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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米红(3)

依老米的意思,米红应该到裁缝铺子里去学手艺,十六岁的妹头了,既然没有读书的天分,就应该自食其力。可朱凤珍不同意,裁缝是个侍候人的活,她自己只读了两年夜校,没多少文化,侍候别人半辈子,是活该,可米红,她以后要戴凤冠霞帔的米红,怎么能干这活计?一日奴,终身奴。妹头的人生,如唱歌一般,开始的那一嗓子,最是要嘹亮。所以,米红还是要读书。复读初三米红不愿意,那就读高中,花钱呗。世上的事,归根究底还不都是钱的事?听说到一中读高一,找教导主任是四条好烟四瓶好酒,到三中呢,就只要两条好烟两瓶好酒了。老米好歹也是教育系统的,拐弯抹角找找人,说不定还能省下一点。朱凤珍想让米红上一中,反正他们没儿子,不用存钱买房子,也不用存钱给儿子娶媳妇,把钱用在米红身上,也算好钢用在刀刃上。可老米认为这没意义,一丁点儿意义也没有。他是老师,有经验,知道有两种学生读不出书,一种是米白那种的,完全没开窍,另一种呢,就是米红这种的,窍开得太多,不,应该说开错了窍,该知道的东西不知道,不该知道的东西,她全知道。比如她们体育老师和语文老师好上了,这事儿学校里没有谁察觉,她却察觉了,神秘兮兮地告诉苏丽丽,苏丽丽一惊诧,大声说了出来。老米听见了,吓得要命,她们体育老师还没结婚呢,才二十出头,而语文老师都四十了,是有夫之妇,且那个夫,还是副校长。老米赶紧警告米红,这事儿是不能造谣的。米红争辩说她没有造谣。那你看见什么了?老米红了脸问,也有点好奇。那个语文老师,平日那么严肃正经的女人,衬衣扣子即使在闷热的天也要扣到最上面一颗,难道真跟一个青皮后生好上了?为什么?因为校长不能满足她吗?也是,校长在外日理万机,家里的田园荒芜了,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可米红说她什么也没看见,她就是知道。老米很生气,莫非米家出了个老蛾吗?能未卜先知。可米红还真未卜先知了,一个月后,那位校长夫人和体育老师的私情就东窗事发了,他们躲在体育老师的宿舍苟且时被人捉的。盛夏,学校放暑假了,大中午,单身宿舍静悄悄的,一个人影没有,一个鬼影也没有,只有蝉声连绵不歇。谁想到另两个体育老师吃饱了撑地跑到学校去,想找人打牌,还去推窗,窗户的插销坏了一些日子了,体育老师懒散,没有及时找人修,结果这一懒,懒出事了。

这事让老米很诧异,让朱凤珍问米红,她到底怎么知道的?

米红说,有一次她看见体育老师和语文老师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时,两人的眼风不对。

老米觉得可笑,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竟然能看出男女之间的眼风。

打那件事起,他就知道这个女儿读书是读不出什么名堂的。

既然这样,还花这个冤枉钱干什么?

但朱凤珍压根没指望米红读书读出名堂,之所以要把她放到正经的学堂去,不过是想用书养养她,就好比用水养鱼,用泥养花一般。用书养出来的人,气质不一样,苏家弄里的男人,长相比老米好的不少,可没一个男人有老米的气质。拿妹妹朱凤珠的话说,就是老米有书卷气。书卷也有气味?又不是洋葱。朱凤珠的老公拿话噎朱凤珠。朱凤珍被妹夫逗得咯咯笑。然而,有书卷气的男人是不一样的,即使到菜市场买买小菜,也能买出花样来。到菜市场的路,不过几百米,老米拎了菜篮子出门,半天回不来。朱凤珍埋怨老米磨蹭,老米教育她,说他买菜,不是买菜,而是游春踏青,和陶渊明到南山,乾隆下江南,性质是一样的。都是要看花红叶绿,姹紫嫣红。这是买菜的诗意升华,没有这升华,那周末上午的买菜,就很庸俗了,很不堪了。

