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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数钱数到自然醒(2)

办案人员也想分享其中意思,施成立便重温了一下。原来他在念稿子时想起了市医院泌尿科的李主任,以及该医生从网络上抄下来的“幸福指数”,不禁脱稿发表议论,敦促本局广大干部认真学习上级精神,做好本职工作,同时提高自己的幸福指数。不过施成立出了岔子,幸福指数的两个指标被他搞混了:人家是“数钱数到手抽筋,睡觉睡到自然醒”,他说成“数钱数到自然醒,睡觉睡到手抽筋”,弄得下边干部偷偷发笑。回头想来,他自己也觉得有趣。

他用右手的拇指食指中指三个指头搓了搓,做了个数钱的动作,表示有趣,因为两个指数反过来说便毫无幸福可言。睡觉居然“手抽筋”,那是做噩梦,相当于溺水,不是安享睡眠。数钱数了半天,没完没了,满心欢喜,突然“自然醒”了,原来是一个梦。梦里这么想钱,只怕身上很缺乏,人到这个份上可称悲哀,太背了。

“琢磨琢磨很有意思。”施成立说。

“施局长对幸福指数有研究啊。”

施成立称自己只是兴之所至,他的幸福指数很一般。平时注意廉政建设,不敢乱数钱,工作压力大,觉也睡不好。实话说,这些日子虽然身体基本正常,不免还有些提心吊胆,一进洗手间就紧张,有时尿都尿不出来了。身体健康实在太重要了。

办案人员没多耽搁,他们用纸箱从土地庙装走一批需要查核的材料,满载而归。

当晚恰有一个饭局,施成立不辞劳累,拨冗参加。如今不是食物匮乏时期,饭局对施成立这种人吸引力不大,但是这段时间他比较努力,同僚熟人相请,他都能尽量参与,时间发生冲突时还四处跑场,这里晃晃那里晃晃,以示一切正常,本人健在。尿血阴影未曾消除,施成立在饭桌边比较被动,不敢暴饮暴食,更不敢恣意喝酒,但是能拿起一双筷子也就够了,足以表明他没有事情。

那一天我们注意到他情绪比以往显差,食欲不振,只见喝汤,不见夹菜。有人出于关心,询问他近况如何,身上的血都好,没跑错地方吧?他答称很好,什么事都没有。他在酒桌上吃得不多,主要是因为思考问题,研究幸福指数。

于是我们知道他在干部大会上脱稿发挥的情况,以及办案人员对土地庙的造访。我们如市医院泌尿科的李主任一样,劝告他放开一点,幸福指数搞乱就搞乱吧,没什么了不起,上了桌就吃,不要总想那个。

他称免不了还会想想。其实他要求不高,并不需要太多幸福。这几天每次尿过,一看还好,没问题,心里就幸福不已了。

我们提醒他多加注意。人的身体情况彼此不同,敏感度有所区别,有的人比较过敏,症状接二连三冒出来,这样倒好,病根容易发现,有助及时治疗。有的人不一样,潜伏比较深,症状不明显,偶然冒一下头,忽然又消失不见,不好查,很难确诊。施局长看来属于后者,凡事来得慢,却不能因此掉以轻心。

他说:“听了很沉重。”

有人赶紧发表一个段子,帮助土地公化解沉重,说是小猴小猫小兔小狗小熊之类卡通人物坐在一条船上,相约各讲一个笑话,如果笑话水准不高,不能让大家都发笑,那就把讲笑话者扔下水去。小猴先讲一个,大家都笑,但是小熊不笑,于是把小猴扔下船。小猫跟着讲了一个,小熊照样没有反应,于是猫也下水。然后小兔开讲,还没讲完呢,小熊在一旁“噗哧”一笑,说刚才小猴讲的段子很好笑。

施成立没听明白,问这头熊怎么了?我们告诉他这是冷幽默,说小熊太迟钝,已经往水里扔了两个讲笑话的,它才琢磨出第一个讲得有趣。

施成立不禁笑:“这是骂我呀!”

