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青春东风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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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贪恋美色,恶徒魂断娇娘

慕容厉一直没有睡着,身边换了好几拨大夫,他始终清醒。最后药也喝了好几副,症状是没一点减轻。蓝釉都急了,她本是这几天就准备走的,然而这时候也走不了了,然而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焦急地在慕容厉床边走来走去。

慕容厉被她晃得心烦,说:“没事就出去。”

蓝釉恼了:“我当我愿意待在这儿啊!”一想,不能跟伤病之人计较,便也放低了声音,说:“你别说话,我不晃就是了!”说罢坐在床边,慕容厉觉得稀奇。上次他受伤的时候,那个女人也整日陪着他,他从不觉得心烦,她是那种花草一样安静存在的人,有时候不觉得多重要,但就是让人心情舒畅。

蓝釉一看他的眼神,就冷笑:“又想你那新欢了?”

慕容厉不理她,她又说:“她确实挺好的吧?我要是男人,我也娶她。”

慕容厉知道她是逗着自己说话,就怕自己睡觉,也不答话。蓝釉在他身边坐下,说:“我不知道她会走,她看起来挺好欺负的。”

慕容厉瞪了她一眼,我也没想到她居然敢走,这混账!

蓝釉说:“你好好待着,我去帮你找她,好不好?”

慕容厉怒:“老子死不了,知道自己去找!”

蓝釉伸手掐他,笑道:“也差不多了,死狗一样!”

慕容厉气得呼呼直喘,蓝釉不敢再惹他,说:“我真找去了,你别乱动。”

她起身欲走,慕容厉说:“别去。”蓝釉微怔,回头看他,他说:“已经有人去了,你别去。”

蓝釉看看四周,突然说:“车夫去了?”那个经常跟着慕容厉的车夫,确实已经好几天没看见了。

慕容厉嗯了一声,蓝釉轻声说:“你中了毒,却把自己最得力的人手派出去。就为了寻她?”

慕容厉不说话,可是一个那样的女人,弱小得只用一个指头就能碾死的样子,让老子如何放心她孤身行走?

蓝釉说:“你担心她?”

慕容厉瞪了她一眼,心想这种放心不下、只觉得那混账随时都会变成尸体被送回来的感觉,就是担心吗?

蓝釉握住他的手,说:“她不会有事的。”

外面又换了大夫进来,慕容厉闭上眼睛,想,但愿没事吧。在外面玩一会儿也不算什么,可是如果你敢再勾搭奸夫的话……哼!

益水镇,香香摆了半个月的摊子,一直相安无事。这天,卖完豆渣饼收摊,已经是午后时分了。香香每天半夜就得起,睡得当然也就早。回到家里,她洗完澡就睡了。及至子夜时分,听见外面有动静,她吓了一大跳,赶紧披上袍子,出来就听见外面有人撬门!

香香寒毛都竖起来了,这里并不算偏僻,谁敢撬她的门?她惊慌之中,把菜刀握在手里,毕竟是跟着慕容厉经过些事情的,这时候除了惊慌之外,总算也不再如当初那样无措。

她走到门边,努力镇定了问:“谁?”

外面的撬门声立刻停止了,香香也不敢开门,全身寒毛都竖起来了。外面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说:“郭家妹子,快开门。哥哥给你带了样好东西……”

香香一下子就听出正是那个水果铺子的男人,登时大怒:“你再不走我喊人了!”

那个人并不害怕,反而说:“你喊啊,三更半夜,你跟一个男人在门口拉拉扯扯,难道还能坏了我的名声不成?”

香香气得不行,世人总觉得女人应该把名声、贞节看得比命都重,不论什么事,只要牵扯到男人,就是女人不自重。哪怕传扬出去,失节丢脸的也是女人!可世道如此,饶是不平,找谁说理去!她杀了这混蛋的心思都有了,双手颤抖道:“滚!”

男人见她不敢喊,反倒大着胆子,继续拨门闩,说:“快开门,不然老子让你好看!”

香香气急了,眼泪都要下来。虽然手里有刀,她还是不敢开——万一打不过他,那岂不是开门揖盗?

