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路上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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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解词

“漂”

“漂”这个语词,似乎与安定无关与沉闷无关。“漂”是一种生存状态,像一个永不停止变动的流体。东汉许慎《说文》曰:“漂,浮也,谓浮于水。”《辞通》则说:“漂,犹流也。”可见自古以来,“漂”就是一个活跃的动词,行止无定,始终保持着生命的活性。

庾信《哀江南赋》中有句:“下亭漂泊,高桥羁旅。”给人一种无根的惆怅和悲壮的苍凉。晚年的苏轼曾经这样总结自己:“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我们清楚地感觉到,其实,古代文人是最早的“漂一族”。山河破碎之时仕途失意之际穷困潦倒之间,文人们“漂”在一个叫做异乡的地方,巨大的孤独或者痛苦包围了他们,于是,他们的灵魂在“漂”中领略铁马冰河的激越,栏杆拍遍的无奈。“漂”,使他们远离尘嚣而返璞,接近江湖而归真。古典的“漂”,就好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无根滑落,失落着成熟。

水喜动态,只要有落差便径自漂去。南方多水,于是“北漂”一词率先闪亮。“北漂”一族们挤在窄窄的船票上,迎面而来的其实是一种期待——期待挑战期待碰撞期待投在异地的影子也优雅。“漂”,在今天,是一种新鲜的自由和活跃的思维,也是一种个性的张扬和生存的挑战。

尽管可以“漂”东“漂”西,但是于我等沉静之辈只能是隔叶黄鹂空好音。生活不是死水一潭。或许,我们可以从“漂”的本义中寻找一种区别于平凡生活的独到体验。生命中许多深刻的领悟出现在异乡。在“漂”过山东的沂水之后,我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自沂水县城向西南行8公里,便是龙岗,便是地下大峡谷,便是中国溶洞河第一漂了。驾着无动力的橡皮小艇,利用双手掌握好方向,沿地下河自然漂去。沿途美景抢了眼,惊险夺了魄,荡远的是尘世的喧闹和忙碌,亲近的是心灵的愉悦与轻松。

“漂”拒绝沉寂拒绝平庸。无限风光在险“漂”。

和谐

“和谐”,无疑是近年来的流行词甚至关键词。走在街上,但见和谐和谐满天飞,仿佛一个廉价的标签,贴得到处都是,大有云蒸霞蔚、气象万千的格局。

前不久,闲读《左传》,一页白纸翻过,眼前刷地一亮:“八年之中,九(纠)合诸侯,如乐之和,无所不谐!”(《左传·襄公十一年》)“和谐”这个语词,若果出处于此,倒彰显出汉语的无限魅力,蕴涵着一种博大的境界。

如乐之和,“和谐”这个语词与音乐有关。柏拉图说:“相反相成的声音协调统一产生了音乐,音乐就是和谐之美。”晚年双耳失聪的贝多芬,前无古人地在《第九交响曲》的结尾加入了合唱《欢乐颂》。乐曲终了,身着燕尾服的维也纳人全部起立鼓掌,眼里漾着热泪。“和谐”最能打动人心。使灵魂归于永恒的和谐,这是音乐的使命,譬如一曲人类的祈祷。

赫拉克利特有言:“一与本身相反,又复与它本身和谐,正如弓弦与琴弓。”刘勰《文心雕龙·声律》:“异音相从,谓之和。”可见,和谐是一种巨大的包容杂多的统一。物物相谐,是中国古代文人追求的审美理想。“皆若空游无所依”,是鱼与水的和谐;“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是声与静的和谐。“鸟是树金黄的心跳,树是鸟翠绿的羽毛”,这是我写过的一个句子,追步着天人合一的境界。浑成之美,全在和谐。《决不向一个提裤子的人开枪》(作者:王开岭),单是这散文的题目,就能感动我们的心灵:和谐,让本来对立的水火变得相容相济。如果扣动扳机,这一声枪响引发的将是一次地震或者火山爆发,使蜜蜂离开花丛,老人离开长椅,灵魂离开躯体。城市说:禁止鸣笛。闹区说:限速行驶。绿灯说:平安前行。自己生活,让别人也生活,哪怕是一堵老墙一叶新绿。和谐社会,将因我们内心世界的和谐得以构建。

让“和谐”做主吧。

和谐的境界妙不可言。“但光与影有着和谐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朱自清《荷塘月色》),这情景多么像一幅凝聚了闪亮灯火的浮雕,温馨,沉静,涌泛着内在的恒久的光芒,让人脚下生根,渴望成为树甚至石头。这浮雕的名字,就叫——和谐。

隐士

“隐士”,这个语词是一种存在的虚无。挤在《现代汉语词典》里的“隐士”,显得斋冷衾薄:隐居的人。它上声复入声的声调转换,恰好表达了这样的感叹:世间本没有隐士,真的隐士!