当天晚间,应酬饭局结束前夕,施成立的手机响了。当着我们的面他接了电话,没说什么,只是微笑着听,嘴里“嗯,嗯”回应。几分钟后他放下电话,还是什么都没说,忽然下意识地拿起汤匙给自己打了一碗热汤。

一层细细的汗珠从他脑门上慢慢渗了出来。

他的土地庙再次出事,有一个业务科长被办案人员从家里带走。

几天后,一个凌晨,施成立的老婆于睡梦中被异常动静惊醒,睡眼腥松,突然发现床铺边沙发上黑乎乎有一个人影,她大吃一惊。

“是谁!”

黑影应道:“别慌。”

原来是施成立本人,夜半三更睡不着,爬起来低头坐在沙发上。

老婆感到异常,赶紧打开灯。只见施成立把右手掌搁在大腿上,手上的三个指头还在搓个不停。其妻大惊。

“出什么事了?”

施成立搓着那三个指头说是数钱。

“钱在哪里?”老婆更吃惊。

施成立说这是模拟,数多少都是空的。眼下别无所愿,只求尿色如常。

“到底怎么啦!”

施成立这才说出实情,原来“又来了”。什么东西又来了?血尿。

施妻大惊失色。

第二天一早,施成立夫妻早早到市医院找李主任,再次住进了医院。

与不久前初次人院时情况一样,施成立尿血住院的消息再次不胫而走,迅速为人们所知,并立刻与土地庙里的地震产生了联想。

据我们了解,施成立在首次发现症状后,服用了医生开的若干药物,症状得以消失,没再尿血。李主任安排他做了全面检查,使用了本市医院所能提供的全部技术手段,试图在若干种致命癌症中为他找到一种,给他一个确切说法,有如给他一个死刑判决,盖棺论定。但是施成立这个人来得慢,他的病根藏得极深,医生和医院里的检查设施都被他迷糊住了,病因始终未能确定,直到他再次尿血。

我们感觉这一次他可能凶多吉少。

那一天市里开大会,同僚们济济一堂,坐满一个大会场。我们在人群里意外地看到施成立,他居然从医院里跑来与会,跟我们握手言欢,举止表情一切正常。

我们很惊讶,问他是不是如上次一样,症状迅速消失,容他匆匆出院?他承认这回比较麻烦,他还住在医院里。

“医生怎么说?”

医生无计可施,始终查不出究竟,准备考虑其他办法,可能得到北京大医院去。

“那你还开什么会!赶紧走啊。”

他自嘲没关系,他来得慢。

类似领导干部大会排序比较不讲究,除了台上领导们座位固定,台下官员们听便,有空位就可以坐。许多人在这种场合喜欢抢占后排,或者靠近过道的位子,因为这两个地带有助于大家交头接耳做小动作,以及起身到外头如厕、抽烟。当天施成立到场时间稍晚,有利位置基本都被占据,但是前前后后的空位还很多,他却不愿将就,站在会场中东看西看,迟迟不落座。有一位同僚不解,问他是在找谁?他表示此刻不找人,找椅子,因为身体有些毛病,需要找一只靠过道的椅子。

该同僚的座椅刚好符合条件,于是起身让座,支持土地公保护身体。

那个会议开了一上午,会后施成立回到医院,数小时内跟市电视台台长通了四五个电话,找人家讨新闻。当晚本市电视新闻将报道上午的大会消息,类似新闻镜头主角当然都是市领导,但是免不了也要扫描一下会场,把若干与会官员的面目囊括进来。施成立让台长关照一下,给他一个镜头。

台长说:“容我先查一查。”

施成立说:“肯定有,我看到了。”

施成立要求上镜头不是什么大问题,理论上说,与会者不论高矮都有资格出现在新闻镜头中。但是上镜头的前提必须有镜头,就是说当天在会场采访的记者必须拍下施成立,这才有可能剪辑到新闻节目里。如果该记者从没把摄像机对准施成立,或者对过来了却没有拍摄,那么无论如何没法满足土地公的要求。所以电视台长需要先查一下记者的带子,看看施成立的面目是否已经录人。施成立则认定不存在问题,因为他看到记者拍了,他坐在会场中部紧挨过道的位子,记者在过道上走来走去,过道两边总是最容易进人摄像机的扫瞄范围。