她只得搬来桌子把门抵上,外面男人拨弄了半天,骂骂咧咧地走了。香香一夜没睡,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卖豆花。陈伯的老伴薛婶倒是关心了几句,香香却也不好意思说。

水果铺子也照常开门了,那男人名叫李顺发,这时候冲着香香挤眉弄眼。香香不理他,他索性坐到香香的小桌子旁边,说:“郭娘子,给哥哥来碗豆花。”

香香咬着唇,陈伯等人虽然不喜欢他,却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人家只是吃碗豆花。

香香只得给他端过去,他双手过来接,就想摸香香的手,香香将碗往桌上一搁,转身就走。他一碗豆花吃半天,一边吃一边眼珠子就黏在香香身上。

香香只觉得像是吞了只苍蝇,又厌恶又害怕。好在人多,他也不敢怎么着,吃完就回了水果铺。香香连那个碗都不要了,随手扔掉。晚上也不敢回家去睡,就怕他再来。只得去找杨六娘,杨六娘老伴死得早,这时候也是一个人住。

香香没事老是送些豆浆、豆饼过去,她倒是喜欢这个勤快又懂事的孩子。这时候香香去作陪,她倒是愿意的,只是问及原因,她叹了口气,说:“女人这一辈子啊,最怕这种不要脸的下三滥。”说罢关严门窗,也是无可奈何,只得小心便是了。岂料自己这一躲,这个李顺发反而更壮了胆子。

香香半夜就要起床磨豆浆,正从杨六娘家里出来时,他突然斜里冲将出来,一把将她抱住!

香香尖叫一声,他将嘴凑近她,就去啄那细嫩的脸颊,然后邪笑说:“你叫啊,让全镇的人都过来看着咱俩怎么亲热!”

香香怒极,正想着办法,突然身后杨六娘喊道:“杨二流子你这该死的东西!”一扫把打将过来,杨顺发这才放开香香。原来是杨六娘见香香一个人出来,虽然没几步路,还是不太放心,提着灯笼想要送她回来,正好撞见杨顺发作恶行凶。彼时已是三更半夜,这一声怒叱很是刺耳,旁边已经有邻居被惊醒,掌灯起来。杨顺发一看,也怕惊动了人,急慌慌地去了。

香香又惊又怒又怕,杨六娘倒是安抚着她,正以为姑娘这下子应该吓坏了,但她不一会儿已经缓过劲来——比起跟在慕容厉身边的日子,这真心不过是件小事罢了。只是一直这样可如何是好,总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她问杨六娘:“我去报官,行吗?”

杨六娘叹气:“他虽然意图不轨,但是一则没有碰到你一根头发,二则连你房里也未曾进得。只怕州官老爷也不会理会。反倒激得他更加没脸没皮,镇上的人也会非议你。”

香香低头——难道只有搬走吗?难道世间武力弱小的人,就没有办法制住这些恶心下流的东西吗?她默默地煮着豆浆,杨六娘倒觉得稀罕,这个孩子其实很坚强。她也放了心,说:“不怕,大不了我老婆子在这里陪着你。他只是欺你是生人,若我俩形影不离,还怕他动歪心思!过阵子待熟了,他也就不敢乱来了。”

香香点头,说:“如此有劳六娘。”

这几天,慕容厉倒终于是好点了,只是不能太累,否则容易喘。他好起来,第一时间当然就是查府里的内贼了。

郭阳也觉得自己真是蠢,他第一次觉得慕容厉的世界跟他是不一样的。也许从戎,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简单吧?他有些歉疚,其实早就应该察觉的,有人进过他的房间,他的刀比平时更轻。为什么他就是没有警觉?

管珏当时就控制了府上所有的小厮,一个一个说话,让郭阳去听。郭阳当时睡得有点朦胧,只依稀记得那样声音,依着印象找出了四个小厮。

四个小厮面色都白了,哆嗦着腿直哀求道:“小公子饶命,饶命啊!”

郭阳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对管珏说:“管大哥,我也只是听着声音像,并不知道是不是他们。”

管珏点头,只是让人将四个小厮带到院子里。郭阳只听到一阵惨叫声,待跑过去之后,发现身边的草叶上一层红色的东西,用手指沾起来一看,软软的……碎肉。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前面站着个女人。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女,见他走近,侍女喝道:“大胆,见到王妃还不下跪!”

郭阳一听,倒是不敢马虎,立刻跪道:“参见王妃娘娘。”

王妃没让他起来,郭阳也不敢抬头看她,就一直低着头。良久没有动静,他刚要抬头,只听哇的一声——一股酸臭的半液体从头到脚,将他淋了个透心凉……她吐了。

郭阳整个人都傻了——不愧是王妃,你瞄得可真他妈的准啊!

