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黑夜给了我明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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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儿子上树(2)

晚上十点多,苗壮同学还是不说为什么爬树,也不跟她求饶。她去厕所两分钟,回来,发现儿子歪在地上,已经睡着了,哈喇子淌到地板上。把儿子抱起来,放床上,眼睛潮乎乎的。她在心里发誓,以后万一不得不拒载时,再也不能拿儿子闯祸搪塞了。她甚至自责―儿子这么淘气,是不是让自己撒谎咒的?!

漫漫长夜,头半夜她睡不着,思绪万千。后半夜睡得还算踏实。觉是自己的,身体是自己的,日子是自己的。没有过不去的坎。白天还得开车呢,不睡好觉怎么成?

夜晚过去,白天到来。太阳照常升起。走路送儿子去上学。接老邱的车,拉了一个去航空航天大学的活儿。然后,开车向东,直奔虎石台。早晨接车时,老邱打开后备厢让她看,里面有一个捆扎结实的行李包。她一眼认出来,是那个去职教城小男孩儿的行李。昨天她着急往儿子学校赶,小男孩儿的父母,一定也是被她的焦急感染了,下车时竟然把后备厢的行李忘记了。她记得那个小男孩儿刚刚十五岁,初中毕业。这么大的孩子,非常可能是头一次独自离家生活,那行李,当父母的行前不知道精心准备了多少天吧?下车时三口人没跟她要发票,如果她不去找他们,他们是很难找到她的。将心比心,她得最快时间把东西给人家还回去。

塑胶跑道上,穿校服的学生们正在军训摔正步。她到学生处,把行李的事情说了。学生处的老师打开电脑,帮她查老家岫岩的新生,查出来有个男孩)L叫关颖达,跟她一个姓。广播了一会儿,关颖达怯怯生生走进来,穿着灰黑色的校服,人显得更黑、更瘦了。看见关婷婷,男孩儿愣怔一下,迅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姨,我跟我爸妈说你是好人,肯定能把行李送回来,我说对了!

关婷婷着急拉活儿,没空扯闲篇儿,放下行李就走了。但她给关颖达留了电话。孩子再三请求:姨,我爸妈说了,如果你能把行李送回来,让我一定要一个你的电话。他们说还会再来沈阳办事,用车的话,提前给你打电话。姨,你真是好人,谢谢你。

空车往城里开。在鲁迅美术学院附中那儿,来活了―四个年轻人,文艺青年的范儿,两男两女,男的扎小辫儿、打耳钉,女的穿布鞋、套宽宽大大扎染花布衫。他们要去工业博物馆看摄影展。那地方在铁西,北一马路呢,距离不近,是个好活儿。

又一天的忙碌开始啦,她很快就把那个小男孩儿忘记了。但她不能忘记自己的儿子。儿子是她的心头肉。昨晚跪了那么长时间,早晨起来,儿子好像把头一天的事情全忘了,好像他没爬过树,妈妈也没罚他跪。上厕所,洗脸,吃面包,喝牛奶,背好书包,站在门口,等她锁门,一起下楼。她家离学校,走路十分钟。儿子可以自己走着去,她不放心,每天陪到学校门口,风雨无阻。儿子学习一般。这是跟淘气一样让她着急的事。男孩子立事晚。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盼着儿子能早一天懂事,在学习上更用功。

让她万万想不到的是,七天之后,苗壮同学又上树了!

这次,爬的是松树。

那天晚上他应该在补习班学英语。苗壮同学英语不好,期末只考了79分,班里倒数第一。她着急,听陈老师建议,在中医药大学附近找了个补习班,每周两个晚上去上课。儿子上课两小时,她去北陵公园走路。天天在出租车里窝着,腿脚活动不开,肚子见长。北陵正门神道上,每天晚上七点开始都有人结队暴走。暴走的队伍有十几个,速度不一,放音乐,喊口号,飒爽英姿,是北陵公园的一景。她没有时间天天跟着走,一周最多走两个晚上,也算对自己有个安慰,是她生活中难得的奢侈。看着儿子进了教室,她转身往北陵公园走。九月中旬,沈阳的夜晚已经凉爽了,正是走路的好时候。

