”
“你又没有说你要来，”嘉瑜打开冰箱拿出瓶矿泉水，咕嘟咕嘟咽下了一半，“你吃晚饭了吗？”
“嗯，以前同个部门的后藤先生升职了，很久没见面，于是今天约着喝了几杯。他最近也真是顺风顺水，项目都做得好，升职加薪，怕是有天会成为副社长候选人吧。哈哈，他说最近办公室还来了个漂亮的派遣员工，真是羡慕啊……”
后藤先生？莫非是对面的后藤先生？
“他叫什么名字？”
“后藤凌志。怎么了？你赶快洗澡吧，我去给你做饭。”
嘉瑜从浴室出来，茂平刚好把海苔粉和木鱼花洒在盘上。他把酱油炒面递给嘉瑜，温柔地说：“快吃吧，小心烫。”嘉瑜看着收拾着厨房的茂平，慢慢地嚼着炒面。一个月为数不多的共处时光，嘉瑜期望时间过得慢一点。
嘉瑜侧身躺在床上，望着对面茂平熟睡的脸，推了推他，轻声问：“明天能一起吃早饭吗？”听起来更像是哀求。
茂平依旧闭着眼睛，皱了皱眉，看起来像是讨厌被这样打扰：“乖，你知道我不可能。别太孩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