这话说得有些不着调,朱凤珍其实不知道老米在说什么,但读过书的人,会升华,这一点,朱凤珍还是隐约听分明了,并且,非常同意他的这个升华理论。

米红已长得如花似玉,如果再加上书卷气的升华,嫁人时,就锦上添花了。

但米红还是坚持读了职高。

因为苏丽丽的一再怂恿。苏丽丽说,她想学画青花,跟周大魁,学在柚子大的茶壶上画出《韩熙载夜宴图》,在尺高的花瓶上画出《清明上河图》,如果学会了,这辈子的好生活就有保障了。在辛夷的陶瓷街,那种茶壶和花瓶能卖几百块,如果在国外卖,那价钱就更高了,有的能卖上几千块甚至几万块呢,陶瓷那玩意儿,反正外国人也不懂,至于陶瓷上的中国画,他们就更不懂了。她表姑以前就画陶瓷,在苏丽丽家的陶瓷作坊画,后来因为表哥到西班牙留学,她过去探亲,探了两个月,竟然在马德里探出了一个陶瓷作坊。表姑不仅会画《清明上河图》,还会画牡丹,会画凤凰,那种大红大绿的鲜艳颜色,辛夷的人其实不怎么喜欢,但西班牙的人喜欢,尤其西班牙有钱的人喜欢。所以,没几年,表姑就发了财,在西班牙买了车,买了房,家里甚至还用上了西班牙女佣。表姑说,她其实不喜欢西班牙佣人,她们又懒又笨,菜烧得十分难吃,一天到晚只知道做鸡蛋土豆煎饼。表姑要她换个花样,她明明答应了,可晚上端上桌子的,还是鸡蛋土豆煎饼,质问她为什么不换,她睁着十分无辜的大眼睛说,怎么没换?她换了,现在桌上是土豆鸡蛋煎饼。表姑又好气又好笑,问她这有什么区别,她振振有词地说,当然有区别,鸡蛋土豆煎饼,是四个鸡蛋两个土豆,土豆鸡蛋煎饼,是四个土豆两个鸡蛋。和一个外国女人,你是没法和她讲理的。表姑教她做宫保鸡丁,教了好几个月,也没教会。因为到最后,她总要偷偷地在里面放一把该死的香料进去。使那宫保鸡丁,吃起来总有一股西班牙的牛屎味。表姑责怪她,她却生气了,说她自十岁就会煮菜了,她丈夫,她儿子,全部都认为她是西班牙最了不起的厨师,她不需要一个中国女人教她怎么煮菜。很自豪很爱国的语气,简直不可理喻。要不是忙着打理店,她才不愿意用外国佣人呢。表姑每次回来,总这么说。表姑从不说她作坊里的生意,总喜欢说她家西班牙女佣的事。表姑这样说的时候,苏丽丽的母亲总是一幅似笑非笑的样子,似听非听的神情。她以前是表姑的老板,所以态度直到现在,也还有一个老板的矜持。但苏丽丽爱听,不论听多少次,都会哈哈大笑。她实在羡慕和崇拜表姑,也希望有一天能成为表姑那样的人,过表姑那样的生活。

逮着机会,苏丽丽就会向表姑作这样的表白。表姑是不喜欢苏丽丽母亲的,但她喜欢苏丽丽,尤其喜欢听苏丽丽的这种表白。有时喝了酒,她对苏丽丽说的话就有些多了,她说,女人的人生看上去有千万种可能,其实只有三条路,一条路是自己创业,像她这样的,这要有一技之长;一条路是当女佣,像她家的那个西班牙女人,这要有能过穷日子的美德;还有一条路,就是当****,这也不是女人说当就能当的,因为当****的女人,不仅要长得好看,还要会媚惑男人,像《聊斋》里的狐狸精一样。

苏丽丽长得不好看,所以做****基本是没希望了,至于女佣,苏丽丽也不想当,哪个女人的理想会是当保姆呢?所以,她只能自己创业了。

苏丽丽的创业要从学画画开始,她其实已经会画一些简单的东西,比如小鸡,比如石榴,在自己家的作坊里,在泥坯的水果碗上画了,拿到窑里烧,烧出来的东西,也像模像样的,放到店里卖,有时也能卖出去一两样。可姑姑说,如果要到西班牙发展,这点三脚猫功夫,就不够了。

那意思,以后会把苏丽丽带到西班牙去。

所以,苏丽丽一定要到周大魁那儿学手艺。

她希望米红也去,她们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呢,在学校上厕所都要一起去,何况上高中,何况上西班牙。苏丽丽说,假如将来她到了西班牙,第一个要想法子弄出去的是米红,不是她阴阳怪气的妈,也不是她点头哈腰的爸。她最瞧不上她爸点头哈腰的样子,人家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他为了半斗米,都快把腰折成了虾米。她懒得看他。她要上西班牙,和米红一起去。她们一起到西班牙去挣钱,一起雇西班牙女佣,然后,再一起调戏英俊的西班牙男人——她这个长相在中国算丑的,单眼皮,高颧骨,翘嘴,同学因此都叫她翘嘴白,翘嘴白是辛夷河里最常见的一种鱼,因为贪嘴,非常好钓,尤其下雨天,竿子一甩,就钓上来一条,弄堂里经常有叫卖的,几块钱能买一小堆,很贱的一种鱼,这绰号因此有侮辱的意思。老苏家的女人,长得几乎全是这德行,包括她表姑。但表姑说,西班牙男人审美不一样,他们喜欢单眼皮的东方女人,也喜欢翘嘴女人,说性感。比方她,四十多到那儿去,还有很多西班牙男人叫她中国美人。苏丽丽听了,十分激动,恨不得马上也到西班牙去当中国美人。

可米红为什么要去?她又不是单眼皮,又不是翘嘴白,她到那儿去,或许就成了丑八怪了。这完全有可能。西班牙男人,既然能以丑为美,自然也能以美为丑,她吃饱了撑的,去那儿找死。再说,她对西班牙女佣和西班牙男人也没兴趣。

