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筱竹知道她主意已定,也不再劝说,进隔间将涌浪石封存起来。明亮的珠子放进盒子,落锁,盒子放进底层的单格,关闭槅门,落锁,拉起厚重的护板,落锁,封住层层结界,方筱竹站起身,看着消失在结界下的柜子,离开了隔间。锁进结界里的东西,难以再见天日,光明锁在了黑暗里,是希望还是绝望呢?
玉人方帮她锁好隔间的入口,两人一起向后院走去,玉人方将提灯稍稍举高,轻轻道:“不要想太多,夜深了,早点睡吧。”
方筱竹看着暗沉的天空,点点头,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盛夏时节,酷热的天气让人觉得烦躁。
好热哦,好像只要深深地呼气就能吐出火焰,还是带着潮气的火焰。
“嗯,那个应该是烟吧?”
“烟?”
“对啊,你看柴火没有干透就烧着的时候,是有烟雾散出来的,黑乎乎的,而且很呛人。”
“哦。”
“按照你的意思说呢,就是这鬼天气让你热得能吐出烟来,怎么听起来有点诡异?”
“不论什么话到了你嘴里都能变味才是最诡异的!”
“明明就是你自己先开口说的……我,我也就是随口说说,你别这么瞪我啊……”
“哼!”
“你,你别生气,把那个放下,你还是继续瞪我吧……”
瞪你都是轻的,乱说什么!你看见谁好好的,嘴里能吐出黑乎乎的、呛人的烟?
那也许吐出来的烟,没有颜色呢?也不对,烟都是有颜色的。
再乱说,看我不把你的牙齿全都敲断!你才会吐烟,你才会吐没有颜色的烟!
没有颜色的烟,没有,颜色!我,我才没有那么说,我才没有……哎呀,忘记把院子里的干花拿进来了,晒过头就不好了,哎呀哎呀,光顾着说话都忘了……
气完人就跑,哼!
玉人方站在廊下翻检着铺开的花瓣,小心地收起,以备日后使用。花瓣不多,玉人方一边磨蹭一边盯着紧闭的房门,生怕方筱竹拿着什么凶器突然从那里出现,刚刚一时不查,祸从口出,如果计较起来……玉人方抖了抖,想起鸡皮鱼鳃汤的味道在口中流转的感觉,真的好恶心啊……
真是的,好端端的,说起什么烟来,没有颜色的烟,很自然的就能让她想起无色烟:“无色烟啊……”玉人方喃喃着,终于收好了那些花瓣,有多久没有见过了呢,好像连听到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呢。玉人方打量着花叶繁茂的院子,突然发现,曾经她以为永远不会忘记的景色,已经不复当日的鲜活。岁月静好,说的就是现在的日子了吧,以前的她,大概怎样也没法想象自己有朝一日会过上这样的日子。
“你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东西收进来封好,待会儿再受了潮气,明天又要重新晒过!”方筱竹倚着房门,缓了口气道:“你刚刚是不是想起……”
“没有!”
“这几天店里也没什么事,你与其陪着我在后院磨时辰,不如回去看看,我稍后就去把底层的封印打开,你随身带着那东西,我也好放心。”
“你别多心,我没那个意思,只是突然觉得在无忧城度过的那些日子变得很远了。那些泪,那些血,那些沉重的感觉和刺目的颜色,现在都变得淡漠,不再如同那时,光是不小心想起就痛得让我喘不过气来。”
“虽然你这么说,但我还是觉得你该回去看看,哪怕是以一个过客或外人的身份。”
“也好,不过只是看看的话,应该用不到令牌,我多带些碎银就是了。盛暑将近,今年你也要去挽香园消暑么,要不要和我一起?”
“令牌你还是带着为好,无忧城里也只是看着太平,以防万一。这次我就不去了,之前我已答应了芊媚,盛暑时节会去挽香园。不必担心店里,今年我会等到入秋后开店,你不用急着赶回来,有想见的人,想去的地方都只管去,不要带太多碎银,多带几张小额的银票,令牌你随身带着,不要放在钱袋里,还有……”
“我只是回去看看,不会走丢的,那里好歹也是我长大的地方,不会有事的,放心吧。芊媚什么时候来接你,我等到那一天再启程。”
“明天香遥来接我,用不用我帮你收拾东西?那我们先去取令牌吧。”
“如此有劳。”
“玉老板何必客气,请。”
“请。”玉人方拿腔拿调地说了一个字,便大笑起来,当初在无忧城的时候方筱竹曾说过,她要开一间店,想让自己做老板。自己答应了之后却觉得有些惴惴,人间店铺里的老板是什么样子的啊?怪就怪自己遇人不淑,离开无忧城后就偷偷跑去问镜月,那家伙讹了自己三百两银子后,丢下了一句“好好学着”,就把自己扔在一个戏园子里,后来众人一起来店里庆贺开业,当时自己的那副样子,唉,不提也罢。
方筱竹瞥了玉人方一眼,打趣道:“怎么,又想起来了?你也真是的,请你当老板的人是我,你有什么想知道的,自然该是来找我,就算你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不想问我,那你找谁不好,偏偏找镜月,白讹了你银子不说,还让你……呵呵……”
玉人方脖子一扭,装没听见,不就是在开业的时候,以戏文里的动作腔调露了个面嘛,亏得她勤学苦练了整整两天。现在想想,自己也是傻瓜,在无忧城里又不是没见过人,怎么会笨到去学戏台上的人说话行事呢?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店内隔间,片刻后,玉人方带着令牌先行离开,方筱竹封锁结界随后出来。方筱竹道:“阿玉,你明天什么时辰出门?”