王府里一团糟,平度关,冉云舟接到管珏递来的消息,要他留意香夫人是否过来寻韩续。他当然明白管珏的意思,这是要阻止二人见面。只是等了许多时日,也不见香夫人入城的消息。他心下叹气,知道管珏是多虑了,那个女人,不会来找韩续了。其实她跟韩续的关系,她自己最清楚吧?不过一点小暧昧,如同海沙堆砌的堡垒,只要轻轻一阵小风,立刻坍塌成灰。

冉云舟也便派人寻找,越靠近平度关,慕容厉的势力就越大,大蓟城正好是慕容厉的势力范围之内。

香香逃到这里,本就不是没有原因的。如果在晋阳以东,一旦落入太子掌中,只怕会给大家带来麻烦——虽然肯定也不会有人搭救,但是总归会觉得不适吧?而且她是逃命,又不是找死,当然是往安全的地方逃了。

大蓟城以西,是慕容厉的势力范围,就算是有什么事,也不会跟政局扯上关系。而这也意味着,慕容厉找她会更为容易。她没有自保的本事,当然也不会矫情地认为只要躲开慕容厉,哪怕落入太子之手也没关系。没有本事的人,就得有点脑子,还有……不能太过任性。她不想拖慕容厉的后腿,甚至希望他一直好好的,康王党与太子党的事她不太懂,但是他是自己女儿的父亲。这点她明白。

韩续赶到益水镇的时候,正是二更时分。香香睡在里间,杨六娘帮她磨了豆浆,这时候也有些累了,睡在外面。韩续趴在房梁上,揭起瓦片,看了一眼,里面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隐隐约约中,香香躺在白色的蚊帐里,呼吸略沉,是睡着了。

韩续没有下去,虽然视线中只有浅淡的影子,但是能这样看着的机会,也不多了,心中只觉得一片宁静,他回头对陈昭说:“发信通知王爷,就说人找到了。”

陈昭应了一声是,韩续又说:“以……云舟的封漆发信。”

陈昭悄无声息地下了房顶,趁夜离开,韩续在房顶站了一阵,突然背脊微僵。杀气,一股凛冽的杀气就那么笼罩了他。

他轻声说:“扶风?”

黑暗中,有个人影像是融化在夜色里,此时缓缓现出身形,正是常年跟在慕容厉身边的车夫,外号也叫车夫。韩续说:“王爷派你来的?”

扶风不回答,韩续说:“你要杀我?”

他终于说:“如果你刚才下去的话。”

韩续沉默,良久,他说:“你在这里,我便放心了。”

扶风跟他没什么交情,除了慕容厉,他跟任何人都没什么交情,他说:“你本就不该担心,何来放心?”

韩续知道这个人孤僻,也不跟他讲理,只说:“我走了。”

扶风又隐到夜色里,韩续习惯了这个人神出鬼没,正要将瓦片还原,突然见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来到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雪亮的长刀。这时候将长刀伸进门缝里,轻轻拨弄着门闩。

韩续微怔,然后低喝:“扶风!”

那个车夫没有回应他,他右手紧握,就见黑影已经拨开了门闩,里面却用桌椅抵着。

人影当然正是杨顺发没错,他是越吃不着越心里痒痒,这些天,每日里都在香香那儿吃豆花,只能眼睛里、嘴上占点便宜,眼瞅着香香也不敢拿他怎么样,胆子越发大起来。这天便带着准备好的绳子、麻核过来,还带了一把刀。见门推不开,他低咒了一声,又去拨窗户;窗户可没有门那么严实,很快就被拨开了。他跳窗而入,韩续抽刀在手,突然腰间微凉,那车夫的剑正抵在他腰上,划出冰凉的伤口。

韩续说:“王爷派你来保护她,你就这样保护她?他派你亲自过来,你难道不知道这个女人对他而言有多重要吗?”

扶风说:“如果她过得好,就不会回去。”

韩续微怔,问:“王爷的意思?”

扶风说:“我的。”

韩续不敢动,这个人说要杀人,哪怕天王老子他也敢一剑捅过去,韩续眼看着那贼人入了房间,里面杨六娘先听见脚步声,她带了些年岁,睡觉也不像年轻人那样死。

这时候立刻出声,问:“谁?”

