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冲动的青春——泪水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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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雨花

生老病死是宇宙中的常态,无论人类禽兽都以一贯之,就算再飞黄腾达不可一世的幸运儿也要走向坟墓,那是你我他大家最终的归宿,我们在别人的笑声中诞生,又在别人的哭声中殁亡,无一逃脱。秦始皇派徐福率童子军东渡,未得不死药,无数达官贵人雇佣方士炼丹配药,却不寿早死。可叹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物百年后成为森森白骨乃至尘土,人世无常啊。

这年暑假,刘华被柳如花的大哥用自行车驮到了柳家营。当时刘华的外公外婆都还健在,尤其是小脚老太太对这个外孙是宠爱有加呵护备至,刘华婴儿时就是在阿婆的老藤床上度过的。她家的大板箱在今日看来仍是个百宝箱。里面总是有无尽好玩的东西或者是好吃的,弹弹球,小手枪等物件被刘华把玩得明晃晃的,而冰糖、饼干等亦将他小小的肚腩喂得结结实实,即使是一时缺货,压在箱子底部的钱马上就派上用场,可以换取大把大把的果丹皮抑或是奶糖。以至于刘华现在见糖就流口水,同时想起在外婆家消夏的乐事来。这里最带劲的还是和柳叶柳条玩耍。柳絮打了,滚出圆嘟嘟的小脸圆溜溜的腰肢圆楞楞的臀部让刘华敬而远之。少年一颗小小的心倾向在柳叶那儿,一起玩过家家,一起到瓜地摘甜瓜,一起去小溪里逮泥鳅。说起泥鳅来,在乡下,那可是多了,好玩得很哩。粘粘的滑滑的,很不容易捉拿归案。这时柳条可就能露一小手了,用拇指食指紧紧提住七寸处,然后朝青石上狠命一摔,这小东西就别想再扭,只能乖乖地躺在刘华的手心窝里了,回去烧了吃倍香。

这时刘华的奶奶在家里每日盘在蒲团上,嘴里念念有词,却呆若木鸡。严重的白内障已经将她的半个光明夺走了,阎君又将她相扶偕老的老伴领走了。阿红这一阶段如同将倒伏的枯树,外表粗糙不堪内部亦空虚至极,祈祷完之后就从东屋踱到西屋,要不就从南院挪到北院,拄着龙头拐杖,似乎若有所思,又好像幽魂飘荡。家里人对她越来越古怪的行为表示诧异,继而理解:这是老年妇女更年期的表现,所以并不严加管束。直到阿红失踪了一个下午,家里急得成了一窝蜂,到傍晚被刘贵有的儿子领回,说是在刘明利的坟头坐了老半晌。刘得福三兄弟开始引起高度重视,说是服侍实为监督,阿红之后的几天一病而倒卧床不起,从吃饭到大小便都不能自理,找大夫又不肯,只得弄点中药熬成稀饭样灌下去,刚开始奏效到后来反胃,灌多少吐多少,还老说他爹来叫她,说上那边住着舒坦得要死,经常说呓语梦话,而且还扬言有人不孝。拉到医院她却突然清醒了,一等回家又变得疯癫如前。

刘华在外婆家玩得依旧开心,到了晚上拿着手电筒和柳条一起去捉蝉。夜露的润泽和暮色的掩盖使知了们爬出深居简出的洞孔小心翼翼地爬到树上,爬到顶端,累了就歇一会儿。这时的蝉处于生命之中最绚丽的时刻,它马上就要来一次脱胎换骨的大转变了,脱去外壳的过程是艰难的同样也很幸福。马上就要展翅高飞轻歌曼舞于广阔的天地间了,7年了,7年的地底生活黑暗如魅,吸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终于熬出头了,它如何不欣喜若狂纵情欢唱。但是柳家营这一片的杨树林的蝉可就遭殃了,两个小毛头一下子打破它们的迷梦,现实是如此残酷。实际上这时的蝉最嫩,老盔退去新甲未上,蒙在锅里稍加油盐,其味不亚于鱼腹鸡丝。

阿红一天不如一天,一时不胜一时,眼睛彻底看不见了,耳朵终究听不见了,话也说不利落了,废寝忘食痛苦不堪。这天忽然回光返照般挣扎着要坐起来,柳如花搀着她任由她蹒跚着小脚走遍了三家的里里外外,摸过了每一个儿孙。阿红突然间问,小九呢?我要见我的乖孙子,快点。说完阿红就又瘫成了一堆泥。刘得寿不敢怠慢,火速骑车赶往丈人家。刘华正坐在枣树上摘半青不红的枣子,一听爸爸来了,哧溜一下从树上滑下来,道了个别就回去了。柳叶柳条拽着车子送他到了小树林外。

阿红这时候已经是奄奄一息日薄西山,瘦得不能再瘦,见到刘华回来摸索着去捉孙子的手。孙子想躲都躲不掉,只觉得她的手冷若冰棱。娃呀,以后靠你了。阿红从嘴里蹦出这句话又去摸刘华的头。刘华有种说不出的恐惧,“哇”的哭出了声。这一声哭让阿红的手猛然收回,口吐白沫不省人事,千呼万唤喊不回,随君直到丰都城。安葬那天,刘华和大人们一样披麻戴孝,天空为之痛哭。蒙蒙的细雨溅在黑色的棺材上绽开了一簇簇缤纷的雨花。这事过后没几天,刘华就是那个小学四年级了,老光棍继续执政。盼睇依旧同窗。刘华在这里仿佛懂事了许多,不再做一些无聊的把戏,专心学习,期末又整了个第一,语文88,数学79,还混了个语文课代表当当。当年寒假到乡里参加作文竞赛,题目是《我和……的友谊》。刘华瞎编乱造了他和一个台湾老爷爷通邮畅谈国家大事,获全乡一等奖,老光棍摸着刘华的头说,这小子将来不当作家天理不容,全校人都知道了。刘华的姐姐相比之下就惨多了晕透了郁闷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