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红霞一抹乘云去
28393600000040

第40章 金黄的色块

——怀念昌耀

辛茜

最后一次接到昌耀的电话是他去世前一星期。重病中的昌耀亲自打来电话令我非常吃惊,我想同他多讲几句,他却说:“不能多说,我用的是别人的手机。”我心里一阵酸痛,到什么时候了,还顾及这样的小事,我猜想手机的主人也不会太过计较。然而昌耀就是这样的人,他不喜欢用琐碎的事情麻烦别人。记得有一次吃饭,请客的人特意为他点了几个好菜,我们动了好一阵子筷子,却发现他没有动一下手。在座的人连忙请他多吃,他却用多少带一点木讷的语气告诉我们,他近来不吃猪肉了。顿时,我们几个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主人急忙要给他加菜,他却又说:“不用了,不用了,你们大家吃,也不要重新要菜,羊肉我咬不动。”结果,那天请昌耀吃饭,变成了主人请我们大大地饱餐了一顿。

同昌耀在一起,他的话不多,但高兴时,也是蛮风趣的。曾经和他聊起风马的一篇文章,偶尔提到他喜爱吃的位于西宁交通巷附近一家泡馍馆的羊肉泡馍,他说那滋味之好,难以尽述,一定要请我品尝一次。有天中午下班,看见他骑一辆自行车驰来,专门要带我去那里吃羊肉泡馍。我让他把自行车存了乘车去,他却执意要骑车带我去,我坚决不肯。他说:“你是怕我老得骑不动了吗?我的骑车技术是很好的。”说着,骑上车子便走,我只好紧跑几步,坐在后座上。昌耀的骑车技术果然很好,只是经过一段上坡路时,他已经有些气喘,虽然如此,他还在警告我:“不要跳下去,你只管坐好。”

到了饭馆,要了两碗泡馍,并且是优质的——就是另加了肉的那种。昌耀吃得很认真,不断问我:“怎么样,好吃不好吃?”我点点头说好。他就开心地笑了,像是一个孩子的许诺得到了证实。

回去的路上,车子骑得很快,到了下坡就更快了,他说:“怎么样,夏天骑自行车舒服吧?”我夸他:“你的骑车技术真好,坐着感觉特稳当。”他高兴极了,禁不住呵呵地笑出声来。快到我们单位时,碰到同事班果,他见昌耀非常潇洒地骑着自行车,身后还跳下一个人来,惊讶地叫起来:“哎呀!你好大的胆子,居然让我们的大师捎着你跑!”昌耀一本正经地说:“这算得了什么,我感觉很轻松,还能再骑一段路呢!”望着昌耀因为快活,因为得意而显得年轻的脸,我真的为他感到高兴。

可是,昌耀在许多时候是不快乐的。因为他活得太过于真实,在他的一生当中,他不愿意为了所谓的幸福,丝毫违背自己的意愿。当爱远离他时,他的失爱的悲痛竟如同一位涉世不深的青年,绝望而痛苦。他一生的追求,美好而朴实,不过是寻求一种最基本的理解和人间的温暖。然而,生活是多么的令人不可捉摸,每当我见到他时,他总是孑然一身。只是,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仿佛发生过的不过是一场场虚幻的梦。

一天下午,他来到我办公室,见我在看稿子,就静静地坐在对面。我知道他心里有苦,一定想说,所以也不问他,等他自己慢慢说。

过了好大一会儿,他说:“我昨夜失眠了。”我抬起头望着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昨天晚上停电了。”“这是常有的事,你尽可以安心睡的。”“但是,我出去了,”他说,“我不能看书,不能写字,我就想出去买根蜡烛。结果,走到大十字的时候,我突然迷路了。街上没有灯,天上没有星星,我不清楚我在哪里,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只有迎面而来的光,很刺眼。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突然觉得很恐惧。后来,感觉到像是车灯,那时候,如果有一辆车撞倒我就好了,可是,他们看见我,都骂我,说我找死。结果,蜡烛没买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回家的,所以一夜没睡!”

说完这些,昌耀垂下头,不做声了。我无法透过厚厚的镜片看到他肿胀的眼睛,可是,我已经体会到了,他时时作痛的心在如何折磨着他。那段时间,他爱着的女人跟别人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她本来是他生活中最后的期望。

“以后不能再这样了,如果真有一辆车撞到你怎么办,夜里的车开得那么野。”他抬起头,轻轻点点头,眼睛里似有一点湿润的微光闪过。

那时候,我没有能力安慰他,只能够静静地听他倾诉,说完了,他的心里能轻松几天。

昌耀是1955年,随着开发大西部的热潮来到青海的。在那个万象更新的年代,他不仅是拓荒大军中的一员,而且比其他任何人更富有劳动的热情和创造的激情。可是1957年,因诗歌《林中试笛》获罪,竟让他在青海贫瘠的荒原上流浪了二十多年。尽管如此,这苦难的生活,也没有让昌耀失去他精神实质中深藏的理想主义、英雄主义与浪漫情怀,失去他作为一个勇敢的拓荒者和诗人拥有的生存与征服的梦想,写下了那么多印证着他顽强的生命、美好的理想和充满野性与自由的壮美诗作。但是,昌耀的心,又常常显得那么柔弱、不堪一击。