杨顺发不防她在屋里,一时心慌,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一刀就先砍过去,黑暗中不知道砍中了哪里,杨六娘刚痛哼了一声,他咬着牙,想着一不做二不休,找准位置,一脚踢过去,再没有声音,外间没有点灯,也看不大清。杨顺发不再理她,径直走到香香的卧房。

因为杨六娘睡在外面,香香的卧房也没有锁,杨顺发推门进去,只见白色的纱帐里,美人侧卧。他咽了下口水,撩开纱帐进去。只见里面佳人黑发如珠,滚滚如云般铺散了半枕,那肌肤细瓷一样白嫩光洁。他眼里泛着异样的光,伸手去摸她的脸。韩续再也忍不住,就要下去,扶风的剑又深入一寸。他闷哼了一声,就见房里香香突然睁开眼睛,乍一看见床边的人影,她整个人几乎是弹坐而起!

杨顺发将手里的刀在她脸颊擦了擦,香香看见刀上有血,她浑身直冒寒气,颤抖着问:“你……你把六娘怎么了?”

杨顺发嘿嘿地只是笑:“小美人,老子看上你,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今晚要是不从了老子,老子划破你这张漂亮的脸。让你跟那死老婆子一齐见阎王!”

香香说:“你杀了她?”

杨顺发说:“少他妈废话,脱衣服!今晚伺候得老子高兴了,老子就饶了你!”

扶风抽出剑,是动手的时候了,却听那个女人说:“事到如今,我一个弱女子,能有什么办法。只能从了你罢了。”

韩续与扶风俱是一怔,那杨顺发却嘿嘿直笑:“早知如此,何必让老子废这么大的功夫。快脱衣服,让老子看看你这身细皮嫩肉!”

香香说:“你离那么远,怎么看?凑过来呀。”

杨顺发当真凑过去,香香又说:“先把刀放放,怪吓人的。”

杨顺发还是怕她耍花样,把刀远远放到门口,回来时听香香说:“把灯吹了,你这样蛮横,我却是要脸的。”

杨顺发嘿嘿一笑,想着即将到手的美人,简直是垂涎三尺。立刻吹了灯,上得床来,香香将枕下的尖刀摸在手里。她见过慕容厉杀人,刀刀要害,一击毙命,她咬着唇,心脏狂跳,手却是很稳的。你杀了六娘,我杀了你这畜生!

那杨顺发刚一上床,冰冷的尖刀扑哧一声,刺入他的胸膛,他一怔,人却没有死,反而扑上来掐香香的脖子!香香浑身发着抖,却毫不犹豫地抽出尖刀,又一刀捅进去,然后又是一刀!

扶风跟韩续对望一眼,咦,什么情况?

油灯重新被点上,两个人透过瓦片的缝隙,看到喷溅一床的血迹。这女人,还真是捅破了那下流胚子的心脏。男尸倒伏在床上,香香急着去看杨六娘,见她背上挨了一刀,人却只是昏了过去。香香跟过军医,知道怎么处理外伤,她赶紧拿了些伤药替她止血,把伤口包好。然后回到卧房,先用被褥把杨顺发的尸身卷了,搬到厨房,用柴堆遮起来,然后换上新的床褥,自己身上的血迹也都洗洗干净。

等忙完这些,她掐杨六娘的人中,把她弄醒,杨六娘睁开眼睛,看见她,不由哭道:“那禽兽东西哟!活该杀千刀的……”

香香反倒安慰她,说:“六娘不要害怕,我拿出刀来说要自尽,他已经跑了。”

杨六娘抱着她,香香说:“我没事了,六娘你能走吗?能走的话我送你回去。”

杨六娘说:“我背上疼得很,没事,自己回去就好。郭娘子,你真没事?”

香香说:“您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杨六娘这才放了心,这一次是受了不小的惊吓,差点没把老命搭进去。她说:“那我先回去,你别送了,我老婆子一个,也没人打什么主意。”

香香说:“嗯,我也要开始磨豆浆了,六娘慢些走,天亮之后我过来看你。”

杨六娘点点头,提着灯笼出去。她刚一出门,香香就坐倒在门里。我杀了人,我杀了人!她汗出如浆,浑身无力地想。

房顶,车夫跟韩续都不急了,既没走,也都没下去。韩续是心疼,车夫是好奇。

扶风想,这个女人居然还有这等胆识,真真人不可貌相。韩续是想抚摸一下那头黑色的长发,告诉她不要紧,死个人渣罢了,如果来得是慕容厉,这人渣真要感谢香香替他解脱了。

香香在门口坐了很久,然后照例做了豆腐脑,等天色将亮时出门摆摊,卖完之后,买了口大木盆,又牵了两条大狗回来养着。中午她没有出去卖豆渣饼,暗暗想,只要架起大锅,烧一大锅水,把杨顺发的衣裤都扒了当柴烧掉,尸身放在盆里,切成块。放到锅里煮熟,喂狗。 等狗啃得只剩下骨头了,捡起骨头架在灶里,连同柴火一起烧掉,比埋在灶下干净得多。

