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二次元铁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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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两条鱼

“能不能详细地说说?”罗英问。

“什么是国家?”安文先问,然后自答:“不过就是一个人民的集合体。政体,不过是为了更好的聚集这些人民,抵御外敌,强大自己,使人们过上有秩序的幸福生活,才被创造出来的统治工具。至于国王,不过是这个政体必须具备的领导者。工具会比人民重要吗?当然不。工具中的重要部件会比这件工具本身更重要吗?当然不。”

说到这里,他觉得自己举的例子不是很恰当,因此没有继续说下去。

武者们疑惑地望着他,显然并不能完全理解他的意思。但罗英不同,他缓缓点头,深有感悟。

“你的祖上世代居住在佐周镇吗?”他问安文。

“不。”安文摇头。

罗英点头,然后没有继续问下去。安文觉得他似乎对自己的出身有了一些与丘力类似的判断。

是的,普通人是不可能对国家体制有这样深刻了解的,除非是贵族世家的后人。他们从小就接受这方面的教育,见识远非寻常百姓可比。

对现代人来说,有些东西不过是初中政治课上的简单常识,但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却是高深无比的智慧。

如果他追问,我怎么说?

安文有些紧张。

但罗英并没有追问,这倒体现出了他的智慧。因为如果安文真的是逃难的贵族,继续追问只会使他暴露身份,进而使罗英自己也陷入两难——是将他抓起来送交治安军,还是继续与他交流思想?

难得糊涂,最是聪明。

“历史上有许多庞大的国家,因为不重视人民的疾苦而最后崩溃。”罗英说,“他们的国王如果早听到你的话,也许就不会失去一切了。”

“没有用。”安文摇头,“对掌握绝对权力的人来说,明智是难得的事,犯糊涂却很容易。而一次大糊涂,就足以导致国家的灭亡。”

“你的观点很有趣。”罗英说。“不过好在两百年前,人族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所以所有国家才不约而同地转变为君政分离的体制。如今国王,皇室宗理会,主政官三方互相制约,就很难出现大糊涂。”

“可如果主政官蒙蔽国王,国王不召集皇室宗理会,那么就与从前没太大不同。”安文说。

“您听过急征军伤兵的事吗?”安文看着罗英,鼓起勇气决心一搏。

“没有。”罗英摇头。

“也许是因为您处于商界之中,所以消息闭塞吧。”安文一笑,暗有所指。

“那是怎么一回事?”罗英问。

“前段时间,有一些急征军的伤兵到王都去询问伤残抚恤金的事,结果却被镇压,没有一个活着回到家乡。”安文说。

“有这样的事?”罗英皱起了眉头。

“大……老爷。”一个武者忍不住插嘴,“这事我倒听说过。听说那些伤兵在王都里没干什么好事,杀人抢劫强暴妇女,而且还公然与治安军对抗,是在对抗中被消灭的。”

“在王都做这样的事,这可真是找死。”一个武者笑道。

“谁能证明是他们干的呢?”安文反问,“他们曾为了保卫同胞勇敢地冲向妖族,又怎么会在回归之后,如妖族一样向同胞动手?”

“我倒听说,这次的伤残抚恤金确实迟迟没发。”一个武者说。“那些伤兵确实是走投无路,否则不会有胆子到王都去的。”

“他们之前都有强壮的汉子,是家里的支柱,如今却变成了没有劳动能力的残疾人,如果没有这笔钱,他们怎么活?”安文问。

“但不论如何,不能为恶。”罗英说。

“是他们在为恶,还是有人以为恶做借口对他们作恶,谁能知道?”安文问。

罗英沉默,然后语气坚定地说:“这件事,一定会有人追查到底!”

安文点头:“不论如何,有勇气为了维护正义而追查这件事的人,都是值得敬佩的英雄。”

有几位武者望着罗英,脸上露出了忧虑之色。而这一点更证实了安文的猜想——罗英是一位大人物,一位足以对这件事生出巨大影响的大人物。

安文不由有些激动,没想到自己的运气这样好。

但激动之余,他又有些担忧。

敌人是谁?

是主政官,掌握整个曙光帝国最高权力的人。就算罗英是大人物,又能大得过他吗?

官场复杂,政治黑暗,这一点对这个世界的普通人来说,怕是不大容易理解,但看惯了宫斗戏官场戏的地球现代人,有几个不明白?