“隐士”,给人一种古典的静谧。它超尘脱俗,遗世独立,面朝冷壁,满目苍翠。《论语·季氏》上说:“隐居以求其志。”这“志”,是一张试纸,能鉴定出隐士的成色。涧底束荆薪,归来煮白石。隐士即使遭遇饥寒困厄,也要保持精神上的独立和自由。中国的“隐士”,更像是一张镀金名片。“招聘隐逸,与参政事”(《后汉书·岑彭传》)。“归隐”,是为了“出仕”。一“归”一“出”,任谁都可以听见隐士们追逐功名的匆匆步履;一“隐”一“仕”,我们清晰地看到隐士们的人生轨迹:迂回曲折地实践着儒家积极入世的思想。所以,我把“隐士”读成了“隐仕”,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误读。

“大隐隐于朝,小隐隐于市”。我偏颇地认为:越是京师,越是风云际会之地,大隐们与皇宫大殿的物理距离只有一箭之地,只要里面一声咳嗽,脚步比如今的网速还快。这句话,可以作为“隐士”的一个“部首”,我们不妨进行一番检索。

传说中的姜尚是个隐者,在商都荷担叫卖,挑子里的东西卖完,他只好把自己的影子沉重地挑回去。八十岁时,垂钓渭水之湄,前无古人地把鱼钩搞成直的,专钓周室的相印。人云这隐士如何高人,这隐士便是假隐士了。当代散文家朱以撒说:“隐士都是自生自灭,终其一生如花开花落了无声息。”姜尚的这段经历,显然被神化了,但对于概括隐士穷其一生心志终其出仕理想的履历,却决不是一个神话。

魏晋南北朝时期,隐逸之风盛行,似乎深山越深隐士学问越深。于是,隐士们怀抱琵琶,半遮半掩,藏头深山老林,露尾相府帅营,看似千折百回,实则快捷无比。南朝人陶弘景每次归隐,从不隐蔽自己的去向,便于朝廷能在第一时间寻访得到,因此落了个“山中宰相”的名号。“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寄君”。他的从容优雅,或许我们可以从这个层面上来解读了。“隐士”,无疑是一定历史时期最实用的物质最耀眼的招牌。

躬耕大野菊采东篱的陶渊明是不是一个隐士呢?北宋人周敦颐如此“定义”他:“菊,花之隐逸者也。”真正的归隐是不为人所知的。倘若真是隐士,天下谁人识得他?清人龚自珍有诗曰:“莫信诗人竟平淡,二分‘梁甫’一分‘骚’。”一语破的,把陶渊明比作南阳卧龙,也把他排除在了隐士之外。世间,本无隐士。

“隐士”,这个语词的重心是“士”。欲做“隐士”,必先是“士”。孔子曰:“推十合一为士。”清人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学者由博返约,故云推十合一。”由此可见,落叶般终老乡间的渔樵农牧不是隐士。隐士,不仅仅是完成行动上的归隐,更要实现灵魂的无拘无束和精神的清洁无尘。谁是真的隐士?我无法回答,永远。

“天下无隐士,无遗善”(《荀子·正论》)。愈是久远的名言,愈在岁月的打磨下闪现思想的光辉。隋朝开始,推行科举制度,隐士们不进科场,只好继续“隐”着吧。“野无遗贤”,朝廷之上林立着文武百官呢!当今社会,重视学历,更看重学力,可谓少长咸集,群贤毕至。“隐士”,只有下岗,成为一个典型的“古用今废”词。

古典的“隐士”,有时是古人失意时无奈挂出的挡箭牌,有时是古人出仕前高高举起的通行证。惟独,“隐士”不是隐士。一个语词,空有内涵,悲夫!