最后一次快乐的聚会,是去人民剧院看电影。

电话中,他说他想请我看场电影,是法国新近拍摄的《安娜·卡列尼娜》,他已经看了一遍,感觉很好,想和我再看一遍。到了约定的时间我按时去了,在闹哄哄的人流中,见他穿着一件灰蓝的衬衣,打着领带,直直地站着,手里还拿着两支冰棒。见了我,便抢先去售票口买票。进了影院,拣前面的座位坐下,他便马上给我递来一支冰棒。那天天热,我剥了纸便吃,见他不动,就劝他:“你也吃啊!”他说:“我怕凉,不能吃,这一支也是你的。”我说:“那我拿着。”他说:“不,等你吃完了,再给你这支,不然你不方便。”我心想,这么体贴的男士,不管他是什么大诗人,你只管把他作为一位爱惜女士的先生,好好享受他的关怀,也许他会更加快乐。所以吃完一支,我便又伸手去拿第二支,他给了我,却把我另一只手中的废纸拿去,握在手里。我过意不去,要夺回,他连头也不转一下地说:“你只管吃吧,你看安娜多美!”

安娜是法国玉女苏菲·玛索扮演的,与俄罗斯拍的电视剧中安娜的风格大不一样。我告诉昌耀我对安娜的认识,以及对小说,对电影的看法。他说:“优秀的作品总是看也看不够,这两天我又翻出《安娜·卡列尼娜》在读,我是比较喜欢俄罗斯文学的。你也应当多写一点东西,把自己的感受写下来,是非常好的一件事。”我说:“我不是一个勤奋的人,实际上,我有很多生活经历可以写,也许是怕触及自己的伤口,也许是没有这个能力。”他说:“能力是可以培养的,你真的应该多写,你的同学梅卓已经写得很出色了。”

我们边看边聊,差不多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才出了影院。他说:“我们一起吃晚饭吧!”我因为急于回家照顾孩子就说:“下次吧,下次我请你,咱们再聊。”他说:“那好,我送你上车。”我说:“不用了,你回去吧!”我走出几步,回过头来,见他还站在那里望着我,就向他摆摆手。心里有些不忍,想他回去后,一个人不知道又要怎样对付自己的晚饭,也许是一包方便面,也许是一个冷馒头加一包生牛奶。如今想起来,心里的悔意就连自己也是想不明白的。

谁知道,我们这一次见面后,竟再没有机会坐下来细聊。昌耀病了,病得很严重,我第一次去医院看望他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病情,我问他:“痊愈以后,你是不是应该改变一下自己的生活方式,你不能这样过日子了。”他说:“出了医院,我会注意身体的。”那段日子他正热衷于在废旧报纸上练毛笔字,所以他笑着说:“如果不是住进医院,我的字还会大有长进的。”

过了一些日子再去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了上一次的好心情,他对我说:“如果知道自己得了绝症,我不愿意受罪,我就从楼上跳下去。”当时,我心里一惊。

第三次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蜡黄的脸上,没有了丝毫的笑容,我难过极了。

在度过了一段痛苦难熬的日子后,昌耀离开了人世。2000年3月23日清晨7时,趁照顾他的人出去买牛奶的瞬间,他从三层高的窗台上,用他最后的一丝气力,纵身跳了下去。这似乎应了他自己的预言,又似乎是命定的结果。

在他病重的那段时光,虽然有那么多的朋友和崇拜者去看望他、抚慰他,但他的这一生终究是孤独的。他一生中遭遇过冷落、打击,他的热情受到过鞭挞,然而,他对于生命的理解、渴望和热爱却是感人的。说到自己,说起自己的诗与青海的关系,他便会动感情,常常是一边说,一边就流下泪来。他是自愿到青海来的,青海这片高原厚土给了他很多,给了他的诗以灵魂。在这块土地上,昌耀遭受过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经历过太多的悲伤,但是,他的心底里是舍不下这片土地的。因为这里的大山和人民曾经给予他的丰厚的爱意,使他瘦弱的胸膛里爆发出了雄性的、波澜壮阔的诗歌。在我看来,当代诗人还没有一个人像昌耀一样把自己的生命与高原的雪山、河流、大湖、沙丘、雪莲、藏红花、荒原狼等诸多意象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他是为诗而生为诗而存在的。正如他在《风景:湖》中写到的:

滑动着的原野。几株年轻的船桅,

是这片空间仅有的风景树。但候鸟们已乘风南翔,

留下独处的泡沫排成白练数列,远隔着秋雨沉浮。

我未得见天鹅柔嫩的粉颈。……

只是冷落了山脚的那片油菜。不会成熟了吧?可那金黄的色块,依旧夏天般明亮,那么天真……

(选自《散文选刊》2007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