原来施成立在会场找椅子意在电视镜头,需要占据一个容易拍到的座位。

台长调看了已经编好将于晚上播出的新闻带,却没有看到施成立。追采编记者,记者不在,编完上午会议新闻后又被另派任务,跟市长下乡视察去了。台长给施成立打电话告知情况,称时间已经不允许了,哪怕记者曾拍有施成立,此刻也不可能加进新闻画面里,施成立要的镜头只好留待今后,下一次开会时台长会交代记者多加注意。

“哎呀,还能等得到吗?”

施成立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拖着尿血之身,郑重前来与会,会场上东看西找,只为一个镜头,没想到白忙活了,一无所有。以他的身体情况,今后如何实不好说。

他询问是否可以从以往会议新闻资料里找一找,把他的镜头剪贴到今晚的新闻里?台长表示这样做不太合适。施成立感觉很无奈。

“运气这么背啊。”他感叹。

这就好比“数钱自然醒,睡觉手抽筋”,好梦泡影,噩梦吓人,幸福指数这么美好,有什么办法?

台长赶紧表示:“施局长不必那么沉重。”

施成立还是沉重不已:“话说回来,梦里数钱其实还算好事。”

放下电话后台长思忖许久,起了同情心,决定采取非常措施,急派一部车一个记者到下边县里追赶市长,把先去的那位记者悄悄换下来,匆匆拉回台里。该记者紧张操作,从自己上午所拍素材带里找出施成立的画面,设法把相关镜头放进那条新闻里。

施成立接到电话通报,如释重负。

当晚他的面目果真郑重出现在电视里。土地公毕竟只算小神,其镜头在电视新闻里很难占据重要画面,一闪而过而已。

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而后本市土地庙再次发生强地震,施成立的两个副手一起被扣,市局两个副局长分别涉案。办案人员在两人的隐秘藏宝处分别起获大量现金,有人民币,还有美元等外币,藏在抽屉里,沙发边,甚至床铺底下。

我们立刻又联想起施成立尿里的血。

这时施成立已经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了,他并不是被办案人员带走,至少暂时不是,他在电视新闻里露过脸后,迅即悄悄飞往北京求医,诊治尿血。本地医院的医生和医疗检查设备都只具地方水准,对付普通疾病还行,碰上施成立这种疑难杂症就力不从心,无计可施,医生建议施成立前往北京的大医院检查确诊,施成立听从医嘱,经领导批准远走高飞。

我们推测,施成立可能得到通报,或者通过某些途径,预知自己的两位副手涉案,事情越出越大,于是他的血又混在小便里排泄出来。施成立的身体结构看来很特别,长有一个特别闸门,平日里紧闭,一旦受到重大刺激,精神紧张,心胸焦灼,就会自动开闸尿血。我们的这一猜想估计找不到医学根据,更像无稽之谈,但是施成立身体健康的恶化,与其紧张焦灼肯定有所关联。施成立行前抱病参加大会,极力争取一个电视镜头,显然是在为自己的消失做铺垫。他要表明自己没事,他的消失是因为外出就诊,而不是如土地庙里的其他消失者一样。一个镜头能有多少效应令人怀疑,施成立心里的焦灼和惶然却可以想见。

这时我们才格外理解,所谓“数钱数到自然醒”对施成立而言并非太背,确实还算一件好事。梦到满屋子的钱,抽屉里,沙发边,床铺下全是人民币,聚敛百万千万,欲望很满足,精神很愉快,幸福指数很高,可是突然“自然醒”了,满屋子钱化成泡影。遗憾吗?其实值得庆幸,祸根化成泡影不好吗?平安是福,没事就好。

但是施成立是否拥有这份幸福?接下来是什么在等着他?北京大医院医生的死刑判决,还是本市土地庙的最后一场灭顶强震?会不会竟然是兼而有之?

我们感觉沉重,于忐忑中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