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二次元铁壳
28282900000054

第54章 :悬崖的边缘

某日,一个将死的杀手将几个关键词带回了组织:

失败,十八九,年轻人,奇怪的武器,远距射杀。

这些词连在一起形成了对某次暗杀失败原因的总结,然后便没了下文。组织内部解剖了杀手的尸体,看到了奇怪的致命伤,找到了无数破碎后四散深入内脏的铁屑。

带给这个组织高度震惊的年轻人虽然已有觉悟,但并没有多考虑逃走的杀手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麻烦,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置身于麻烦的漩涡中,多思无益,迎接就是,解决就是。

既然这人生已经走出小村,那么就凭它波澜起伏或壮阔。路既不能回头,一直走下去便是,终点如何,我努力,天奖励。

又何必想太多?

罗英昏迷了几天后终于醒来,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安文,因此心中感动。

“能有这样的朋友,还有什么不满足?”他低声说。

安文端来水,喂他喝了一点。小小的动作牵动腹部的伤,罗英不住皱眉,但没哼出一声。

“铁汉。”安文称赞。

“这不算什么。”罗英说,“年轻时候为了还债努力工作没日没夜,好多次全身是伤还得坚持,比这个痛苦多了。至少现在我有大床,有朋友守在身旁,衣食无忧。”

这是罗英并没有对他说过的过去,所以听来很新鲜。安文第一次知道眼前的大人物,竟然还有那样糟糕的人生经历。但想来正是因为那一场场的磨难,将他打磨成了如今光芒四射的人生赢家。

病床边的闲聊,没了当初旅程中各有隐衷的欲言又止,两个朋友对彼此便多了几分了解。

罗英知道了更多的关于克芒村的故事,更了解了当初圣盾镇治安官血案的始末。对于吴正的阴险手段,他又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安文知道了罗英的人生苦难,没有能力却非要做生意的父亲,破败的家,凄惨的年轻时代。

这位大人物用十年时间还清了父亲的欠下的债,同时也博得了债主的器重。于是债主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并出资助他走向政坛。

之后,就有了现在的罗英。

聊得最多的是这次暗杀,是关于吴正的恶行。罗英说了许多关于以后的话,安文静静地听着,不时补充一些自己的见解。这些见解每每能解决关键处的难题,令罗英感叹说安文是自己的钥匙,拥有之后便能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安文笑问我不是你的武器用来对付公主殿下吗?怎么又成钥匙了。

罗英大笑,牵动伤口疼得咬了半天牙。

在他卧床期间,帝国风起云涌,种种变化,日新月异,但却都不是好的。

各地组织捐款,民间有能力的热心人,又或看得深远的智者,皆倾囊相助。每州都募到了一笔数额庞大的捐款,但知晓此事的主政厅横插一手,以要全局统一谋划为由,将捐款收缴到王都。

然后,就不了了之了。

挣扎在破产线边缘的人,如果有什么力量轻轻拉一把,他们就能挺过来。但遗憾的是主政厅不但没有拉,反而狠狠推。于是这部分人终于也沦为难民,加入了难民潮的行列。

大片干裂的土地,枯萎的庄稼被丢下,大量的村庄变成鬼村空无一人。

物资缺乏,使得物价飞涨,罗英在床上躺了半个月的时候,王都的粮食价格就涨了二十倍。这使得王都中许多普通家庭直接破产,人们不得不变卖房屋以求不被饿死,但最终花光了那点钱又无家可归,在“饥热交迫”中沦为街头乞丐。

每天都有人饿死,因此王都的清道夫很忙。

大元帅的军队对于难民潮并没有什么好办法,这一点罗英早已预见,因此在那次会议上才没有强烈抗议。

难民们与急征军不同,后者形成了一个部落,因为集中而容易清剿,前者却三五一群,散布于王都大街小巷,想要清剿他们,无异于在庞大的王都中与游击兵打一场盛大的巷战。军队一开始气势汹汹,但折腾了好久也没取得什么成绩,常常是突击了这个街区时,那个街区被难民占满,等冲到那个街区时,那里的难民却又逃回了这个街区。

没有组织,一般散沙,但却如此难以对付。

大元帅头疼地不再管这事,军队也就从最初的满腔热血,变成了不冷不热,每天执行任务时只是应付,常常巡逻两圈就一头扎进酒馆,搂起姑娘跳起舞。

所以很多人觉得因为抗拒大元帅清剿令而被迫辞职的高格将军,这官丢的其实有点不值值。

但老将军显然并不同意这观点,有人传出消息,说将军早不想伺候堕落到极点的主政厅和只知杀人的大元帅,这次正好顺水推舟借“怒”离开。

对此主政官大人私下里的评价是:有些人从来不知为帝国考虑,从来不愿为帝国牺牲,这样的人离开帝国的统治层,是件天大的好事,让我们举杯庆祝吧。

是要庆祝,所以他送给厉莲女士一架她心仪好久的豪华马车。大元帅夫人看得眼热,于是在撒娇生气之下,让大元帅给自己也弄了一架新马车,外加四匹纯种好马。

据说这样的马每天的草料消费,就足够一个成年人一个月的饮食。

这段时间里,在罗英授意下,安文将乔法雷接到了罗英府上。

乔法雷早已没了生意,在这种生命都无法保全的境况中,没有任何人会有心思写什么肉麻情书,除了那些衣食无忧的贵族。但多数年轻的贵族为了附庸风雅,文笔都练得不错,因此倒用不着别人替自己代笔。