但她喜欢和苏丽丽厮混在一起,喜欢的原因有的能说出口,有的呢,就说不出口,比如她喜欢和苏丽丽互相参照的关系。在苏丽丽的参照下,米红更美了;在米红的参照下,苏丽丽更丑了。上物理课的时候,老师讲到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她本来听物理老师讲课从来如听天书的,但这个相对论理论,她一下子就记住且理解了。她和苏丽丽,就是一对相对论呢。相对米红而言,苏丽丽是丑,相对苏丽丽而言,米红是美。最有意思的是,苏丽丽对这种相对,完全麻木不仁,或者说,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为了能和苏丽丽继续参照下去,她也要读职高。学酒店管理。学校说,这种专业学出来,可以到大城市当酒店经理。米红才不想当什么酒店经理,说得好听,还不就是个跑堂的。不过跟尤小美学会做提拉米苏和巧克力,挺好,以后可以自己做了吃,或者开个糕点房玩玩。辛夷街的乔家坊,糕点卖得好贵。苏丽丽激动地说,是是是,等到了西班牙,我开陶瓷店,你在隔壁开糕点房。

职高在辛夷的繁华地段,边上有电影院,还有各种各样的小吃店。米红和苏丽丽于是隔三岔五地逃了课出来瞎逛。逃课一般都是米红的主意,苏丽丽最初是想好好学习的,尤其是上周大魁的课,她不想翘。但米红会引诱,而苏丽丽的意志又极不坚定,每次都抵挡不住米红的引诱。当然,苏丽丽把自己不能坚定的责任归咎于周大魁,她之所以上职高,是因为《清明上河图》,可周大魁一天到晚无休止让学生画的,不过是几个皱巴巴的苹果。有学生到教导主任那儿弹劾他,他斜叼了烟说,没听过达·芬奇画鸡蛋的故事吗?人家达·芬奇画了六年的鸡蛋,你们才几天?万里长征才开始呢。苏丽丽被吓得直哆嗦,照他那意思,她也要跟周大魁画几年的苹果不成?这也太扯淡了!画苹果她何必上学堂来,在家里跟老苏学就是了,老苏会画各种瓜果,各种花草树木。她现在石榴都会画了,还画什么狗屁苹果。再说,也没人在瓷器上画苹果的,即使画丝瓜画南瓜画狗尾巴草,也没人画苹果。

所以,苏丽丽的逃课,一是因为米红的引诱,二是因为周大魁的苹果。

还有一个理由,苏丽丽不好意思说,那就是因为陈吉安。

陈吉安也是职高的学生,他学机械,确切地说,学汽车维修。他的理想是以后要在辛夷开一家最牛的汽车维修店,之后再用连锁的方式,把辛夷的汽车维修垄断了。

陈吉安这样对米红说。米红有些无动于衷,她对虚无缥缈的理想,没有兴趣,而苏丽丽在一边听了,两眼灼灼发光。

苏丽丽也会无限耽溺地对陈吉安谈她的表姑以及西班牙陶瓷店。

西班牙陶瓷店在她的描绘下,已经栩栩如生了。

米红不自觉地,在心里用了米青常用的词语。

你们都是有理想的人。米红对苏丽丽说。

你们志同道合。米红对陈吉安说。

陈吉安听出了讽刺的意思,有些沮丧,也有些恼火。更恼火的是,米红故意把苏丽丽和他扯在一起。她明明知道他喜欢的是她,可她还把苏丽丽和他扯在一起,什么意思?

苏丽丽却听得眉开眼笑,无论如何,她和陈吉安确实是有理想的人,而米红,浑浑噩噩随波逐流。这一点,米红自己也承认了。

他们三个人一起看电影,苏丽丽坐中间,米红和陈吉安一左一右,锦衣侍卫一样。

或者去“李记”嘬螺蛳。“李记”的紫苏炒螺蛳,是米红的最爱。一大碗,三块钱,如果加上一瓶啤酒,三个人可以消磨半个下午。米红不喝啤酒,但有时米红会让陈吉安买一瓶,苏丽丽爱喝,但苏丽丽酒量不好,一杯之后,就面若桃花,两杯之后,就胡言乱语,三杯之后呢,人就趔趄了,偶尔会趔趄到陈吉安的怀里。陈吉安吓得赶紧扶正了她,看一眼米红,米红假装没看见。

有时陈吉安会骑了自行车到学校来。这种时候一般是因为米红想到郊区玩。辛夷河的南边有一片沼泽,里面长满了水菖蒲。一到五月,暗红色的菖蒲花就开了,花之间,还有许多宝蓝色的蝴蝶飞舞,把朴素又偏僻的郊区河岸弄得十分风花雪月。这种风花雪月的地方,陈吉安想和米红单独去,但米红不肯,总要叫上苏丽丽。陈吉安的自行车上,于是坐了两个女生,苏丽丽坐前面,米红坐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