凭感觉,已经走了半小时。身上出汗,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在皇太极广场那儿,她主动掉队,放慢速度往北走消汗。她准备慢走到神水桥边,再往回走。她要回去接儿子。每次她都是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门口,等儿子放学出来时,她的汗也消得差不多了。这个晚上,慢走的路上,她看见路旁的一棵大松树下,围着一大圈儿人。一年四季,晚饭后的北陵公园里,人不是一般的多,乌乌泱泱,走路、游泳、放风筝、打太极球、跳舞的,到处是人,但通常情况下,没有人会围着一棵大松树。那棵树虽然很高大,也是编了数字序号、人了名册的古松,却不像北陵后身那些拴满红绳有人叩拜的观音树、夫妻树、大神树那么有名,平时不会有人关注。一棵没有名气的大树突然被人关注了,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踮起脚往人堆里看,没看出什么。左右看客们都在仰头往上看,她也跟着往上看。树上有什么可看的呢?经常来北陵公园,她知道这棵树上没有松鼠。北陵公园有松鼠,一般都在陵后,尤其大神树下的松鼠,每天早早起来等待游人喂食,也是北陵公园的一景。这么晚了,松鼠该休息了,难道松鼠也有淘气不肯睡觉的吗?

她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门道。想走,却听旁边一位喊:动弹了!我看到他动弹一下!

她问:什么动弹了?

树上有个小孩儿,刚才有人看见他爬上去的。

原来这个城市里还有跟她儿子一样爱好的孩子,有机会认识了,可以让他跟苗壮会会呢。关婷婷抽身准备往回走,想了想,又站住了,声音不自觉大了起来:谁看见树上小孩儿多大?长什么样?!

十来岁,黑瘦瘦的。

热心人告诉她。

她的心怦怦怦怦怦怦,又快从嗓子眼儿里出来啦!不对呀,他这会儿应该在教室里上课呀,怎么能跑出来呢?!

她往人堆里挤,再神脖子努力往树上看。三百多年的大松树,树干笔直,又粗又壮,树冠宽大,直上云霄,像挂在人头顶上的一把巨伞。大松树下,个子再高的人也显得非常渺小。北陵公园里的松树,冬天下雪的时候最好看。那时候松枝上挂满了雪或者冰凌,远远看去,像一朵朵银色的巨伞,是人们雪后拍照留念的最美丽的背景。可是,这会儿,关婷婷希望公园里没有任何树,包括大松树一假如北陵公园没有树,也就不会有人爬了,也就不会让她担惊受怕了!

站在树下,她仰起头,往上看。天黑透了,虽然有路灯,树上也是黑乎乎的,除了黑暗和树的轮廓,基本看不见什么。她不甘心,把手拢在嘴边,试着努力往树上喊:壮壮,是你吗?!

因为她的呼喊,围观的人一阵骚乱,继而又都安静下来。有人看她,有人专注看树。突然,人群骚乱起来,原来是树上移下来一个影子。起先是松鼠那么大,影影绰绰,然后像一只小猴子,然后,看出来是一个人的孩子。大树底下围观的人,呼啦啦涌到树底下,堆成了人墙,许多人伸出了胳膊。关婷婷脸颊上有热流,但她的手也努力向上伸着,没有空去抹。从树干上出溜下来的孩子,在人群里居然能够准确找到喊他的那个人。关婷婷把他拥在怀里,不知道拿他怎么办!

松树和柳树不同。苗壮同学的手黏糊糊的,能把她的手黏上。松树有油脂,有柳树没有的芳香,是松鼠们的家园。这是他爬松树的理由吗?

回家。这一次,关婷婷没有罚他跪下。像第一次爬树一样,苗壮同学仍旧不肯说为什么要从课堂上逃出来,为什么要爬上北陵公园的大松树。关婷婷不知道拿他怎么办。如果再罚他跪下,他给你来个离家出走怎么办?!她只能在心里无数次感叹:这么淘气的孩子,怎么就让我摊上了呢?!

大自然最美丽的秋天,一晃儿就过去了。

漫长的冬天,说来就来了。

沈阳的冬天,不是一般的冷啊。

冷也得上路。一个女出租车司机每天的生活,周而复始。

车轮上的生活。她可能是城市里每天跑路最多的女人。从繁华同时也经常堵车的太原街、中街,到崭新的铁西、浑南、沈北新区,到一般人叫不出来的无名街巷、不起眼儿的小胡同。出租车司机的生活既单调又新鲜。耳边永远是发动机的嗡嗡响,车轮与地面的摩擦声。你不知道今天都会去哪儿、碰到什么样的人。眼睛里是街边随时可能招手的乘客,心里想着乘客要去的地方怎么走便捷,怎么走不堵。她不怕累。累意味着你有钱可挣。累还意味着身体好。她记得妈妈还在的时候,常说:我不怕干活,能干活意味着身体还好。现在,她就是妈妈说的那种能干活意味着身体还好的女人。