害怕吗?当然害怕。

后悔吗?也不后悔的。

香香想得挺好的,把狗买回来,用木盆接血,尸块煮熟喂狗,骨头当柴烧成灰。但是真的把尸体放进木盆里,她用刀切下去的时候,整个手都是哆嗦的。尸体的血已经变成了紫黑色,她手一软,刀当地一声掉在盆里。不,根本就不可能。想象和现实的差距难以估量,她没有办法就这样把尸体切成尸块。血珠溅在脸上,她浑身乱抖。

先前杀人就是一时激愤,现在勇气和愤怒外泄,整个人简直没有一点力气,又用刀砍了一下,捂着嘴,紧跑几步,哇的一声吐出来。不能报官,她杀了人,官府即使认定杨顺发擅闯民宅、欲行不轨,也会判她充军流放;也不能扛出去扔掉,这样显眼的东西,她一个弱女子扛出去,邻居一定会发现。可现在她甚至连尸体都处理不了!香香坐在地上,一脸绝望。

韩续没有去见香香,直接派人去禀告慕容厉,慕容厉先是得到扶风的密报,称人已经找到,接着又接到打着冉云舟封漆的信。得知了原委,他吩咐管珏:“安排一下,本王要去一趟小蓟城。”

管珏很是意外:“王爷,您余毒未清,只怕不宜走动……”

慕容厉说:“横竖也只是等解药,无甚不同。去准备。”

管珏也不敢逆他的意,立刻前去准备。

慕容厉来到益水镇,正是下午时分。他呼吸仍然不畅,不敢劳累,一路坐马车过来,也因为行动不便,不想太大阵仗,只是便装而来。马车不太起眼,就停在小房门口,有人去敲门。

香香将门开了一条缝,就看见慕容厉站在门口。她眼神有些呆滞,面孔淬玉似的白,看见慕容厉也不太反应得过来。慕容厉竖手,身后跟随的人自动退开,他进到屋子里,香香有些呆呆傻傻的。

慕容厉走到厨房看了一眼,那尸体也就被割了两道小口子,他转头又看了一眼两条狗,带兵打仗的人,身上人命没法算,煞气重,两条狗缩在墙角,阴阴地冷吠。慕容厉说:“怎么不动手啊?”

香香的声音也是木木的,说:“砍不动。”

慕容厉蹲下,看了看,说:“从关节开始卸,把人先放血,然后把关节的皮肉先剥开,筋挑断,用尖刀沿着关节衔合的地方慢慢撬。”他说着话,见身后香香没反应,问:“怎么了?”

香香眼神是一寸一寸移动的,慕容厉说:“老子在教你啊,不过这个方法不是很好。你两条狗一天才吃多少肉,十几斤?这估计有得啃。骨头也不是你想烧成灰就能成灰的。而且到处是碎肉,总有你清理不到的地方,遇到有经验的捕快,一眼就破案了。你不觉得有更简单的方法吗?”

香香抬眼看他,他说:“你去找官府,说是老子的爱妾,杀了个流氓。他们自己就会把尸体弄走,处理得要多干净有多干净。不是更简单?”

香香木头一样站着,慕容厉问:“还学不学啊?”香香不动,他说,“你要是不会,拿个凳子老子弄给你看啊。要不留痕迹也可以,不过我还是觉得挺麻烦的。”

香香看了眼盆里的尸体,又看了眼他,突然扑过去,抱着他的腰,崩溃一样,大哭起来。慕容厉任她抱着,那小脸蹭在胸口,精致的衣料湿了一大块。慕容厉说:“哭什么啊?还学不学了?”难得你感兴趣的东西老子擅长啊,你哭什么?

香香死死埋在他胸口,哭着喊:“我以为他把六娘杀了,我以为他把六娘杀了……”

慕容厉说:“嗯。你不学了啊,那让他们把这玩意儿弄出去。摆在这里干什么?”

香香抽泣着话都说不出来,慕容厉想,嗯,这次见面还挺热情的。他打了个手势,车夫进来,将尸体拖出去,香香这两天的恐惧紧张几乎把弦绷断,这时候似乎终于找到一个出口,慕容厉反正是站着等她哭。

再多的眼泪,也总有个哭完的时候,香香哭到最后连声儿也没有了。慕容厉抬手,触到她腮边的眼泪,心想女人眼泪真多,难怪那双眼睛也总是水汪汪的。眼见她哭够了,说:“有吃的没有?”