中年廊桥

我说廊桥是架设在围城之外的风景。一些些柱子支撑着桥面,桥面之上,是状如茶亭的棚盖。这,就是我们视觉上的廊桥,物化了的情感家园。

一座阅历深厚的廊桥,很容易进入我们的审美理想。总有那么一两根柱子让人眼窝发热,它们看上去有点倾斜。桥板呈深褐呈浅白,呈现出一种岁月的深度和时间的光泽。一位优秀的作家,应该首先是一个生活的摄影师。因为美国作家沃勒的一部小说《廊桥遗梦》,我们的视野豁然开朗:遗梦何处不廊桥!

“廊桥”这个语词,游走在唇齿之间,滑烈又温婉。它阳平的声调恰如其分地传达着一种溪流般的情感,奔流却又不动声色,糅合着表面的平静和内心的波澜。在菜市场,你自行车的前轮不知怎的,吻上了前面一辆车的后轮。你慌里慌张地寻找着词语。那车的女主人递给你的微笑,竟是青菜般新鲜可口。固定在车后架上的婴儿座位,真像一枚绿叶,映衬着她的笑脸,好像苹果到秋天。也许,你的前轮,她的后轮,可以重新组装的啊。你的弗朗西斯卡走了,你一遍遍冲洗着心灵的底片。这个早晨真好,没有人知道你刚从廊桥回来,包括厨房里正在添油加醋的妻子。

《辞海》上说,“廊”是“独立有顶的通道”。我把这“顶”读成家庭的屋顶,遮掩着缤纷的心情。这样,两岸还是两岸,就这么缓缓地走,也许永远走不到一处,却又永远同路,仿佛乡下农田里的两条垄沟。青山还是青山,绿水还是绿水,仿佛什么也没有改变。但绿水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绿水亦如是。

画面上的廊桥风吹不倒。廊桥:一封中年人欲休还书的情笺。日本作家清冈卓行在他的散文《米洛斯的维纳斯》中这样写道:“她为了如此秀丽迷人,必须失去双臂。”弗朗西斯卡终于没有从摄影机的镜头中走出来,走进金凯的真实生活。廊桥,正是遗梦于斯,才奏响了追求可能存在的婚外情的梦幻曲。因为注定缺憾,我们获得了完整的美感。

在围城里遥望廊桥,那是一道美丽的彩虹。“廊桥”,越到中年,越加风情万种,魅力无限。

书生这个词

在洁白的纸上写下书生这个词,我显然被自己制造的光芒迷醉了。

纸上的书生超尘脱俗,遗世独立。一袭浆白的长衫,仿佛从容打开的书页,书生眉目淡远,朗声吟哦的可是生命中最生动的情节?或者着一身蓝道林土布的长袍,腋下夹了书本,匆匆行走在深秋的风里,一条白围巾横搭在肩上,像一行飘逸的唐诗。

书生,一定是白面书生吧。书生们坚守在“白屋留孤村”的“白”里,任冷雨敲窗,任白发三千丈,依然在人迹罕至的平平仄仄里独钓寒江雪。白色简洁纯粹,与其他色彩搭配,更能兀立出一种清洁的精神。

书生这个词,是不是可以这样解释:书生,为书而生,为书而痴。

在书生这个词的一些定语中,似乎穷酸更为贴切。穷是行走的际遇,是青灯黄卷凄风苦雨。把卷灯前读,读到眼痛灭灯犹暗望,坐听逆风吹浪打船声,不知怎的,鼻子陡地一酸,不觉泪水深深地填满双眼。书读到这步田地,书生可谓痴呆至极。他们是一些粗布衣裳,耐磨禁脏,黑的蓝的青的颜色,一经岁月的漂洗,反而诞生了一种古朴明亮的白。酸是生命的质地,穷且益酸,乃至愚顽不化,寒灯独可亲,诗书继世长。穷是书生的食粮,酸是书生的长剑。佩剑书生琴心剑胆,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潇洒的描绘。书生拒绝把自己的酸性与世俗中和。于是,漂泊成了他们的宿命。一蓑烟雨,书剑飘零,书生们渐去渐远,留给我们的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