如果罗英不把乔法雷接来,他注定是要饿死在自己那小破屋中的。

乔法雷知道帮不上两人任何忙,因此多少觉得自己有点累赘,时常伤感,因此喝了不少酒。这让胡瓦为首的侍从们很不满——什么也不做,却只知道浪费美酒,馋得我们够呛。

粮食越来越贵,其他物价也跟着飞涨。罗英府开始缩减开支,侍从每人每餐一道主菜,一小盘配菜。至于罗英,以没胃口为由,每餐只吃半道主菜。侍从们看不过眼,主动减了自己的配额。

虽不至于饿肚子,但过得已经很清苦。不过比起王都的民众来,却已经是天堂生活了。

“这样下去不行。”罗英挣扎着坐了起来。“再这样下去,帝国就真的要完了。”

“小心伤口。”安文提醒。

“已经愈合了。”罗英说着掀起衣服。

“腹部的伤很麻烦。”安文说,“有时表皮愈合,但里面还没彻底好,剧烈运动会使表皮裂开,伤上加伤。”

“你怎么什么都懂?”罗英问。

安文笑笑,无法向罗英解释自己见过父亲阑尾炎手术后的刀口,因为总是不注意养护,所以好了再裂,裂了再好,反复折磨。

“我会注意。”罗英还是下了床,这把胡瓦吓了个半死,苦劝了好半天。

罗英一边点头应付着,一边梳洗打扮穿上了正装。

“我的大人啊!”胡瓦急了,“你这是逼我去死吗?”

“不是我逼你去死,是吴正要逼帝国去死。”罗英叹了口气,“我若再不行动,就只能跟着一起死了。你愿意看着我死吗?”

胡瓦愣愣地摇头:“当然不……”

“那就备车。”罗英严肃地命令。

然后他看看安文:“你快点把衣服换上。”

“我?”安文不解。

“我们进宫面圣。”罗英说。

“太突然了,我一点准备也没有。”安文着实被震了一下。

“突然?我记得好久之前就对你说过这件事了。”

“你也说了,是‘好久之前’。”

“那时你就应该着手准备了。”

“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还没有。”

“衣服?”罗英笑了,“带好你不输贵族高贵气质去就好了,衣服不重要。眼下帝国衰落,穿得那么好是想证明大家日子都过得还不错?”

“那么你是不是应该换件有补丁的衣服?”安文认真地问。

“你不觉得那样太做作了吗?”罗英反问。

“不然,把我的礼服借给你吧。”刚好走到门口听到两人对话的乔法雷插了句嘴。

安文想象着乔法雷那身衣服在自己身上上下晃荡的样子,摇了摇头:“喝你的酒去吧。”

“代我向女皇陛下问好。”乔法雷说,“哦,说早了,是未来的女皇陛下。话说,皇族要理顺个关系这么麻烦吗?到现在还不继位,有什么关系需要这么久来理顺?”

“陛下还有兄弟。”罗英说,“未必没人对大位有所觊觎。大家族继承财产还会互斗好久,何况是国家。”

“不会有什么意外吧?”乔法雷有点紧张。

“那倒不至于。”罗英说,“眼下这个烂摊子有几人愿意接手?这可不是享受,是受罪。但难题总是要给未来的陛下出一些的,否则陛下轻易掌权不知感恩或敬畏,对他们将来没有好处。”

“真复杂,比我的戏剧还复杂。”乔法雷感叹。

“说到这个,我倒觉得你应该振作一下了。”安文说,“整天喝酒荒废人生,这可不是大剧作家应该干的事。写点东西吧,如今帝国动荡,不正是最好的题材?”

“写悲剧?我愿意写,也没人愿意看;写喜剧?这样的世界里让我怎么喜得起来?”乔法雷耸肩。

“随便你。”安文说,“我也只是心疼老罗家的酒。你没发现护卫们看你的眼神不对?”

“爱对不对。”乔法雷一脸无所谓。“我对人生都已经失望透了,对什么都无所谓。”

“不要太悲观。”罗英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越是活在悲惨的世界里,越应该乐观。”

“为什么?”乔法雷问。

“因为这是一场你与整个世界的大战。”罗英说,“你若不乐观,你就输了。但你若能保持乐观到死去,就算你不能改变这个世界,但至少证明这个世界也没能改变你。”

乔法雷站在那里认真地想,认真地想。

“你乐观吗?”两人一起走出小楼时,安文问罗英。

罗英只是摇了摇头,面色凝重。

“边缘。”他说,“悬崖的边缘。”

上了马车后,两人相对而坐,罗英重重叹了口气。

“帝国现在站在悬崖的边缘,是生是死,一念之间。安文,我希望你能拉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