香香微怔,说:“有。”转身去取豆渣饼,又取了一碗豆浆,这时候已经凉了。香香想热一下,慕容厉已经拿了两个吃上了。香香也觉得很奇怪,她一个人挨的这两天,简直是度日如年一样,每一刻都是煎熬。

然而身边有个人,尤其是这个人完全不认为这是什么事的时候,人的心无端就会安定许多。

慕容厉吃了些东西,说:“陪我睡一会儿。”

香香服侍他上了床,床上新换了被褥,但慕容厉死人堆里打滚惯了的,仍然嗅到隐隐的血腥气。这味道反而让他心安,他搂着香香,几个月不得亲近,上次好不容易一亲芳泽,又被蓝釉搅了。他有心想要使坏,刚搂过来亲了几下,终究还是觉得肺里不适,不想喘给女人看,没再继续。

香香这两日过得担惊受怕的日子,根本就没好好合过眼,这时候趴在他身边,好歹是睡了一会儿,慕容厉的呼吸有一点杂响,她也不觉得,将头枕在他胸口。慕容厉把她的头移到自己臂弯里,见她睡得香,不由用手刮了一下她的脸。不是陪老子睡?自己倒睡得这样快。这样想着,却是握了她的手。那细软的小手被握在宽大粗糙的手掌里,察觉指上已经有了茧。他指腹在那小小的指窝里揉了揉,可怜的孩子,吓坏了吧?其实又有什么可怕的啊,记在老子身上好了。闭上眼睛,慢慢也入了梦乡。

车夫守在房顶,这两天他一直在,对这个女人倒也是服气了,别看她怕得简直要死要疯一样,她两天早上都还能出门卖豆花。他这样的人,连面孔都没有,何况是女人。他只是觉得女人真是奇怪的动物,有时候柔弱得活不过一晚的样子,却偏偏怎么都不死,丢野地里还能自己长草发芽。 蒲柳韧如丝,不外如是。

香香惊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看看慕容厉又继续睡。最后一次醒来才到半夜,见慕容厉还睡着,轻手轻脚地下了床。黄豆是昨天就泡好的,她舀到石磨里,加了水慢慢地磨。

慕容厉起身出去,看见后院里,点着一盏小小的马灯,微风轻撩,树枝点头。她只着了一袭薄衫,吃力地推着石磨,石磨的磨盘与底座摩擦,发出很有节奏的声音。

慕容厉就觉得挺安静的,明明有声音,却真是挺安静的,像画一样。

香香做好豆腐脑,先给慕容厉盛了一大碗豆花,搁上酱料,又舀了一碗豆浆晾着,又煮了米饭,把昨天剩下的豆渣饼切碎,拌米饭浇上油汤,喂给两条大狗,这才出门。

慕容厉等她走了,才道:“车夫!”

扶风从房顶跳下来,闪身进来,跪在他面前:“王爷!”

慕容厉一脚踹过去:“老子让你保护她,你就这样保护她?”混账,你差点把她吓疯!

扶风低着头,不说话。慕容厉说:“滚回王府。”

扶风一惊:“王爷,属下有罪,但请王爷待余毒清除之后再责罚属下!”

慕容厉说:“本王的命令,几时变得可以这样讨价还价?你们一个两个,真是胆子越来越肥了!”扶风以头触地,慕容厉说:“滚,回去好好教教郭阳那小子,别让老子回府再看到一个窝窝囊囊的小舅子。”

扶风这才道:“属下遵命。”

他走之后,慕容厉在桌边坐下,开始吃早饭,外面有大夫已经在候着,慕容厉吃过早饭之后才任由他把脉。这毒粉乃吸入性质,十分难以根除,他可不想当个肺痨鬼,日后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喘。大夫这次也用了吸入性药烟来试图解毒,总算效果略好了些,只是肺里旧日的损伤却需要慢慢将养。

香香在路口摆好摊位,旁边书生跟陈伯正在说话:“杨顺发今天还没来,人也不知道去哪了。”

倒是陈伯的老伴过来帮香香摆桌凳,说:“这几日看你憔悴得很,我还一直担心着。今儿个气色倒是好些了。虽然人年轻,自己也要顾忌着身子。”

香香冲她感激得笑笑,又看了一眼杨顺发的水果铺子,心里还是毛毛的。正给客人盛着豆花,路口已经有人过来,却是慕容厉。香香微怔,怕他觉得自己女人出来抛头露面是很丢人的事,只得硬着头皮迎上去。慕容厉倒是没说什么——卖豆花而已,又不是卖笑,有什么好丢人的啊。他是不觉得香香这是为了生活,她那么多首饰,金银珠宝少了哪样?为什么生活。不是为了生活,便是为了爱好了。既然她喜欢,摆摊就摆摊好了。

他在一张小桌子旁边坐下,身材伟岸,步履带风,很是惹人注目。香香犹豫着站到他身边,轻声问:“要……要回去吗?”