书生皆去矣。

因为教书的缘故,我的视野常常塞满了一群学生,“零距离”接触,使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一些学生的座右铭,贴在书桌上,白纸黑字,清楚得很: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可怎么看,都觉得这是一条丝绸之路,大路朝天地通向了香车美女。书是他们的坐骑,不,只能是一根撑杆,我亲眼看见许多即将奔赴考场的学子,在进行着一场书的葬礼:五毛一斤,被收废品的小贩装进麻袋,以后的事情可以想象,书们被粉碎成纸浆,幸运的话,制成餐巾纸,在红唇上闪亮一回,如果成为书纸,还是摆脱不了宿命,像红楼歌女,一旦年长色衰门前冷落,只能以“跳楼价”被处理被拍卖。最终无书可买无书可读无书可卖。

书生就是一个心甘情愿的囚徒,把一生的光阴监禁在了书的单人牢房——无期徒刑。譬如安徒生,他偏执地认为,人间的烟火能够熏黑他那洁白的想象的翅膀。在我蜗居的小城里,也确曾有过一群书生,他们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我很是仰望他们,以小草卑微的姿态:X老师,最近您又推出了什么大作?他们的发声包括语气惊奇地一致:早就不写了,写作那是年轻时的一时冲动。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让自己完美地平庸起来,沦落到连书生也不是的地步了。聚会时,男的全部侃绯闻,从国外漫游到国内;女的个个比美容,从染发流行到亮甲。诗人是“疯子”的代名词,书生也该是“傻子”的同义语吧。请君莫奏前朝曲,听唱新翻《杨柳枝》。他们有自己的醒世通言。

我不是书生,至少不是纯粹的书生。淡出淡入每一个喧嚣的白天和寂静的夜晚,白天我像凡人那样活着,在菜市场和小贩们讨价还价,价格下来了,难免要短斤少两。晚上像上帝那样思考,把白天的光芒聚焦在一纸32K的空白,然后开始我的独步。我的所有白天几乎都是为夜晚而存在。在白天,有一次我还郑重其事地捧了自己的习作,去参加小城行业系统内的师生征文比赛,结果全身而退颗粒无收,外地的作家朋友很轻易地就找到了取笑我的理由:小城文人,十足的小家子气,你老兄好歹也算个作家啊!

我问耕耘,也问收获。每逢周末,骑着单车,去三路邮局支取稿费。穿过楼群浓重的阴影,走过广告牌五颜六色的注视,我和小商小贩没什么两样。在拿到一叠或多或少的钞票时,我还是想到了书生这个词,既然辞典上存在着书生这个词,总不会百无一用吧。否则,书生这个词,发明出来又有何意义?

写字楼

写字楼就是办公楼,好比玉米就是棒子,龙舌兰就是芦荟一样。

集文化、科技、景观、运动等概念于一体,导入5A智能管理,实现安防监控自动化、消防报警智能化,更有飘进飘出的女白领,以细微处见品位的得体打扮,在沉闷中引领写字楼的视觉风暴,写字楼哪一点逊色于金銮殿?在写字楼上鸟瞰一座城市,像面对一张地图,“君临”的定义如此形象而具体,所有的辞典都成了摆设。

与古代书斋的局促氛围不同,写字楼剩下的只有高雅和气派。书斋是心灵之鸟寄托的暖巢,写字楼是尘世之躯栖居的屋檐。书斋的主人是精神的富翁,写字楼的买家是金钱的主人。所以我说,按照现代汉语语法,“写字楼”应该是一个偏义复词,它更是一座楼,“手可摘星辰”,“写字”的含义已经被钢筋混凝土牢固地挡在外面,像城市拒绝牛哞和拖拉机。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写字”这个语词可有可无。没有了“写字”,“写字楼”风雅全无,红衰翠减。“写字”,是这种楼的灵魂,如同炊烟之于老屋,广场之于城市。

写字楼的子集是写字间,写字间的子集是一台电脑、一个女秘书或者一段婚外恋,总有味精来调剂一天天朝九晚五式乏味单调的日子,公式化的生活中总有一些不规则的因子在活跃。写字楼真的是我们成就事业的依托?真的举高了我们的地平线?它的高度是不是等同于自信的长度?