“什么时辰都行,嗯,要不,我和你一起走吧?院子里那些花草比较听你的话,你吩咐一声,它们自然会好好看家的。”
“也好。”
“在挽香园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夏日天长,多休息。”
“我连店都关了,可不是要好好休息?大概是前阵子睡得太多,这几日反而不易睡着,再加上天气越来越热,心里不免焦躁。挽香园人多热闹,行事也方便,你不用担心我,多顾好你自己吧。”
“那就扯平,都好好地过日子吧。”
方筱竹笑了笑,算是应下了这个提议。两人绕过回廊,方筱竹去花园安排布置,玉人方去准备行装,两人各自忙碌,不提。
次日上午,香遥驾车前来,两人早已收拾妥当,一同上车出发。玉人方从挽香园转道去无忧城,临行时又赶上镜月到挽香园送东西,芊媚亲自接了,待她收好东西回来,镜月和玉人方已经离开了。筱竹给她倒了杯茶,笑道:“镜月还真是小孩心性,听见阿玉要去无忧城,他也要跟着去。我想着有个作伴的人总是好的,而且镜月也需要整理行装,所以让他们先走了。你有事就去忙,不用顾虑我。”
“又说胡话!”芊媚嗔怨地轻点了下方筱竹的脑门,坐下了:“最近天气越发热了,那些孩子倒也细心,在你屋里燃了消暑的香料,你若是闻不惯,我就让人把冰块送你房里。中午和我一起在前面用饭吧,还是你想先回房歇着,我让人给你送房里去?”
“你若是不忙,我就在这里和你一起用饭。”方筱竹从袖袋里取出一个小巧锦囊递给芊媚:“赏宝大会上看到的,觉得很适合你就留下了,紫宸说,无论我和阿玉在赏宝会上看中多少宝贝,他全部都会买给我们,最后呢,阿玉什么也没买,我看中的全都不是‘宝贝’,所以只能自己买下了。”
芊媚摇头笑道:“在这种事上,紫宸和镜月有的一拼,不好好想是很容易中圈套的。哟,好精巧东西,这是,天哪,你如何得到的,这可是多少钱也买不到的。你根本就没把这件东西给紫宸看,是自己偷偷买下来的,对吧?”
“你也说过,在这种事上,不好好想想是很容易中圈套的,这东西若是让紫宸看见并买给我下来,难保他不惦记,再说这本来就是送给你的,让别人出钱,算什么事?”
芊媚取下腕上的玉镯,换上筱竹送的五彩舍利砗磲手串,她轻轻摩挲着一颗颗圆润的五彩舍利,叹道:“干净明澈,当属佛家至宝。”
方筱竹笑道:“这个手串比较小巧,你贴身带着也方便。我原是想把这个当做你生辰的贺仪,可是又觉得还是越早给你越好,生辰的贺仪我会另外去挑选,反正还有时间。”
房门被轻轻叩响,芊媚咽下话头,扬声道:“何事?”
“午膳已经备好,特来请小姐和方姑娘的示下。”
“午饭就摆着这里,方姑娘的药呢?”
“已经备好了,子凌大夫说,方姑娘这次的药需等到下月月初配着药引一起服用,这半月不用服药。”
“你去准备吧,跟孩子们说,午膳不必随侍了。如淼,吩咐下去,戌时二刻后,除了随侍,任何人都不得赖在方姑娘房里。”
“是。”
用过午饭,芊媚开始处理园中事务,方筱竹自回后园歇息,房内陈设一丝未变,空气中飘着凉爽的清香。窗外枝叶轻摇,碰着窗子发出轻轻的“啪啪”声,方筱竹开了窗子,一只黑色的雀鸟将口中衔着的小巧纸卷送到窗台上,拍拍翅膀飞走了。方筱竹认出纸卷上的纹章乃是紫宸的家徽,遂关了窗子展开纸卷,纸上只有几个字:所有商号均未见过此人。方筱竹将信纸撕碎烧尽,纸灰洒进香炉。她盯着那些灰烬开始思索:樱月究竟是什么人,紫宸的商号遍布各地,找了一年多仍是没有任何消息,这怎么可能呢?那瓶百花露乃是筠栀亲手所制,瓶盖上的图案与樱月用过的瓶子上的图案相一致。受困于界元盒的时候,樱月提起药丸的语气和她存放瓶子的位置,都显示出那药丸的珍贵性。那么贵重而妥帖放好的东西,只能是高价买来或是家中秘制的。若是买来的贵重药物,肯定不会只是装在那么一个瓷瓶里,由此看来那药丸就是家中秘制之物,依此推断,瓷瓶上的图案不是家徽就是标记。若说是家徽,筠栀身份特殊,性子柔和稍显孤傲,不太可能和别人熟悉到使用人家家徽的地步;若说是标记,自己经营奇斋多年,名下有过生意往来的店家众多,再加上身边的朋友都有不小的基业,林林总总见过的各种标记不知凡几,独独没有这种图案,无论是图形本身,还是刻制的功法都非常独特。一种精雕细刻,难以仿制却从未在市面上用过的标记,实在是说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