慕容厉说:“随你啊。”

香香见他也不像真生气的样子,不由也松了一口气,说:“我卖完豆花再回去好不好?桶里剩不多了。”

慕容厉仍是说:“随你!”

香香见他嘴上如是说,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也不好说什么,想着给他留的早饭应该是够了,只得向陈伯要了些茶,又给他端了几碟果子。

慕容厉自己占了一张小桌,客人们都特别有眼色,没人愿意跟他一起坐。他喝着茶,看香香将豆花端给一桌一桌的客人,。突然想起在令支县,第一次去郭家豆腐坊的时候。他不是个细致的人,却仍然记得那一天的她,穿了青草色的布衣,系着白色围裙,头上戴了朵淡黄色的绢花。

他其实是不喜欢茶水的,但竟然就着茶,也坐了一个时辰,都将近中午了,香香终于卖完豆花,这才将桌凳都收到陈伯的茶摊上。慕容厉没帮忙,他本就是大爷性子,哪来那个意识。等到香香挑着木桶准备回家了,他才跟过来,拧眉道:“你每天就做这些?”

香香见陈伯、书生他们都在看她,立时有些脸红,忙紧走几步,答应着道:“嗯。”摆摊做生意,可不就这样?

慕容厉皱眉:“有意思?”

香香看了他一眼,心说有什么意思啊,得赚钱吃饭啊。

慕容厉跟她并肩,见她肩上挑着木桶实在怪异,不由接过来,倒也不是没扛过,修长城的时候沙石泥土什么不得挑?他虽然不用亲自动手,偶尔与兵士一同挑几担子泥沙还是有的。

香香见他直接扛在肩上,动作娴熟的样子,也有些惊奇,问:“王爷以前挑过挑子?”难道这些王孙公子,不应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吗?

慕容厉说:“军中事务繁杂,挖坑修渠、铺桥建路,什么事不干?有时候哪里蝗灾、旱涝什么的,军队非战时,到场也是常事。”担个挑子有什么大惊小怪?

香香失笑,慕容厉说:“当年令支县修城墙的时候,老子还铺过砖呢!”

香香突然想起来,说:“好几年前的事了吧?我记得县里修城墙,我才十一岁。开工的第一天还用三牲祭天呢!爹爹带我和弟弟过去看过。”

慕容厉嗯了一声,当时他在晋阳城里待不住,燕王将他赶到令支县,主要就是为了祭天。到场之后祭天地,亲手动了第一锹土,倒确实也还铺过砖,不过人家是什么身份,你还指望他做砖瓦匠啊。当然只是意思意思,也没待几天。

他难得说起过去,香香听他讲渔阳的蝗灾,听他讲辽西的疫病。那些是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世界,慕容厉见她听得兴起,也就多讲一些:“阳乐县以前传闻出现吸血僵尸,当时老子也跟几个太医去过啊。就是几个村民被狗咬之后,眼睛发红,畏光、畏水,见人就咬……”他讲着这些事,不知不觉便到了家。香香第一次觉得这条路挺短的。然后她说:“六娘受伤了,我去抓点药。”

慕容厉问:“不能让下人去?”

香香说:“她是因为我才受的伤,我想自己为她做点什么……”

慕容厉说:“去吧。”不过一服药,谁去抓有什么区别啊?你去还不一定抓的是不是假药呢……

香香抓了药,自己煎好,给杨六娘送过去,又是伺候换药,又是伺候洗澡,还为她买了午饭。慕容厉就觉得这个女人一天到晚比自己忙多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足够她好一通忙活。比如给两条狗做饭,她也能做上小半个时辰。这样过一辈子,真不算白活吗?

香香回到房里,见慕容厉手里握着个药烟壶,她是没见过,不由多看了一眼。慕容厉也没说,只是道:“哪里洗澡?”