据香港特区环保署抽查统计,有375%的写字楼空气质量超过标准。不久前,有关专家在北京市进行了办公场所室内空气质量抽样检测,结果发现,有害物质氨、甲醛、臭氧的超标率分别为8056%、4211%和50%。就是在这座城市,曾发生过某高档写字楼由于室内空气污染而多人中毒的事件。一种现代文明病“写字楼综合症”在危害着人们的身体健康。尽管如此,也阻止不了写字楼每天进进出出的匆忙步履。于是,在林立的写字楼之间衍生出美容院、健身房、氧吧,试图引领人们走出“亚健康”。

在这样的时代,也许写字楼还不是一条绿色通道,不是某种梦乡和家园,却可以让你的腰部挺直有力。其实,支撑起写字楼美轮美奂的,不是坚挺的钢筋,而是我们的双腿。写字楼因人而生动,人因写字楼而气派。写字楼,是一件外套,是个人形象的一部分。

没有比人更高的山。走在写字楼前的台阶上,站在徐徐开启的电动门前,人的身影或许只是一个标点,然而当他融入写字楼之中,远远望去,但见高高的楼阁触擦出澄明的天空,玻璃的时装折射着斑斓的都市风光。

时尚的注脚

所有的鞋子都是关于脚的注释,我称之为“注脚”。在过分看重脸面的中国,真正把女人的脚从层层包扎中解放出来,并且突兀于地平线之上的就是高跟鞋了。

如果你从摇曳的曲线上,读懂了“袅娜”这两个汉字蕴藉不尽的美感,你会发现伊人就是一棵从根生长的开花植物,自下而上,娉娉婷婷,像柔风起于细柳。高跟鞋是一位健美教练,它美腿塑身隆胸,赋予女人魔鬼的身段。一叶扁舟,潇湘洞庭。高跟鞋的体型是一种不自觉的动感,如流动的水,飘逸的长发,使女人在行走中款款深情步步莲花。而女人注定成为高跟鞋的模特;女人的身材、青春和性感,恰恰需要一双高跟鞋来注解。

古代的思妇常常依楼远眺,看看飘飞的落叶里有没有一只归巢的鸟;现在的美女只要一蹬上高跟鞋,目光便可以越过男人的肩膀看到整个世界了。尖尖的鞋跟,不仅仅是性的符号,更是个体“触电”坚硬路面的一根杠杆。特立独行,成为高跟鞋与众不同的个性。它的自由个性选择了优雅简约的风格,藕丝绕踝,莲花制面。“玉骨轻举,若生羽翰。凭虚御风,岂乘飞鸾”,随手拈来顾翰《补诗品》中的佳句,来形容高跟鞋衍生的风景是现成的。

高高的鞋跟舞低杨柳,轻移的莲步歌尽桃花。女人喜欢通过鞋子来完成与世界的对话。高跟鞋那足下的春风荡漾,那“笃笃”的清脆旋律,是别的鞋子无法复制和粘贴的。在我蜗居的这座临街的小楼,脚步纷沓如过江之鲫,独有高跟鞋的声音最为入耳,一板一眼,把整座楼房都踩成了音箱,让我真切地感受着我的存在。霓裳羽衣早已褪色,浔阳遗韵已经邈远,青空朗朗,何不婀娜走一回。高跟鞋,是啼绿的春鸟,歌喉一开,但见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

还有什么用文字解释不清的,请看脚下的注解。

香车美女

单是香车,就足以摄魂荡魄了,加之美女的渲染,更令人眼花缭乱。

工业化的汽车怎会制造出香气?莫非是沾惹了美女的脂粉?其实,香车美女,自古有之。《西湖佳话》中有这样一段记载,说钱塘名妓苏小小叫人制造了一架小小的香车,自己坐了去西子湖畔约会郎君。闭上眼睛略略一想,这香车美女,真真让人情摇意夺心驰神往。

只是,这驶自南齐的香车,经过了唐宋,穿越了明清,驶到今天,便改变了装束,变得熟悉而陌生起来。娇艳的美女或****或挺胸,所有的姿势都在张扬一句话:对面的帅哥看过来,看过来,这里的汽车值得买。

正如每个人都有一个清纯的童年,再现代再抢眼的香车美女所展现的依然是一种悠远的意境。清人袁枚在《续诗品·振采》中的描绘,可以看做是对香车美女这一组合最好的诠释:“明珠非白,精金非黄。美人当前,灿如朝阳。”香本无声,美本有形。只要美女,往车上一偎,这车就香气四溢光芒四射了。美女,当属点睛之笔。在当今社会,香车美女似乎已经成为一个固定词组,中间不需要穿插任何连词或者动词。香车美女,珠联璧合,相映生辉。“宝马雕车香满路”,车驶远了,但是经过的道路上,依然拥挤着浓郁的香气。多么雍容,多么华贵,甚至有一些些霸道,我们不能不惊羡于这一博大的美感。在这个过程之中,是美丽在行走,从我们的视觉走进去,从嗅觉中走出来。我们能不沉醉吗?