安文不再开口,因说要说的已经说完。

事不必说尽,说得太透彻反而容易使事情走上相反的道路。点到为止,这便足够。

罗英也不再谈这件事,转而与安文聊起了民间风物。两人同时为彼此之间没来由的默契而惊叹,看对方的眼神中也多了一些特殊的好感。

奶茶很香,喝得多了,便催人欲睡。武者们分好了工,明哨暗哨转眼布置好后,其余众人钻进帐篷。

这一夜安文睡得很香,做了个好梦。他梦到克芒村迎来一个大丰收,所有人家里的粮仓都被堆满,税吏垂头丧气地收起了鞭子,每个人脸上都是喜悦的笑容,丘小五接着他来到丘家的院子,丘力猎到了几只肥山鸡,莲娜做了一桌丰盛的菜肴……

早晨醒来的时候,安文发现自己眼睛里满是泪水。

吃过早饭后,队伍收起了帐篷要出发了。罗英来到安文身边,问:“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我们的目的地是王都光明城。你不是要大到城市去吗?那里是很好的选择。”

“王都里的大人物太多。”安文一笑,“我担心自己没撞上会给我带来好处的,却先得罪了会给我带来坏处的。我只是个小人物,那样大的城还是算了吧。我的目的地早已定好。”

他的目的地当然是王都,但他并不能让罗英知道这一点。他要做的是大事,是绝密的大事,不能让敌人察觉,也不能连累朋友。

“跟我一起走毕竟要安全许多。”罗英说,“前路还很长,盗贼,野兽,风雪,这些都足以致命。一个人的力量有限。”

“我接受您的邀请,只是这样麻烦您,怕不大合适。”安文说。

“他们都是高强的武者,聊起天来都是打打杀杀,没几个能陪我谈心。”罗英说,“一路上我一直处于无聊至极的状态。你如果愿意陪在我身边,我的旅途就不会太寂寞。这就是你对我的回报了。”

“乐于效劳。”安文点头。

随着这样的队伍行走,确实既可以免去许多危险和麻烦,又可以更快一些到达目的地。加入队伍,是个明智的选择。

罗英和安文坐上一辆车,而另一辆车上拉的全是一些木箱,看起来像是货物,但安文感觉那应该是个人物品。他觉得罗英这位不知到底有多大的大人物,应该是从国内另外某个城市搬离,要移居到王都。

让这样的大人物远和奔波的理由,必然是位置的提升。

一路上两人聊得很投机,安文对于治理国家当然没什么概念,但他总归读过初中,学过一点政治。那些知识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便是极为艰涩高深的大道理,随便拿出一些来,就足够两人聊上一天。

同门为朋,同志为友。相同的话题很容易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而共同的志向则可以让心走得更近。两人谈话间虽然都有所保留,但不经意间透出思想,却总是慢慢地契合在一起。半个月的旅途过去,两人已经发展到无话不谈的地步,俨然成了真正的朋友。

安文对罗英的称呼中,也少了敬语“您”,而变成了普通的“你”。

相同的话题聊得太多,便容易聊到无语。两人每天的对话渐渐从国计民生变成了旅途风光,而到后来,则很多时候相对无言。

这天罗英在车子的摇晃中睡着,而已经先睡了一阵的安文刚好醒来,无聊之下,从包袱里取出了那本抄本。

悠闲而舒适的日出,容易让人忘记昔日的痛苦,安文怕自己忘了那血,那火,那墓,所以他要时常让自己记起。

这本庄子抄本,是安文根据回忆写成,是为了怀念母亲,也是为了让丘小五开心。每当他拿出,看到上面一字一句,便能想到母亲当年在枕边的睡前讲述,便能想到丘小五看每个故事时的心得感悟。

于是有时他会笑,有时他却要强忍着不哭。

“这是本什么样的书?”罗英这时醒来,看到安文表情复杂地盯着一本书,便忍不住好奇。

“没什么,一本抄本。”安文说着想收起来。

“不会是……那种书吗?”罗英的表情变得暧昧起来。

“不是。”安文摇头。“你别误会。”

“没关系,谁没年轻过?”罗英笑了,“我像你这个年纪,还偷看过邻居美女洗澡呢!看看这种书算什么。”

“真的不是。”安文说。

“在朋友面前伪装自己是可耻的行为。”罗英说。

“我并没有。”安文解释。

“那给我看看吧。”罗英伸出了手。

“老奸巨滑。”安文摇头叹息,“你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要看,直接对我说多好?”

“可那样也许你会以种种借口不借给我看。”罗英说。

“你要知道好奇心这种东西很可怕,得不到满足时,它能将人折磨得不成人形。”他补充。

“拿去。”安文将书递了过去。

“小心点看,一字一句,都是我的心血。”他补充。

“你别告诉我这是你的作品。”罗英笑着接过来,随便翻看。

但很快,他收敛了笑容,表情变得凝重。

“这一年大旱,池塘的水都被晒干,有两条鱼躺在将要干涸的一处小泥坑里,互相吐着泡沫,以湿润对方的身体,延续将终的生命。

“这着实令人感动,有人说这两条鱼能够遇到彼此,是一件极大的幸运。但将死的鱼叹息着说:我们倒宁可从来不曾相识相助,而只是游于宽阔江湖之中,各自悠闲而自由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