香香给他烧了热水,为他搓背,那素手划过宽厚的脊背,慕容厉也觉得这次见面还算是愉快,明知自己身体不适,仍然道:“你若想要,自己来。”自己女人若是有这意思,死也要来上一发啊,小小不适算个屁。

香香想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立刻面色绯红:“不。我……”话还未落,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香香也正无措,忙起身去开门,外面却是杨六娘进来了,说:“郭娘子,有件事,老身昨日就想说了。”

香香其实不想让她进门,慕容厉在屋里呢!这时候却是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问:“六娘什么事?但说无妨。”

六娘说:“镇上的有户人家姓李,儿子是开布庄的。你可有印象?”

香香茫然:“我……我不认识啊。除了买东西,我都没去过镇上。”

六娘说:“他几天前在你摊子上吃过豆花,回去之后赞不绝口。郭娘子,他愿意不计较你寡妇的身份,娶为正室。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呀!虽然他家里有个小妾,不过那是通房丫头,问题不大,又还没有子嗣……”

香香脸色都变了,杨六娘还说着话,一抬头,就见一个高大男子只披着一件白袍子从里屋走出来,正冷冰冰地看她。

“郭、郭娘子……”她惊得目瞪口呆,这……

却见那男人走到香香面前,冷笑着道:“寡妇?”他又转向杨六娘,问:“她说她是寡妇?”贱人!老子放你出来玩玩,你他妈还真敢当老子死了?怪不得王府的密探十几天才找到人——谁敢想王爷的逃妾对外宣称自己是个寡妇!

杨六娘都蒙了,好半天才问:“郭娘子,他是谁?”

香香说话都结巴了:“他……”

慕容厉冷冰冰地道:“老子就是她死去的丈夫!”

杨六娘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出去,这个男人比那个杨顺发可怕多了。杨顺发那就是条狗,成天乱吠;他是熊,一声不吭,但一巴掌能拍掉人半边脸……

等六娘跑到没影了,慕容厉这才逼近香香,香香连连后退,她只是语出无心,随口一说罢了,真没有过当他死了的意思。慕容厉将她扯过来,扔到床上,混账东西,老子今天非让你尝尝厉害不可!

他覆身上去,香香死去活来好几次,然后发现慕容厉呼吸是不太对。他有时候停下来,便皱着眉头深吸手里的药烟壶,吸完接着再来。香香有些吃惊,问:“王爷,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慕容厉怒道:“闭嘴!”你管老子怎么了,反正不死也会被你气死!

晚上,慕容厉就开始觉得不太好,肺里跟老旧的风箱一样,杂音越来越重,胸口开始闷痛,呼吸越来越艰难。他仍然强撑着,到半夜,终于起身,香香睡着了,他没叫她,径直出门。

午夜的街头一片静谧,他扶着石墙,一阵急喘。这更深露重的,吸了些凉风,又开始咳嗽。潜伏在暗中的侍卫眼见着情况不好,也不敢上前扶他,飞奔着去找大夫。

这次跟过来的大夫一共三个,两个是太医,一名是民间的解毒圣手林杏之。这时候三人将他搀上马车,慕容厉一边咳一边喘,只觉得脑子胀痛,像要爆开一样。两个太医一边为他顺气,一边加大药剂,下了重药,又配了新的药烟壶。

解毒圣手林杏之道:“王爷,您这毒格外霸道,我等取了郭小公子的血,看看能不能解出那枚解药的配方。目前这药烟虽然能缓解症状,但是多用恐怕让毒物改变性状,若在心肺堆积,只怕更加复杂难解。您在这期间,可万万不能劳累啊!”

慕容厉过了好半天,喘息终于慢慢平静下来,说:“毒烟也想办法制出来,早晚本王要请二哥闻一壶。”如今父王在世,纵然势力纷争,却又怎么忍心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的怒,无论如何也要压抑住。

他在马车里歇息了一阵,林杏之还是劝:“此处毕竟医药不便,王爷不如跟香夫人一起搬至驿馆居住。若再有急症,草民等也来得及立刻医治缓解。”

慕容厉想了想,说:“算了,你们在附近找个住处便是。”

三人齐齐应下,慕容厉觉得自己能动了,也便起身,又换了新的药烟壶,重新进门。香香日间累了,居然一直也没有醒。慕容厉在她身边躺下,又将她搂过来抱在怀里。香香小脑袋歪了歪,在他臂弯里蹭了个舒服的位置,发出轻微的鼾声。

慕容厉睡不着,撩开她额前的秀发,只觉得那眉毛、睫毛、鼻子、嘴,怎么就那么好看?看着看着,用嘴唇在她鼻尖烫了个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