阿城在他的随笔《威尼斯日记》中,谈到那则古代寓言《买椟还珠》时说:“其实还珠的人是个至情至性的鉴赏家。”可见,盒子光彩照人,明珠都黯然失色了。由此想到香车美女两者之间的关系,我觉得应该隶属于“人面桃花”这一审美理想。美女玉面含羞,恰似桃花粲然开放。香风吹送之下,汽车看起来有时更像是城市里来去如风的侠客,琴心剑胆侠骨柔情的那种。再严肃的汽车也妩媚啊!树附风声,风依树起,香车美女相映红。

拨开喧嚣的市声,拂去庸俗的气息,一身洁净地站在香车美女前面,静静地玩味,慢慢地品评,你就是一个至情至性的鉴赏家。

黄霑的霑

前不久,一位文友想写一些娱乐时评,我推荐了南方某报,说上面有个黄霑专栏,值得一看。我用智能ABC打字,怎么也敲不出“霑”字,情急之下,只好切换成拼音:黄zhan专栏。

霑,是沾的异体字。“霑化”都简化成“沾化”了,这个“霑”只在一两个名字中固执着,譬如曹霑。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霑,在视觉上,于我们是一种雨水的汹涌和才情的浸润。

中国的文人大都有精神的洁癖,李太白善咏月,刘长卿独钟水,苏东坡喜晴雨。黄霑去了,我把玩才子的锦绣词章,发觉这么一个有趣的现象:水,是他笔下永远鲜活的意象,一如他汩汩流淌的灵感。无论是“千里黄河水滔滔”的汹涌澎湃,还是“他朝相忘烟水里”的涓涓细说,莫不是“霑”的条条支流朵朵浪花。

时下的娱乐圈,“沾”了不少花粉,桃色的(姐弟恋),血色的(私生子),灰色的(患绝症),都一齐绽将出来,好一个花花世界!黄霑晚年修佛,但求一泓清清亮亮明明澈澈的水域。他的音乐是水,注入现实的土中,使土成泥,有了力量。逸兴驱山河,雄词变云雾。强国,健体,御侮,课间在操场上比比划划,那是少年的我和伙伴们在一起接招卸招,口中吼出的就是“万里长城永不倒”。他是优雅地变老的。年近60,又攻读博士课程,就为了多“霑”些学者气文人气。是水,在流淌中清澈澄明空灵。这就是“流水不腐”。

电视上在热播,活动一下拇指,发送你的名字到XXXX,你会了解未来的命运。其实,只要你的眼睛注视这个坚守自我的“霑”字,一条音乐的河流就在你耳畔喧响,清洗耳朵清洗心灵。然后你会变得耳聪目明:什么该“霑”,什么不该“沾”。

香格里拉

在我的辞典里面,“香格里拉”应该是最美丽、最富有音乐感的名词吧。单是一个“拉”字,就仿佛青春少女长长的发辫,流淌着潺潺的旋律。“拉”,是我们触摸天堂的捷径吗?

《不列颠文学家辞典》在评述《失去的地平线》一书时指出:它的功绩在于为英语词汇创造了“世外桃源”一词——香格里拉(Shangri-la)。和谐着外来音译和藏语方言,“香格里拉”这个语词本身就是一种博大的存在,它的发音,简直跟香吧拉酿造的青稞酒一样,有种未饮先醉的醇香,那一丝丝甜味,就是奶酪的味道。

纸上的香格里拉,是一个飘荡着袅袅田野牧歌的理想王国,充满了诗意和梦幻。无垠的广坝,连天的草甸,遍地的黄花,成群的牛羊,闲适的悠游,适度的生活,神性的香吧拉如此虚幻迷离地游动在我们的现实生活和精神世界之间的地平线上。

香格里拉,距离我们的心灵并不遥远,它就在天的这边海的那边。作为人间乐土,香格里拉真的是云南迪庆的特产吗一头耕牛和一辆汽车相携着,在黄昏的静谧里悠游;听见归人的脚步,一朵花忽然笑了。香格里拉,超越地理时空存在着。

香格里拉,在藏语中意为“心中的日月”。在它的照耀之下,触目所见,是赭色的外墙,是赤金镀成的屋顶,是物化了的理想家园的色泽和质地。“香”的藏语意义是“心”,我情愿把它理解成一种神灵的暗示:再拥挤的城市也要容纳广场的呼吸,再狭窄的广场也要有一朵小花做梦的位置。寻找香格里拉,实际上是把我们的灵魂“拉”出世俗的躯壳,去关注一场宏大的内心的日出。

英国作家詹姆斯·希尔顿用他瑰丽的文字建造了一个安然、知足、宁静、适度的香格里拉王国。如果仅仅停留在1933年的纸张上,那是一个没有奶酪的陷阱。跳出去,找到心中的日月灵魂的居所,那就是我们的香—格—里—拉。

伊妹儿

“伊妹儿”是英文E-mail的音译,她的中文名字叫“电子邮件”。

“伊妹儿”,仅仅这卷舌的发音,就令人消魂蚀骨,更别提她是大众的情人、时尚的先锋了。“伊妹儿”,这个名字本身的魅力,让我忽然明白某些演艺明星为什么喜欢用英文名字包装自己。蝌蚪们丢掉尾巴,变成青蛙。一长串洋名字的队伍,距离维也纳或者好莱坞依然遥远。

上中学时,我就喜欢爬格子,幸得一手好字,书体端严齐整,诗作倒也频频见报,不至于辱了“校园诗人”的名号。前些年上岸,想重操旧业演练文字,有朋友说:“给你申请个伊妹儿吧,很方便的啊。”伊妹儿?该不是给我请个女秘书吧,听说现在时兴这个。孔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一脸正经。

古典诗词中的“伊人”,意象丰满,摇曳多姿。“伊人”,似乎就是一位在水一方、遗世独立的绝色女子。道阻且长,她是一个虚拟的存在。“伊妹儿”,更接近视觉上的真实,这个语词给人一种甜润亲切的感觉。她小鸟依人温香软玉长袖善舞。每每上网,总是和“伊妹儿”面对面,红袖添香,“鼠标”把盏,即使群星黯淡无光,双目依然放电。然而,看似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花非花,雾非雾,她飘忽不定,来去如风。要不是“邮件发送成功”的字样,几乎没有什么能成为她真实存在的证据。“伊妹儿”,是聊斋书生视觉上的狐女花仙,是行吟诗人听觉上的雨声鸟鸣。

我无法将一枚邮票和一封“伊妹儿”放在一起比较。在我蜗居的小城,已经分家的邮政电信恰恰是邻居,一个呈浅灰,矮小局促;一个呈银白,美轮美奂。一纸公文,累死几匹快马的时代不再。无人知是荔枝来。天涯海角,不过是促膝的一寸。

“伊妹儿”,有时也有些淘气。某次投稿,被负责的编辑原封退回,文章中间不知怎的,挤进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乱码。“伊妹儿”,有时简直在捣乱。打开邮箱,是一封英文标题的新邮件。轻轻一点,“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动作张扬,只能想象。这之后,垃圾邮件铺天盖地,越拒收越猛烈,只好采用直接“永久删除”,终落了个风平浪静。那一天,挥毫泼墨,笔落宣纸,直觉上就是在捣蒜,睁眼一看,才知道下面的“东东”不是键盘。

“伊妹儿”,想说爱你不容易,想说恨你也不容易。一个外来音译词,却因缘巧合地融入了中国特色。以前给学生讲解现代汉语单纯词知识,说单纯词不能拆开用不能分开讲,譬如垃圾譬如阿司匹林。而今,似乎“伊妹儿”是个特例,终将进入《现代汉语词典》词汇的“伊妹儿”,她的义项如果仅仅释为“电子邮件”,似乎有点平淡乏味(《现代汉语词典》2002年增补本附“西文字母开头的词语”释“E-mail”为“电子邮件”商务印刷馆出版)。

E时代的宽带世界,瞬息万变,说不定明天吼一声,“伊妹儿”就能漫游到别的星球。见好就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